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姜意柔自落水以后已经昏迷了很久,她好像不愿意醒来,反反复复做那个可怕的梦。
梦里的船在湖里烧起来了,姜意柔被推进了水里,她想游上去,可是她根本不会水,姜意柔的手向前伸着,她想抓住长公主的手,可是她奋力的在水里挣扎,却根本抓不住。
身子重的越来越往下沉,意志也越来越不清醒,水里开始浮现一个个身影。
是父亲,他穿着铠甲神采飞扬:“我的女儿只要无忧无虑的长大就好。”
是母亲,她神色狰狞:“意柔,你一定要为你父亲报仇,杀光那群贼人。”
是长公主,她神色温柔:“意柔,国公府今后就是你的家。”
每一个人影都是那么立体,姜意柔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们,他们却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姜意柔是被郎太医叫醒的,她发了梦魇,神情痛苦的快要呼吸不过来。
丫鬟赶忙去叫了隔壁院子的郎志正,自落水以后姜意柔的病多了几分凶险,国公爷怕她熬不住特地请陛下下旨为她延请天下名医郎志正前来救治。
皇上颁发旨意,不计人力物力,全力救治这个已故姜大将军的女儿。
姜意柔醒过来触入眼帘的便是青色的薄纱幔,绿然红着眼睛站在榻边,见她醒了赶忙过来,话音里带着哭腔:“小姐,你终于醒了,快吓死奴婢了。”
姜意柔苍白着脸,紧紧抓住绿然的衣袖,声音里是一个月来不曾开口的沙哑:“公主殿下呢?”
绿然看着她的样子,立时所有主子醒来的惊喜化为悲戚,她看着姜意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开口:“小姐。”
姜意柔企图从绿然的眼睛里看出其他的意思。
或者说想听到长公主活着的消息。
可是没有,那双眼睛里除了哀思什么都没有。
姜意柔好像忽然明白了一切,她放开了抓住绿然衣服的手,她没有掉眼泪,只是苍白的指尖紧紧的抓着被褥。
郎志正看着眼前两人的模样,心里难掩悲伤;两年前的夏天小姑娘在接到大将军夫妇阵亡的消息以后,就病了一场,两年后又接到待她如亲生母亲长公主的噩耗,这噩耗还和小姑娘有关。病的也是一次比一次严重,睡的也是一次比一次长久。
郎志正收拾了药箱,准备回宫复命。
临走之前望了一眼榻上的少女,终于忍不住说道:“长公主死前,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姑娘的性命,还望姑娘珍惜自身,家仇国恨终有一天我琨朝铁骑会为您为这个国家扬眉吐气。”
如今性命得以保全,接下来就看姑娘怎么活下去了。
郎志正走后姜意柔的脸色是越来越触目可见的苍白,她眼睛里没有丝毫少女该有的清朗,手紧紧的抓住浮光锦的被子。
“小姐,您就哭出来吧,您这样奴婢看着害怕。”绿然跪在榻前,看着紧咬嘴唇的姜意柔。
姜意柔闭上眼睛两行清泪自眼睑缓缓滑落,她觉得喉咙里带着腥甜的血意,顿的她心口疼,压抑的声音自唇角倾泻而下。
在接连接受身边人一而再再而三遇险的噩耗,这个14岁的少女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稻草娃娃,风使劲一吹就散了。
她想如果死在烈火灼烧的大船上的人是她,这样长公主就不会因她而死了,如果长公主不救她是不是长公主就能活下去。
*
她昏迷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以来大军已经覆灭漠古全族班师回朝,皇帝如今正在朝堂上接见打了胜仗的将军们。
国公爷和顾清知也在哪里,顾清知身上的铠甲还带着黑红的血迹。
他是此次战役的重要将领,以少胜多、多次深入敌腹等等夸赞这个少年的词语为后来的战争胜利画上了最浓重的一笔。
此次战役之前,这个十六岁少年是京城风姿绰约、人品贵重、家世显赫的贵公子。
此次战役之后整个琨朝无不知道他是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戾气深重的恶魔。在漠古投降以后仍然用活埋的方式屠杀了漠古投降的人。
前朝大国覆灭以后,天下分裂成各个小国,这一时期有世家大族称帝的,有前朝官员称帝的,一时间各国之间相互讨伐、政权更迭、战争频繁、民不聊生。
琨朝立国以来很少发动战争、这个国家的在位掌权者信奉佛教,提倡慈悲为怀、反对杀戮。
可是我不犯人并不代表人不犯我。
在近几年天灾人祸的的不断裹挟之下,琨朝边境频繁异动,其中最令人恼火的是漠古族。
此族心狠手辣从不正面迎战,所居之地也是深山老林,行踪轨迹十分难觅,近年来常常侵扰边境百姓,抢粮、抢才、屠戮杀人无恶不作。
可这群贼子偏偏生活在烟瘴之地,逮不着他们。
为防滋扰之事再次发生,皇上派姜木将军亲临宛南捉贼。他在烟瘴林子摸爬了一个月,终于找到了漠古的老巢,在一座山洞前伏击,取了漠古首领的人头,剩下的漠古士兵也是逃的逃、散的散。
这一战的胜利终于大大增加了琨朝百姓的信心,漠古士兵也在第三天下了临战贴,表示要与琨朝正面开战。
本以为可以正面迎敌,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行些卑鄙行径,他们抓住了随军的姜夫人。
看着发妻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姜木心都颤了,他明白此战于他而言胜也是败,败也是败。
随行的将领劝他退军,改日再战。
可是漠古又怎会让你轻易退兵呢?
姜木拉开随身的擎天大弓,朝着那个他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人射去。
姜夫人看到姜木拉弓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她随军多年,与丈夫打点军中上下,无时无刻不将身家性命放在腰上,他不能退,她也不会容许他退,身后跟着的是数万将士,大家已经在此战耗了太久,粮草已不能在支撑下去,所以今时今日必须分出胜负。
只是姜夫人最忧心的是自家一双儿女,女儿意柔如今寄养在国公府,每每夫妻俩出战她便由长公主照料,儿子如今在白鹿山书院读书。
少有的回京日子她又严厉对待他们,生怕他们身边没有父母管教,养成不好的习气。
在意柔面前她更是从未有过慈母的模样,今朝身死,后悔如丝。
漠古一战是琨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惨烈,双方士兵死伤无数,血水混在宛江里流了十天十夜才变得清澈,姜大将军夫妇惨死在宛江岸边,他的手边是对面漠古将领罗纪成,双方身上皆是对方所致的致命刀伤。
大将军夫妇的尸首是由副将苏闻卓带回京都的。皇上收到了战胜的消息,也收到了将军战死的消息,当时朝野上下轰动,满朝文武皆是哗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漠古族竟然剽悍至此。
淳惠帝在苏闻卓抵达京城的那一刻就下旨,倾尽全国上下人力物力也要灭掉此族,此族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这场战争打了两年,场面一度陷入僵持的境地,双方士兵筋疲力尽之际,京城竟然混进来了漠古刺客。
后来发生的事情令整个琨朝蒙羞,已故姜大将军的幼女和当朝长公主再去鸣山寺礼佛的路上遭到了漠古刺客的绑架,史称乌船绑架。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而他们却连其家眷都不肯放过。
使得一国长公主死于大火,找到尸首的时候已然面目全非。这无论放到哪一个国家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这次事件让琨朝上上下下憋了一口气,一口让漠古全族覆灭的气。长公主薨逝后不久淳惠帝派太子亲临前方指挥战场,顾清知随即请命跟兵漠古,为母报仇。
“集英殿”的匾额高高挂起,殿内一片肃然。今日是大军班师回朝以后首次觐见,文臣武将皆站御前两侧,依次排开,顾清知跪在哪里,腰间还系着为母守丧的白布。
上一次的他是一身孝衣跪在御前向陛下请命出征,今日的他一身玄甲大胜归来。可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这集英殿上的所有人是可怜他年幼丧母,如今是怕他的杀人不眨眼。
顾清知是国公府的嫡长子,和茵长公主唯一的儿子,长得又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他父亲顾同林尚了公主以后虽将手中的军权交给了姜木,但是却将一身武艺尽数传给了顾清知,早些年他又拜师剑南庄,做了花南剑的关门弟子。
在这京都家世、人品、武艺、皆是排在前面,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长公主逝世后亲上战场成为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不仅如此还在回京的途中屠戮了三千已经投降的漠古人,这其中不乏老人小孩。
太子萧令安一气之下将他绑回京城,在汇报此次战役情况以后,便将他押了出来。
“陛下,自古以来杀降不祥,顾小将军虽为此次战役立下汗马功劳,但我们也应该有功论赏、有罪论罚,绝不可助此风气,有悖伦理。”了解事情始末以后御史台的官员迅速出列,跪于殿中。
淳惠帝靠在龙椅上看了顾清知片刻:“你可有话说。”
顾清知抬眼从上方的龙椅转向身边同他一起跪着的御史台官员,眼神轻蔑,毫无悔过的意思:“不过是以其人之道换治其人只身罢了,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杀来往使臣,他们却千里迢迢跑到京都来刺杀已故姜大将军的女儿,害的我母亲惨死乌船,难道这就符合君子道义吗?”
话音里没有愤慨激昂,却掷地有声,砸在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耳朵里,就连一向提倡慈悲为怀的淳惠帝都少见的没有训斥他,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不过是小惩大诫让顾清知去护国寺思过两个月。
国公爷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今日朝堂上处理顾清知的事情耽搁了许久,他虽没有为顾清知求情,却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儿子,下朝以后和陛下聊了很久。
吩咐人往护国寺送了被子,却又听赵管家来报,姜小姐已经醒了。
自她父母去世以后,这姑娘身子就差,往常有和茵照顾着,他也从不过问。
如今和茵身死,还是为了救她而死,这姑娘心里就像是扎了一根刺,昏迷的时候没有求生的意志,醒来以后吃不下东西,近段昏迷的时日全靠着汤药吊着,若不是皇上下旨郎志正住在这边,还真是吊不上来她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