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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忘心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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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汉遥想,绝对不对劲。
好好的人,怎么宁愿饿死也不吃一口供果,不出一步庙门,像个瘫痪的病人般倒在庙里?
她尝了一口供果,太熟了,甜到发腻的汁液一咬就淌了下来,果肉也软踏踏的,这果子在玉城再常见不过,家家户户都种,野外也常长,叫做咬舌果,肉脆味甜,只是吃多了嘴里发涩,舌头也疼,故取了这个名。
果子没什么问题,难道是有什么只进不出的结界?
汉遥里里外外走了几趟,畅行无阻,又把那两人的尸身搬出了庙门,也没什么阻碍。
汉遥想不明白,一切好像蒙上了一层纱,让她看不分明,活活饿死的人,被挖出一个大洞的神像,还有不知何时摆上的供果,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线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供果太熟得快烂了,思考间,在她手心就流出些鲜红汁液来,渗到掌心伤口处,一线黑色涌了出来,是织娘。
自她看到自己的供灯后,已经许久未出声音,织娘看着她满手的黏腻果水,问道:“这是什么?”
汉遥问:“你不知道?”
织娘“嗯”了一声。
织娘莫不是本地人?
汉遥心中奇怪,却还是答道:“玉城家家户户都种这个,叫……”
汉遥语气一滞。
叫什么?
明明刚刚还记得名字,怎么现在又想不起来了?
不对,汉遥呼吸一停,连忙回忆,她刚刚看那人快饿死了,便拿了这些果子,这果子极为常见,滋味也好,只是不宜多吃……
为什么不宜多吃?
汉遥猝然低头,湿了又干的粉色外衫生了皱褶,这料子又薄又轻,十分金贵,是叫做……
是叫做什么?
她的牙齿不自觉地打起颤来。
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
汉遥遽然起身,逃命般窜出了城隍庙。
庙外树影斑驳,被她搬出的两具尸体躺倒在地,神情痛苦而扭曲,仿佛一个血腥的预兆。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忘心咒!
汉遥抹去头上冷汗,咬牙道:“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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昶国玉城,天子脚下。一块瓦片砸下来,随便砸中个人都是泼天富贵,累世公卿。
纵使在这样的地方,还是少不了乞丐流氓。老石就是如此,他平日里睡在勾栏后的污水巷里,找个角落,借着不知是那家的一片瓦檐,有一天没一天地活着。
屋檐好,能遮雨,能挡风,这样的好地方,他离了一刻就被人抢了,他名字里带个“老”字,论气力,打不过那些年轻力壮的,论人脉,他要是真有,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老石想骂,一口唾沫含在嘴里,被占了他地界的那人一看,又不敢呸到他脸上,搓了把脸,悻悻走了。
和他有同样烦恼的不止一个,都不知道往哪去,老石想了半天,想起了山上那间破庙。
庙里也是好地方,这一点却只有他想到了,其他人像是忘了还有这座破庙,他佩服于自己的聪明才智,瞒着所有人进了这间破庙。
破庙里没人,他找到个角落,蜷着要睡,谁知后脚就走进来一群汉子,一身的脏土,身上那味道,老石不知道怎么描述,又怪又酸,他一闻都要吐。
人多势众,但老石并不想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风水宝地,他缩在黑暗里,尖着眼睛看那群人。
那群人不像乞丐,一人怀里裹着一个布包,渗出绿油油的水来,还有个人背着个长条的,看不出是什么,他人瘦小,窗下又黑,那些人竟没发现,把手里怀里背上的东西一放,叮里哐啷地响,老石定睛一看,铁锹镐头洛阳铲。
他头皮发麻,这是群盗墓贼!
这行损阴德,不光彩,连乞丐都避着走,老石觉得晦气,又不敢跑,瞧着镐头犯怵。
那几人都没说话,神情很严肃,为首的点上香,插进了神龛里,又摆上几个供果,红艳艳的,老石盯得流口水。
神像被扣了眼珠子,看上去有些诡异,另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了什么,老石这个角度看不见,其实是一对黑色的宝珠,冰冰凉凉的,握着珠子的那人扬了扬下巴,道:“就是从这儿扣下来的。”
上香的像是这群人的头目,点了点头,几人在神像前拜了一拜,拿上家伙什走到了神像背后。
这是要干啥?
老石有点好奇,刚伸长了脖子,就听见“哐哐”几声。
那群盗墓贼在挖神像!
这群人疯了?连城隍爷都敢动?老石旋即一想,他们什么缺德事没干过,也不差这一桩。
老石这下是真跑不了,他刚刚脖子一伸,恰好被那群人中的一个发现,上来就逮住了他,老石被按在地上,魂飞魄散,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止不住地喊“饶命”。
那人提起他的领子,像拎着只猫崽似的把他拎到了那头目面前,头目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别让他跑了。”
老石被一圈麻绳绑到了柱子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那群人还有些毅力,没有毅力也干不了这一行,老石看着他们往下挖,越挖越深,挖了好几天,吃住都在这破庙,老石想跑也跑不了,被绑了几天,饿得肚皮打锣,那人丢下一块饼,老石用嘴去够,抢食般咬在嘴里,那人在笑,老石一点也不生气,只要给他吃的,怎么笑都行,他只要活。
不知道第几天,那群人不挖了,老石猜他们是挖到了,费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头目和那群人说了什么,有个壮汉过来把老石的绳子解开了。
老石话都说不明白了,磕磕巴巴地问:“我……我能走了?”
壮汉没有说话,老石觉得不好,拖着绳子就要跑,大喊“救命”,又被抓了回来,轻而易举被抓到了头目跟前。
老石觉得眼前发花,那头目的眼睛像山上的毒蛇,老石听到他的声音,哑得不行,“你下去。”
下去什么?老石还来不及反应,壮汉像投个石子一样,把他投了下去,一并下来的还有火把,其实不用,老石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浑身都疼,这是一个墓穴,往里走两步躺着一个黑色的棺材,正发着金光,把墓穴照得像个仙洞。
棺材怎么会发光?老石知道这是个天大的宝贝,那群盗墓贼就是在找这个,他不敢有贪欲,连忙顺着垂下来的绳子上去,壮汉上来往他身上摸了个遍,老石庆幸自己什么也没带上来,否则要被这群人活吃了。
那头目还在看着他,老石谄媚一笑,“下面是个棺材,不知道什么做的,发金光……”
那群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藏不住的贪婪,头目当机立断,一部分在外头,剩下的随他下去。
人下饺子似的,呼啦啦去了大半,老石站在上面,干笑着问周围人:“我……我能走吗?”
没有人理他。
老石不死心,又道:“我什么也不会说,求求、求求各位爷放了我吧,我就一要饭的,不容易……”
那壮汉不耐烦道:“行了,先等人出来。”
老石吃了这记定心丸,好歹放了下心,盼情郎似的盼着那群人快点出来。
忽然,他听到一声细微“嗡”声,像是蜜蜂在飞,但很快又没有了,一切如常。
又过了许久,洞口传来一阵喧闹,靠洞口最近的人围了上去,但只听见声,见不到人,那人拉了拉绳子,死沉,绳子上有人,还不止一个。
怎么没人上来?他往里看,一张脸冲了出来,是头目,目眦欲裂,极惊惧的样子,他在说话,但声音是从喉咙里冲出来的,舌头没动,嘴也没动,像在叫,那人听不清,抓着绳子要把人提上来,提不动,头目还在喊。
“嗷——嗷——嗷——”
一瞬间,福至心灵,那人竟听懂了,他是在喊:“跑——”
跑!
那人放下绳子,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没几步,就被另一个人拦住了,问:“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
那人脚步一停,惊恐的神色慢慢推了下去,变成了麻木与呆滞。
刚刚,他听到了什么来着?
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问话的人莫名其妙,也走近了洞口,头目还紧紧攥着绳子,掌心都磨出了血液,他大惊,想把人救上来,刚握住绳子,眼神又迷蒙起来。
他问头目:“你是谁?”
头目“啊”了几声。
他看了看绳子,又问:“你为什么要攥着绳子?”
头目低头,神情同样困惑起来。
对啊,他为什么要攥着绳子?
于是,头目放开了手。
“咚”地一声。
老石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牙齿不自觉地打颤,刚刚要跑的那人也回到了洞口,没人看着他。
老石拔腿就要逃,但就在迈出门槛的前一刻,他同样停了下来。
他想,我要干什么来着?
老石回过头,被扣掉眼珠的城隍爷注视着他,不怒自威。
我……我是个乞丐,我要找个睡觉的地方。
是了,老石想,他是为了找住处才来的,这破庙好,能挡风能遮雨,他满意地笑了笑,走到庙的角落,蜷缩起来。
老石睡了一觉,醒来时,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上了,他很难受,但为什么会难受?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是饿了。
但什么是饿了?
这次,他想了更久,也没想起来。
他太痛了,张张嘴,想说话,“呃呃啊啊”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忘记怎么说话了。
老石下意识地想出去,但动动手,抬抬脚,应该怎么走路?什么是走路?
他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