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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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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汉遥失踪了。
晏昼从祀塔回来找遍了晏家,府中的仆役都说没见过沈小姐,沿街扫荡的侍卫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穿着寝衣的侍女,是在来往送货的菜车里找到的,据她所说,沈小姐将她藏在菜车里便走了,不知去向。
夜风微腥,晏昼接过仆役递上的锦帕,细细擦拭着指缝的血迹,含冤而死的血阴气极重,色深而液浓,沾在指尖,久拭不去,他丢下擦完血帕子,轻软的锦飘飘落地,刚好盖住地上横溅的鲜红。
晏昼叹息一声,“好不容易找到的新管事,你就这么杀了。”
沈相并不理会,神色仍是一片沉郁。
良久,晏昼出声,“实在找不到,只能再来一次。”
“不可,”沈相转头看向他,“你我的血咒,至多只够十八次,血咒一破,便再无转圜之地。”
如今已是第十七次了。
想到此处,晏昼也不禁心下一沉,此事绝不能有失。
“也是,还是谨慎些好。”
但如今又该从哪里去寻沈汉遥?晏府没有,沈府外也没有,她现在只是个凡人,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沈相反剪双手,这几日的记忆鸦羽般在脑中闪过。
踅摸半晌,沈相抬起眼,寒声道:“她还在沈府。”
沈府,书房。
汉遥推开木窗,寒凉的月光斜斜射入,勉强照亮这间书房,入目是一整面紫檀木书架,两侧嵌着硕大的夜明珠,莹莹有光。
明珠晕开的青光洒在浩繁的书脊,照出陈旧的墨字,汉遥扫视一圈,抽出一本瘦骨伶仃的薄册,书脊上写着一行小楷,是《昶国史》。
书页已经发黄了,书脊的字还未有丝毫褪色,哪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昶国存世千年,其史如何也不该单薄至此。
汉遥摘下书封,果然,封皮只是一张壳子。
内里是一本残籍,扉页用朱砂写着几个字,年代久远,早已残缺,自上而下,依次是一个零落的左耳刀,和一个凌乱潦草的“鉴”字。
除魔神鉴!
汉遥神色一凛,翻开书页。
第一页是一行红字,落笔纤细,极为秀丽的簪花小楷,内容却颇为古怪。
“……不仁,视阴人为刍狗……”
“……失目者无知,失耳者无行,失心者无思……”
昶国传说的三大妖魔,正是好食人目、人耳、人心,汉遥心下一沉,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红字由端正变得逐渐潦草。
“……极目而望,黑。”
“极耳而闻,静。”
“极心而思,悔!悔!悔!”
“剜我眼,拔我舌,断我手,斩我足,囚于宝器。”
“……妾心喜神悦,甘为犬彘,盖不知也……”
“然蝼蚁有目则慧,有耳则聪,有心则……”
字迹变得越来越大,笔画也越来越凌乱,直到“则”字,几乎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汉遥无端地心慌起来,翻开下一页,映入眼帘的竟是满页密密麻麻的红色。
一个个“亡”字小如蚊蝇,挤满了整页纸。
有心则……亡!
汉遥吓了一跳。
写作者的绝望与癫狂几乎要穿过纸页,迎面扑来,她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绪,颤抖着手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画着一只眼睛,眼睛底下只写着一个墨字,“障”。
字体遒劲沉雄,再熟悉不过——是沈相的字迹。
而这一页的背后,画着一道朱砂符,扭曲虬结,与汉遥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正是沈相在贤竹亭作的那副“画作”。
障,遮挡之意,障目便是看不到原本面目。
汉遥抿了抿唇,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几页均是如此,一面画着舌、耳、鼻、手、足、腹、心,另一面是不同的红符。
缚舌,熏耳,割鼻,断手,斩足,烹腹,忘心。
汉遥翻到最后一页,簪花小楷的红字又变得端正清晰,款款写着。
“生取心头血,落于人皮纸,符不可断,反写得,正写失。”
反写得,正写失。
汉遥怔怔地望着这六个字。
《除魔神鉴》乃是昶国至宝,其中所述,尽是灭除邪魔的方法。
传说邪魔非同凡人,不死不灭,杀之不尽,因此,唯有用《除魔神鉴》才能彻底灭除。
按照之前所见,沈相画的“障目”符分明就是用在她身上的。
汉遥并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极有可能,她就是传说中的邪魔,沈相把她拘在府里,对她用符,就是为了杀她。
邪魔性情暴虐,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汉遥自小便听过邪魔犯下的罪孽,掠夺幼童,剖心取肺,致使玉城血流成河。
她尚年幼时,曾偷偷跑出沈府,来到街巷。当日正值发丧,只见四处白幡,漫天纸钱,披麻的人走成一条长龙,一边哭嚎,一边高高扬起手,任雪白的冥币纷扬而下,年幼的她不明所以,呆呆地跟在队伍后面,队伍最前头是请来作法的法师,五步一摇铃,十步一击缶,左右和尚的念经声密密匝匝,无孔不入。
汉遥跟在后面,看着飘飘荡荡的白幡,觉得好玩,伸手去捉。一个老妇人冲上来,“啪”地一下打掉她的手,汉遥捂着通红的手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那老妇人见此,一怔,肿胀通红的眼竟也淌下泪来。
她已经老了,一张脸枯槁而黯淡,像是老树的根,但那一双眼睛,却像吸饱了泪水般,肿胀的皮肤将皱纹撑开,在白日里闪着水亮的光泽。
她的生命与精力随着泪水一刻不停地流出去了,苍老而佝偻的脊背慢慢塌下,最后,她抱住汉遥的双肩,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灼热的眼泪流进汉遥的脖颈,像是血。
汉遥是被沈相接回去的,一回沈府,哀伤的纸钱白幡便纷纷被隔绝在外,屋里烧着银碳,案上点着熏香,暖风融融,花香浮动,如同仙境。
汉遥穿着绸鞋走出院子,四四方方的天,掠过一痕青烟。
汉遥仰头,一派天真地问:“这是什么?”
一旁的侍女回道:“小姐,这是烧纸钱留下的烟。”
汉遥不解:“为什么要烧纸钱?”
侍女垂眸,语气有些哀伤,“为了告慰亡灵。”
“亡灵?”汉遥问,“什么是亡灵?”
侍女说:“传说人死去后,就会变成亡灵。”
“死”对汉遥来说,是个有点沉重的话题,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死了很多人吗?”
侍女沉痛道:“泽洋学宫,三千学子,皆葬身魔腹。”
时光荏苒,儿时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了,唯独那个妇人红宝石般的泪眼,和侍女那句“三千学子”仍叫她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后来她自旁人的言语和浩繁的卷帙中,知晓了那场灾难。
泽洋学宫由皇室一手创办,是世间唯一肯招收平民学子的学宫,且免去束脩,出世后便轰动天下,一时间吸引了无数青年才俊,谁知成立不过三年,便遭邪魔入侵,三千学子皆被噬心而死,尸身成山,流血漂橹。
时至今日,提及“泽洋”二字,犹叫人胆战心惊。
而如今,她竟成了这噬人心的邪魔!
汉遥丢下书册,俯身干呕起来。
不,不对。
她撑着书案,回忆一帧帧闪过。
若她真是邪魔,为何从未起过害人之心?她自小食五谷,饮清泉,从未有过饮毛茹血的恶欲。
就算……就算她真是邪魔,她也要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得这个地步,做鬼也要做个明白鬼。
汉遥一副娇柔皮囊,内心却是一贯果决得冷酷。
忖度片刻,她再度翻开了《除魔神鉴》,微黄的书页上,朱砂画的人心细致而生动,经脉分明,透出不祥的血红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跳动,她的指尖拂过饱满的心脏,一路向下,最后落到那个挺劲的“忘”字。
忘心。
汉遥的心旌微动。
她拿出怀中金簪,簪尖锐利,闪过一丝寒芒。
《除魔神鉴》最后写着,反写得,正写失。
如果她没猜错,正写的符会教她记忆尽失,那反写血符,是不是就意味着能回复她的记忆?
她捏紧了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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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记忆如打开的黑匣,沈相眼前出现一双含血的眼睛,是年幼的沈汉遥。
他再次回想起了十四年前。
那一年,沈汉遥第一次冲破了障目之咒,她睁着一双琉璃般清澈明净的眼珠,还没成人的膝盖高,却无端显得冷肃庄严。
她说:“我不叫沈陌,我叫沈汉遥。”
沈相抚着她双髻的手骤然收紧,“你说什么?”
沈汉遥开口,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的嗓音仍是稚嫩,神色却冷如霜雪。
“我不是沈陌,我有自己的名字。”
无论是用甜糕金球哄,还是借他人之口骗,沈汉遥都咬死了不认“沈陌”的名字,她抬起眼,眼中是沈相熟悉的冷漠与骄矜,令人厌恶,令人恐惧。
于是,沈相将她关进了水牢,冰凉的水刚好漫过她眼下,只有一刻不停地踮起脚尖,扬起脖子,才能挣扎着吸上一口气。
凉水会泡烂她的皮囊,冻坏她的骨髓,纵使是成人,也决计呆不上三天。
一个月后,沈相将她从水牢里捞出,沈汉遥的筋骨已经全断了,像滩烂泥般倒在地上,沈相俯下身,一如之前般慈爱地抚摸着她的鬓发,声音悲悯而宽仁。
“你是我的女儿,你叫沈陌。”
汉遥抬头,眼白因充血而一片赤红,沈相知道她已经不能视物。
她缓缓张开唇,说:“我不是沈陌。”
那是第一次破咒。
第二次,沈相改换了言辞,他顺着沈汉遥的心意,对她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叫沈汉遥。”
“天河为汉,长远为遥。”
汉遥顺承地应下了这个名字。
但障目并不简单,沈汉遥天生灵眼,每至三月十八,符咒若不近身压制,便会被看出破绽。
晏昼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血符藏于琉璃子中,赠给了沈汉遥,这才勉强压制住这些年。
纵使如此,障目之咒还是破了十七次。
以他和晏昼的心力,至多十八次,此咒便会不攻自破。
符咒既破,再压制住她便难了。
好在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
沈相推开书房的大门,日光下,沈汉遥背对着他,坐在书案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她果然在此处。
沈相心下稍安。
“爹,”汉遥转过头,唇色惨白,“我是邪魔吗?”
沈相一顿,宽慰爱惜的话哽在喉头,“遥儿,你在说什么?”
汉遥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淌过一条水痕,她轻笑道,“我从前太过愚笨,魔不死不灭,要辨认人与魔,不是很简单吗?”
“你……”
沈相看着她灰白的脸色,倏地,敏锐地察觉出异样,疾步向前。
眼见他走来,汉遥嫣然一笑。
转过身,露出鲜血淋漓的前身。
金簪插在她的心口处,汩汩的血液顺着含珠金凤的尖喙滴下,坠落在地,裂开一朵血花。
她笑着说:“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