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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祀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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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唱罢,楼外方挂上一轮残日,如破裂蛋黄般流溢出点点金光。
时辰还早,汉遥与晏昼并肩而游。玉城繁华,街头巷尾尽是商贩的吆喝声,二人走至巷中,阵阵叫好声传了过来。
汉遥掀开幂篱一看,巷中央站着个穿着短衫的粗犷大汉,胸脯横阔,一身壮肉,手持一根短棍,对着棍头,“噗”地一喷,一串火焰便如红龙般猛地窜出。
“好!”四周围观的人纷纷叫起好来。
晏昼也合了几下掌,侧过一双温柔而冰冷的眼瞳望向她,“怎么样,好看吗?”
汉遥像是被那猛冲而来的红焰惊住了心神,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晏昼不置可否,只是拉着她的手再度走进了一步,那大汉身边挤着不少围观的看客,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汉遥被强拉着,硬是挤进了内围,淡淡的酒味溢散在空气中,残余的火光微微发热。
变戏法似的,那大汉一低头,又拿出一根短棒,汉遥见他鼓着腮帮子,心知他这是又含了一口烈酒。
大汉耀武扬威地挥挥短棒,周围人躁动了起来。如同潮水般密集拥挤的人群缓缓流动着,更多人挤进来,人踩着人的脚,人摩着人的肩,汉遥被身旁的男人一撞,踉跄一步,还未倒地,又被前方的人群推搡而起。
幂篱在推搡中坠了地,汉遥挣扎着回望,数不清的人还在自巷口涌来,看不到尽头,她感到难以呼吸,伸手去抓晏昼的袖袍,人海茫茫,已经找不到了。
大汉眼球凸出,青筋暴起,汗水流过高高鼓起的两腮,黝黑的皮肤膨胀得几近透明,周围人的吵嚷声渐渐消了下去,沉默凝固在空中,所有人的眼瞳都死死盯着那根短棒,一动不动,像是围狩的饿狼。
汉遥的脚几乎已经离地,她站在那根短棒的正前方,暗红的火星在她眼前明灭,像是妖魔的竖瞳。
“噗——”
火舌窜出,蔓延的巨焰几乎要舔舐到她的脸侧,仿佛水入油锅,人潮陡然沸腾起来。
“好!好!好!”
汉遥转身想走,人群却一拥而上,将她推搡着。
“好!好!好!”
人潮一路涌动向前,直往小巷尽头涌去,拍掌叫好的声音淹没了她细微的呼喊。
“好!好!好!”
她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耸动的肩,一片又一片皱褶的衣袍,数不清的汗水漫过他们袒露的脖颈,留下一道道盐渍。
像是须臾之间,又像是过了很久,汉遥终于脚踏在地,一抬头,人群已如星火般四散开了。
她撑着墙面,抬眼四望,自己竟被人群裹挟到了另一个陌生的街巷。
晏昼呢?
汉遥焦急地看了一圈,只见不远处,一座高塔伫立着,通体漆黑,凸出的伞盖像是某种兽类的触须,尖锐的轮廓向四周展开。
汉遥极目而望,塔下的窄门处,一道月白的身影正推门而入。
是晏昼!
汉遥眼前一亮,忙擦去眼前细汗,抬脚追上。
“晏公子!等等我!”
汉遥极力呼喊着,那道身影却像浑然不觉般,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中。
高塔并不遥远,汉遥一路小跑至门前,窄门还开着,往里一望,黑黝黝的一片。
汉遥咽了咽口水,进了门中。
黑暗如散不开的浓墨,门内伸手不见五指,汉遥忐忑起来,轻轻喊了声:“晏公子?”
轻渺的呼喊在四处回荡,除了鬼魅般的回声,无人应答。
吱呀一声,门关了。
最后一丝光源也淡去,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汉遥心乱如麻,拂开肩上长发。
“晏公子?”
汉遥又叫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
门内比外头冷上许多,明明无风,却感到一丝寒意,像是有人在身后注视着她,汉遥忍不住转身,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倏地,她神色一僵。
她的裙角……好像被人扯住了。
有人?
汉遥汗毛倒竖,颤抖着蹲下身,没错,她的裙角真的紧绷着。
她哆嗦着手摸去,裙角尽头,是一块崎岖倒钩的硬石。
不是人的手。
汉遥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裙角,慢慢撑起身。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紧绷着,莫名的违和感挥之不去。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汉遥环顾四周,仍旧是熟悉的黑暗。
忽然,一道念头闪过脑中。
汉遥手脚发凉。
她今日,不是梳的高髻吗?
汉遥缓缓抬起头,轻柔缠绵的发丝拂过她的额头。
两团不祥的红光“咻”地亮起,照亮她的头顶。
那是一个倒挂着的血人。
晏昼站在塔顶,手中握着一方血色的罗盘,盘中央,细长的指针微微颤动着,嗡动片刻,指向了有瑰丽符文的一侧。
凶。
他眼皮微微一跳。
下一刻,一声尖叫划破空中。
晏昼低头望去,塔底,汉遥正跌坐在地,艳红的鬼火四处流窜,不过须臾,已经唤醒了上百个怨灵。
沈相的话犹在耳侧。
“明日,你带她去祀塔,试试她的记忆。”
晏昼皱了皱眉,“她的躯体已经死了,要如何试?”
沈相自袖中拿出罗盘,血色的暗纹如有生命般默默流淌,“用这个,召出塔中的怨灵。”
晏昼一怔,“她服了十六年的药,那群怨灵恐怕会活吞了她。”
沈相语气淡漠,“留个壳子就行。”
晏昼垂眸,正看到汉遥躲闪不及,被头顶的怨灵一击落在腰腹,发出沉闷的声响。
汉遥拖着身体爬开几步,又被狠狠掼在地上,衣裳下的躯体诡异地弯折着,像是想蜷起身体,却无法做到。
晏昼知道,她的肋骨已经碎了,怨灵的攻击如尖刀一般,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乱七八糟。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汉遥呕出一大滩灼热的血,烫而腥的血液引来了更多怨灵,他们抓住她的脚踝,像拎起一只的袋子般倒拎着她,血液止也止不住,混着深红的内脏碎片自她口中大股大股的涌出来。
晏昼握紧了罗盘。
血腥味渐渐淡去了,晏昼听到一阵令人齿冷的咀嚼声。他猝然睁眼,失了人形的怨灵如一片片混沌黑雾,细长扭曲的四肢如怪物的触手,死死缠绕住汉遥瘦弱的身躯,一排排腥臭尖利的黑齿无情正地噬咬着她的身体,而她已经无力反抗,闭上了眼睛。
够了!
晏昼拨动指针,血红的符文暗淡下去,连带着塔底跳跃的鬼火一同湮灭,上百怨灵一震,纷纷四散而去,塔底再度恢复了寂静,独留下遍体鳞伤的汉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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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爱伤势过重……恕在下无能为力。”
笼着暖香的床帐中,汉遥静静睁开了双眼。
一墙之隔,交谈声并不清晰,汉遥伸长脖子,推开小窗的一条细缝,疏疏竹影间,沈相背对着她。
“不是让你治好。”
“那、那大人的意思是?”
“缝好她的伤,不要让外人看出异状。”
“是,是。”
汉遥垂下眼珠,眼神清醒无比,她卷起袖袍裙角,狰狞的伤口处,丝丝黑雾渗了出来。
汉遥不动声色地将黑雾按下皮肤,躺回床褥。
深夜,大夫提着药箱自小门匆匆离开,今夜无星无月,他想着那女子周身的伤痕和铁青的面色,冷汗涔涔而下。
行医多年,他怎会看不出来?他诊治的那位“小姐”,分明是一具尸体!
高门宅院少不了腌臜事,但为死人治伤这件事,倒是第一回遇见。他一贯侍奉贵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沈相权势浩大,只手遮天,府中少不了医师,怎会分不清活人死人?分明是刻意如此。
躯体已亡,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无法使人痊愈,他推说伤势过重,只是权益之举,好在沈相也从善如流,应了这个说法。
想起白日的一切,他更是忐忑,脚步更快了些。
远远瞧见前方,地上一小块白晃晃的,大夫低头一看,是一点白光。
无星无月,这光从何而来?
他回过身,一面雪白的刀面立着,反射出一片白光。
天边扑簌簌飞过一群寒鸦,汉遥直起身,朦胧的光晕透过纱帐蔓延过来。
她卷起袖袍裙角,手臂和大腿上躺着密密麻麻们疤痕,黑色的缝合线如蜈蚣的触角,触目惊心。
她细细看过每一条疤痕,最后抬起左臂,举至眼前。
灯光昏暗,却仍能看清那白皙皮肤下凸起的纹理,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像是要极力冲破皮肤。
那是一张人脸。
汉遥扫视一圈,自她回府后,剪刀细簪便被全部收了起来,连房间棱角处都被磨得圆滑。
没别的办法了。
汉遥蹙了蹙眉,用牙齿咬下了缝好的黑线。
伤口破开的即刻,几团混沌的黑雾冲了出来,凝在空中,他们没有人形,只有一颗头颅,头颅上的五官几乎要融城一团,分不清眉目,只能看见一个硕大的空洞,层层排列的尖齿闪着寒芒。
三团黑雾在空中停滞半晌,又疯狂地扑上她的伤口,吮吸袒露的血肉。
汉遥嘲讽一笑,“你们来晚了,来早些,还能吃上新鲜的。”
说罢,侧身拿出服药的瓷碗,残余的药汁挂在碗壁,粘稠似血。
“吃吧,这才是你们的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