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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不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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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写得,正写失。
当时汉遥看到这句话后,便当机立断,将金簪插入心脏。
她对沈相说,要杀身以证自己是人是魔,其实并不完全是如此。
汉遥借着流出的血液,还在胸口处画下了忘心的符咒。
符咒一笔画完的瞬间,便隐入肌肤,彻底不见。
她要赌一把。
赌赢了,便能破除迷障,赌输了,便作为凡人死去。
《除魔神鉴》所言不虚。
她赌赢了。
千年前,人诞生之初,天地间灵气旺盛,凡人吸纳灵气,修炼至深,便可羽化升仙。
但不久后,邪魔既出,封印了天地灵脉,致使人间灵气稀薄,除少数天生灵者,世上再无人可修仙。
汉遥便是一位天生灵者。
当年,为了以凡人之躯修仙,沈寂诱骗她来到昶国,夺走了她的本命灵器后,又封存了她的记忆,使她误以为自己是昶国丞相的女儿沈汉遥。
这十六年间,沈相同晏昼不知从何处得来邪法,趁机炼化她的仙躯,她的眼睛、唇舌、耳鼻、四肢、腰腹早已被炼化,只剩下唯一一丝残存,那就是她的心。
如今,汉遥灵力尽失,沈相又谨慎,单凭一己之力,完全无法逃离。
这几日,她装疯卖傻,药照喝不误,作出丧失记忆的模样,伺机生变,直到晏昼引她入了祀塔。
晏昼和沈相想借怨灵试探她,殊不知这正好遂了她的意,让她找出了破局之法——
这几个藏在她伤口内的怨灵。
汉遥覆手,罩在了瓷碗上,正在啜饮药汁的怨灵被隔开,怒而抬头,呲着牙发出愤怒的低吼,又扑上来啃咬她的手背。
汉遥信手掐了个决,金光微现,两个怨灵逼退几分,不敢上前,唯独一只小一些的,还贴着她的手指,如池塘金鱼般吮吸着她的指尖。
汉遥也不恼,顺势将指尖凑近眼前,那怨灵个子小,颜色也淡上许多,五官还未完全退化,隐隐约约看得出些鼻子眼睛。
汉遥伸出另一只手,细细摸索着他的后脑,肉嫩骨软,化作怨灵时还不到十岁。
难怪不怕她的决。
她这灵决专门用来对付怨气,怨气越大,反噬越大,世人常有个误解,以为夭折时越是年幼,便越容易滋生怨灵,殊不知幼儿心性纯粹,没有成人那般的杂念,反倒不易滋生怨气。
这样小的怨灵,汉遥也是第一次见,也不知生前是遭受了何等折磨,才不得转生,怨愤至此。
汉遥将手拿开,那三个怨灵又挤上了碗中,细细吮吸着,将瓷碗舔舐得干干净净,这才作罢。
药碗中的精血是极为珍贵,不过残余几滴,怨灵较之前已凝得更实了几分,只不过还没有神志。
汉遥并不急于求成,挽起长袖,对那三个怨灵轻声道。
“进来吧,不想被诛灭,便安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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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白驹过隙,转眼间,沈家和晏家的亲事近了。
沈相独女姿容倾城,晏家少主也是顶好的才俊,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周围人自然无不艳羡,只是近日,却总有流言甚嚣尘上,说沈小姐中了邪祟,更有甚者,说沈小姐早死了,如今沈府的那一位,正是邪魔乔装打扮,其中种种,说的有鼻子有眼。
外界如何谣传,汉遥自然是知道的。
无他,这流言便是她派人放出去的。
近一年,她面上服药,暗地里却把胃作为囊袋,他人一走,便将药连肠兜肚地吐出,用以喂养怨灵,如此过去,三个怨灵已生出了神志,供她差遣。
代价是嗓音尽毁,一旦发声便如烈火灼烧,声音也呕哑嘲哳。
但这不是问题,她一个中了“忘心”咒的痴儿,平日里嗯两声应付一下就罢了,实在要回话,背上还躲着个小怨灵,也可伪装成她的声音。
怨灵的记忆无法恢复,唯一记得起的是自己的名字,不知是不是没什么怨气,小些的怨灵最早觉醒了神志,还恢复了原本面貌,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长着张犊羊般天真纯洁的面庞,但他年纪太小,只记得自己的小名“桐奴”,其余的一概不知。
那两个大些的怨灵是一男一女,那男子名叫文斐,死去时不过十六七岁,五官退化得乱七八糟,却还能看出一双清润柔和的眼眸。那女子名唤织娘,死去时已经四十出头,行事机敏,善于变通。
文斐、织娘、桐奴……
汉遥莫名觉得熟悉,但忘心咒下,往事如烟,她怎么也回忆不起是在何处听到这些名字,只好作罢。
嫁娶乃是大事,昶国对结亲更是视之甚重,成亲前一月,双方需在对方家祠堂叩拜一夜,以告先祖;成亲前十五日,男女需蒙上双目,互换佩剑,以示不疑;成亲当日,男女需取血涂唇,共誓婚词,以示不悔,至此,嫁娶方成。
婚期将近,明日就是去晏家祠堂的日子。
汉遥拿出药碗,召出织娘,嗓音喑哑。
“明日,你扮成我的模样。”
织娘低头,啜饮干净碗中精血,活物般的精血流过她周身,将流动的黑雾凝成红润平整的肌肤,逐渐拉长作窈窕少女模样。
最后,她融成一片的五官也几度变换,变成了一张同汉遥一模一样的面容。
织娘盈盈一笑,声音如黄鹂般清丽。
“是。”
翌日,晏家祠堂。
汉遥规规矩矩地坐在团蒲上,垂眸合掌,一派娴静庄严。
阴风吹过,卷起碎石细沙,门口侍卫揉了揉眼。
恰此时,一团黑雾悄无声息地漫进了祠堂中。
侍卫放下手,刚刚模糊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窸窣声。
是听错了?
那声音实在细微,侍卫疑虑不定,思来想去,想起少主的叮嘱,他还是握住刀刃,缓步进了祠堂。
“沈小姐?”
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中央青烟袅袅,最里侧的窗户大开着,洒下一地日光。
沈小姐呢?
侍卫骇然,刚想出门禀告,肩上便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身,方才不见的沈小姐此时却神出鬼没地站在了他身后。
沈小姐微微蹙眉,语气柔弱:“刚来了一阵怪风,将窗户吹开了。”
侍卫虽不知刚才为什么没见到人,但如今沈小姐正在堂中,也不必忧虑了。
他暗暗舒了一口气,答道:“小姐不必忧心。”
说罢,上前关上了窗。
侍卫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沈小姐”的瞳孔闪过了一丝红光。
与此同时,汉遥已经闪身进了祖先堂。
佛龛灰尘密布,角落甚至结上了蛛网,汉遥拿出袖中信香,指尖一点,火星亮起,一缕细烟缓缓直上,她拂去龛上尘灰,右手持香,插在了龛中。
燃至一半,汉遥伸手掐灭了火星,又自袖中拿出了一节信香。
这次,信香燃至三分之一,汉遥便掐断了烟火。
紧接着,她又拿出最后一根信香。
这次,刚点燃,她便将香倒插进了土中。
“啪。”
青烟倏地熄灭。
一同暗下去的还有天色。
吱呀一声,四处明明无风,大门却缓缓合上,夺走了最后一线日光。
一片寂静中,汉遥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连召唤咒都忘了吗?”
汉遥并不回头,只是淡淡道:“怨灵镇压,我还能有神志就不错了。”
“更何况,比起从前……”汉遥低语着抬眼,灰衣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神色淡漠如霜雪。
汉遥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瞳,勾了勾唇,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你不也刻薄了很多吗?晏寒。”
晏寒神色一滞,张了张口,还未说话,又被汉遥打断。
汉遥单刀直入,“你的徒子徒孙们把我的本命灵器藏到哪里去了?”
晏寒思忖片刻,才意识到汉遥口中的“徒子徒孙”是指晏家,皱了皱眉,“冒名顶替之辈,我怎会知道?”
“不是徒子徒孙,还好吃好喝地把你供在祖先堂?”汉遥冷笑一声,“晏寒,我记得你是瞎子,不是聋子,在晏府这么多年,竟什么也没听到过?”
这话太不客气,晏寒闻言,神色也冷了三分,“你记得?你这是要同我叙旧?”
汉遥没有作声,空气诡异地静默下来。
良久,汉遥漠然出声。
“我们有什么旧可叙。”
说罢,她转过视线,看向佛龛中的信香,“你凝不了多久的神,若想出去,就快些告诉我。”
刚才的沉默好似拉远了两人的距离,晏寒顿了顿,语气重回疏离。
“伞面在邪魔山。”
“那伞骨呢?”汉遥追问。
晏寒寒声道:“晏家镇压怨灵的祀塔,恐是伞骨。”
汉遥皱了皱眉,神色冷肃。
她没有忘记,头一次来祖先堂,晏寒就是撑着她的伞救下的她。
“那在你手里的是什么?”
“是器灵。”晏寒道。
器灵?
“好啊,”汉遥直起身,怒极反笑,“器灵在你手里,伞骨在你徒子徒孙手里,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晏寒无心争辩她的说法,神色古井无波。
眼见晏寒的躯体渐渐淡去,诚如她所说,晏寒的确聚不了多久的神。
汉遥得到答案,也不欲再理会他,转身便要离去。
开门的一刹那,晏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忘得太多了。”
“你的器灵,是你亲手给我的。”
汉遥的手落在半空。
恍惚间,仿佛有槐花的馥郁香气吹拂而来。
上古风俗,成亲前十五日,男女会蒙上双目,但那时,互换的不是佩剑,而是灵器。
灵器与主人心念相通,互换时,只要恍恍然的一念,对方便会血溅当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在灵气充沛的上千年前,结亲的双人便是以这般决绝手段见证真心。
但那又如何?
汉遥没有半分犹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