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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紫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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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遥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血液带着生机一滴滴地流逝着,她感到四肢无力,头晕目眩。
汉遥看着沈相冲上来揽住她的尸体,急切地呼唤着大夫,也看着他捏住她的脉搏,神情由震惊悲痛逐渐变得冷漠,眼底的红慢慢退去,变成死水般的墨色,像一团没有火星的灰烬。
无波无澜,无喜无悲,无情无义。
汉遥想,她该难过的,她最亲近的人,从始至终对她没有一点真心,但奇异的,她竟反倒感到一丝久违的快意。
她终于看透了沈相的真面目,终于从“丞相独女”这一长久的销魂醉骨的甜梦中彻底苏醒。
过往种种,皆如泥沼。
她该脱身了。
闭眼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一点寒凉的银光。
书房外,晏昼手持银箭,站在远处。
她看着晏昼手中的那张弓缓缓拉开,弓弦弯出一道圆润的弧度,如十五的满月。
他要杀她?
银箭离弦而出的那一刻,眼前一切骤然暗去。
听说人死之前,五感中最先消失的是形,最后消失的是声。
但晏昼没有杀她。
箭矢掠过她的发间,带来一缕疾风。
黑暗中,汉遥听见耳侧一声清亮的脆响。
“啪。”
琉璃子,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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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施再次见到汉遥,是在院子走水后的第三天。
彼时阿施还在偏房休养,对走水一事浑然不觉,直到水龙喷涌的水声惊醒了她的疲梦,她才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前。
整间院子已化为灰烬,汉遥也不知所踪。
三天后,沈相带回了他的女儿,安置在自己附近的偏院。
汉遥回来后,虽举止如常,谈笑依旧,但阿施总觉得不对劲。
小姐的神色总有说不出的僵硬,像一支栩栩如生,却没有香气的假花。
她的精力也差了许多,平日里醒少眠多,清醒的几个时辰也恹恹的,不是在床边绣她的茉莉花绢帕,就是靠在书案上勾花鸟,眼神木讷而呆滞。
阿施觉得诡异,青儿却不以为意。
“寻常的小姐妇人不都是如此吗?”青儿道。
也是,阿施想,昶国风俗保守,寻常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该是如此。
但她总觉得,小姐不该如此寻常。
汉遥如今虽也算贵女典范,行为举止无不有礼合宜,但她幼时却不是如此。
阿施刚入府时,比汉遥大了两岁,身形却比她还要瘦小,被汉遥提作贴身丫鬟后,便日日跟在她身后,朝夕相见,寸步不离。
小汉遥性情活泼,凡是很有主意,常常做出些惊人之举,府中除了沈相,无人能压制住这个混世魔王。
是夜,汉遥吹灭了蜡烛,背着熟睡的侍女,拉着阿施去沈相的院子里摘槐花。
槐花树生得高大,枝繁叶茂,树根足有一人合抱,阿施怕得厉害,抱着灯笼不敢上去,汉遥让她呆在树下,自己踢下两只缀着白兔毛的粉鞋,赤脚就爬了上去。
阿施仰头,看到汉遥坐在白茫茫的槐花间,层层叠叠的裙摆如花散开,两条青色的裙带迎风摇曳,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上的满月,任由雪一样的月色淋满全身。
阿施问:“小姐喜欢月亮吗?”
汉遥摇了摇头,“不喜欢,月亮上坑坑洼洼的,一点也不漂亮。”
这与阿施印象中皎洁圆满的月亮大相径庭,但她一向对汉遥很信服,因此第一反应竟是相信,“真的吗?”
汉遥愣了愣,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这么觉得。”
说罢,她沉默下来,神色很是哀伤。
须臾,在阿施的惊叫声中,汉遥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上枝头,足尖踏着那一点细窄的枝干。
风扑簌而来,卷起她繁复美丽的衣裙,粉蓝色的袖袍迎风猎猎,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雀。
汉遥低头,对上阿施紧张的双眼,阿施第一次看到那样苦涩的眼睛,如寂寥空山。
她冲阿施盈盈一笑,从枝头跳了下去。
阿施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追上去,扶起倒地的汉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慌张道:“小姐,你怎么跳下来了?”
汉遥默了默,道:“我刚刚突然觉得,我好像可以飞起来。”
阿施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理由,急得眼泪一串串落下,哭道:“小姐你吓死我了!”
汉遥抿唇一笑,抬起手,轻柔地擦去她的泪水,道:“别怕。”
但第二日,沈相就下令砍掉了槐花树。
百年老树,一夜倾倒,雪白的槐花自半空纷扬而下,像抛洒的冥纸。
人人都说,沈相爱子之深,令人动容。
阿施却觉得,那些深厚的爱更像是一根根透明的线,死死地捆住了汉遥。
而十六年来,这些看不见的线一圈又一圈裹住她,让她变得沉静而内敛,像涓涓的细流。
而如今,阿施想,连那一点细流也被掐灭了。
汉遥彻底成了一潭死水。
沈相对外称,小姐受了惊吓,身子更加孱弱,因此一日需服两次药,早晚各一次。
阿施如往常一样递来浓黑的药汁,看着汉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下。
不知为何,汉遥每次喝下药,脸色就会白上一分。
几日过去,她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红艳得几欲滴血。
有时阿施无意间一瞥,会觉得雕花小窗前倚着的,是一具艳尸。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放下药碗,阿施伸手为汉遥更衣。
褪下柔软轻薄的里衣,阿施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汉遥的颈侧,冰凉而平静。
阿施手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衣衫下的心口处,深可见骨的血洞赫然在目。
阿施哆嗦着手触上汉遥的心口,指下的皮肤一动不动。
汉遥已经没有心跳了。
阿施满脸惊惶,连滚带爬地跑开,一路缩到房间的角落,抱紧双膝,掩面而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想起,见到汉遥前,沈相单独召见她的那一面。
那时,沈相握着她的卖身契,像是攥着她的咽喉,她跪在地上,膝盖像被百蚁啃噬。
沈相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
阿施将头死死地埋进双膝,泪如泉涌,是惊惧,更是伤心。
怎么会这样?
良久,她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阿施抬起头,汉遥已经穿好了寝衣,挡住了那恐怖的血洞。
汉遥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平视着她。
阿施看着那双乌亮却呆滞的眼睛,泪水又不受控地淌出。
汉遥没有笑,冰冷而僵硬的脸紧绷着,她抬起手,一如儿时那般,轻柔地擦去她的泪水,说。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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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了,曲廊下的清塘挤满了圆圆荷叶,翠绿的叶子连成一片,浮于塘面,被烘热的夏风一卷,泛起层层绿波。
汉遥睡在栏杆边,垂下的手轻触水面,引得几尾红鱼聚来,贴着她的指尖吮吸。
她是被沈相叫醒的,天热得吓人,沈相却还是一身端正儒雅的长袍,额头一丝热汗也无。
汉遥懒懒地掀起眼,勉强坐直了身子,一边用帕子擦着手指,一边迟钝道:“爹。”
沈相也不恼,只道:“怎么又睡着了?”
汉遥顿了顿,她如今反应极慢,一句话要想半天才能说出来,“我有些乏。”
沈相盯着她懵懵懂懂的眼,“来年春天,你和晏昼的婚期就该到了。”
“唔……”汉遥垂下眼,“这么快吗?”
她扁了扁嘴,道:“我不想这么早离开爹爹。”
“你呀,”沈相呵呵一笑,“都十六了,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
“爹爹嫌弃我?”汉遥眨了眨眼睛。
沈相看出她是在故作伤心,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爹怎么会嫌弃你?”
说罢,自怀中拿出一张素笺。
“晏昼送来的,邀你明日去听戏。”
翌日,晏昼果然来了沈府。
汉遥掀开幂篱一角,往外窥去,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不知哪家郎君打马而过,鲜红的马鬃在空中摇荡。
晏寒走在她身侧,月白色锦衣随着步履微微摇曳,暗纹流淌。
他们一路到了十音楼。
小厮递来一折戏本,今日唱的是《恨紫衣》,讲的是貌美婢女和风流少爷的故事。
婢女和少爷朝夕相处,二人情愫暗生,无奈少爷爹娘棒打鸳鸯,暗地里打死了婢女,并哄骗少爷是婢女贪慕荣华,给当地富商做了小妾,活生生拆散了这一桩有情人,故事最后,少爷愧对婢女,又不敢违背孝悌之道,在城外吊死了。
这戏有些年头,汉遥也略有耳闻,如今刚巧演的是最后一出《紫衣》,少爷在乱葬岗发现了一具面目不全的女尸,身上穿的刚好就是少爷当年赏给婢女的紫色衣裳。
台上悲欢离合,台下却不安宁,忽然,楼门口一阵喧哗,生生打断了小生痛苦的哀叹。
十音楼接待的人一向非富即贵,断容不得宵小作怪,惊了贵人,晏昼面色一沉,只见楼外次第走过数名梳着高髻的红衣女官,袖口裙摆处均缀金色云纹,熠熠有光。
是公主矫撵经过。
楼内倏地一静,晏昼忙拉着呆愣的汉遥跪地行礼。汉遥垂着头,从她的角度,自然看不见公主真容。
微风拂过,送来一阵轻巧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是矫撵四角吊着的金铃,雕饰繁复,精巧玲珑,为宫内的能工巧匠专制,铃声特殊,世间无二,唯独皇室可用。
矫撵同渐消的铃声一并远去了,晏昼直起身,却见汉遥还怔怔地望着留下的辙印,眼神竟意外地清明。
但下一刻,她又抬眼望过来,乌黑的眼瞳如往常一般,无一点神采。
兴许是看错了罢,晏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