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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城隍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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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骨被晏家拿去做了祀塔,用来杀人取血,镇压怨灵,要取回并不容易。原本拿回伞面,她多少也能恢复些实力,再夺回伞骨也方便些,但如今,伞面不知为何罩在了昶国上空,真要拿下来,指不定天翻地覆。
晏寒虽性情大变,但汉遥不相信他一点筹划都无,真让她白跑一趟。
只是其中用意,汉遥还得想想。
汉遥顺着塔上的伞盖跳了下来,震得脚都发麻,她踢踢腿,穿回掉落的鞋子,那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已经停了。
汉遥回二楼去寻那古里古怪的老僧人,人已经走了,楼里空空荡荡的,只剩那座渗人的雕像,蒙着一层湿淋淋的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金子怎么雕成的这副模样?汉遥移开视线,再看几眼,恐怕要吐。
来到塔下,一团黑雾慢慢悠悠地从佛塔的影子走了出来,是文斐。
“见到那老僧人了吗?”汉遥问。
“见到了,刚刚才从佛塔里出来,在下一路跟着,看着他回了厢房。”文斐回道。
忒奇怪,把她引到此处,半句话没说,又独自走了,到底是何目的?
还是说,那老僧人不是为了引她来此?
汉遥一边思忖,一边把文斐揣回了袖子里,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都快亮了,不久便会有僧人出来敲钟,还是先躲起来为好。
汉遥一身狼狈地回了后山,倚在巨树后,身心疲惫。
那僧人到底是谁?晏寒又到底要做什么?
汉遥一想到自己被晏寒摆了一道,连头都痛了起来。
罢了罢了,不想了。
她将头靠在树上,闭上双眼。
汉遥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又下雨了?
她睁眼,没有雨,是风掠叶而过,她放空视线,虚虚望着一树的繁复枝叶,叶间缀着些米粒大小的黄花,芬芳可爱,长得这样高大,原以为这是乔木,竟然不是。
簌簌风声间,几枚绿叶坠了下来,刚好嵌在她领口,汉遥摘下绿叶,百无聊赖地捏着叶茎转。
叶片椭圆,不是银杏,不是松针,不是柏叶,也不是水杉……
汉遥的意识慢慢清醒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的叶子?
她停下转动的手指,如今是春日,叶片一面深绿,一面黄绿,形如倒卵,中心被一道叶脉隔开,看上去像是灌木。
但什么灌木能长到十丈?
汉遥面色微凝,站起身,细细打量着这棵巨树。
树根底部单生,但再往上便是丛生,根根枝干粗如车轮,往外伸长,的确是灌木的模样。
汉遥放下叶子,极目远眺,此时黎明破晓,日光漫射下,佛塔顶部又出现了佛光。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佛光,而是她伞面上的白槐花印记。但问题是,若真没有什么佛光,也没有什么神明庇佑,那恩慈山多年不受邪魔侵扰,此地的人又常年无病无灾,是因为什么?
土载万物,人生而靠土地食,死而入土地眠,人如此,树也如此。
汉遥俯身,捏起一把土壤,刚下过雨,土还微微湿润,她把土壤放下手心,低头细嗅,草根的清香与雨水的潮湿间,漫出一丝血腥味。
这是什么?
亦或者,土里埋着什么?
汉遥蹙了蹙眉,她的双眼已被炼化,若非如此,她一眼便可看出。
虽然如此,但也并非毫无头绪。
汉遥拍下手中土壤,往山下走去。
她记得,恩慈山的山腰处建着一座城隍庙。
土地出了问题,怎么绕得过城隍爷?
俗语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这句俗语的来处已不可考,其中缘由也众说纷纭,一是说庙宇建在深山老林,常有强盗土匪盘踞;一是说庙里的金刚像粗壮魁梧,怒目视人,教人心生惊惧;还有的说庙里存着香火钱,一人进庙,香火钱若有遗失,便是瓜田李下,百口莫辩。
恩慈山山腰的城隍庙建的粗糙,又被疯长的草树遮了个严实,白日里也见不了多少光,阴森晦暗,远没有恩慈寺那般祥和纯净,也许是因着这个缘故,早早便被废弃了,平日里罕有人至。
汉遥觉得奇怪,既然是为了神仙庇佑,才建了这座城隍庙,如今随随便便就被废弃,难道就不怕惹怒了神明?
她走到城隍庙前,这庙极小,两扇结了蛛网的门大开着,一眼便能瞧见里头漆都掉了的城隍爷,斑斑驳驳,连两只黑眼珠的墨都被扣掉了,瞧上去怪渗人的。
汉遥警惕地踏进门槛,流传下来的俗语大多有其道理,庙里或许真有什么土匪强盗,不得不防。
庙内阴暗,左右两面墙各嵌了一面扇形小窗,开着象眼窗格,窗格本就窄小,尘灰一落,蛛网一连,更透不出几分光来,墙上地上满是褐色的污渍和密密麻麻的霉点,踩上去都黏脚。汉遥走进城隍爷的神像,神像底下是香案,放着供花供果,供果红彤彤的,熟烂了的样子。
城隍爷的眼睛被抠了个坑,进不了光,眼睛里的影子随人而动,走到哪里都被盯着似的。
汉遥绕了一圈,走到城隍爷身后,吃了一惊,这里更不得了,神像后背被挖出一个了大洞。神像是空心的,汉遥往里头一看,连地都被挖穿了,洞直往下,黑黢黢的,看不出挖了多深,她丢了块石子下去,过会儿才听到回声,看来不浅。
这洞是干嘛的?
汉遥直觉不简单,掐了个火决,刚想往下,就听到一阵怪声。
有人?
汉遥连忙蹲下身,躲在神像身后。
“呃……呃……呃……”
沙哑而痛苦的喊声自神像前传来,汉遥屏住了呼吸,这声音含糊不清,怪异至极,实在不像常人能发出的。
声音还未停止,汉遥仔细一听,这其中还夹着些黏黏糊糊的声音,像是涎水,莫非是野兽?但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野兽会是这样的叫声。
非要说……倒是挺像稚子牙牙学语的声音,只是音色格外低沉嘶哑。
那声音断断续续,回荡在城隍庙中,让人心里发毛。汉遥深吸了两口气,攀着神像,慢慢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去。
庙内一如她来时那般,空无一人。
汉遥心里一紧,走出神像身后,地上全是灰尘污渍,独有一行浅浅的脚印,那是她的。
没人进来,只能一种可能。
那“人”一直在庙中。
汉遥握紧了指尖,一步步在庙中搜寻起来,这一留心才发现,窗下的黑暗处,不知是什么东西蠕动了片刻。
就是那里!
汉遥掐起火决,往那黑暗处一照,一团褐色的不明物蜷在地上,周身恶臭,烂泥一样,正发出阵阵哀嚎。
汉遥定睛一看,心中大骇。
这竟是个人!
汉遥上前,拨开那人枯草般的乱发,那人一半的脸贴在地上,太久没动,已生了烂疮,黄色的脓液流满了脸,干成一条条裂纹,一双眼睛堆满了眼垢和干掉的黄脓,把上下眼皮紧紧黏在一起,睁也睁不开,他张着嘴,涎水自嘴角不断流下,泡得下巴都皱了,而他还在不断地喊叫,发出含糊的声音。
这样的人,竟然还活着。
更诡异的出现了,汉遥掰开那人的嘴,他的舌头还好好的,又去看他蜷成一团的四肢,他的手脚太久不动,已经掰不直了,但骨头肌肉都很正常,被她掰开时,手指脚趾还动了几下,证明经脉也完好无损。
这个人没有任何外伤,身体也行动自如。
是他自己一动不动,活活让身体烂成了这个样子。
汉遥难以置信,这人脉搏虚浮,起码五日没有进食,他蜷缩的地方靠近窗户,脸侧刚好有一滩水洼,若不是昨夜顺着窗户流进的雨水,他恐怕连昨夜都撑不过。
眼见着那人瞳仁都快散了,汉遥连忙拿来个供果,捏碎了喂进他嘴里,鲜红的汁液顺着嘴角淌下,他竟然无法吞咽。
怎么会?
汉遥看过,他的喉咙食道还是好的。
一个诡异的想法的涌上心头,这个人全身完好,却折腾成这副模样,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也不会吞咽一般。
汉遥心里发毛,而就在这几息之间,那人眼瞳慢慢涣散,脉搏也渐渐停止,竟就这样死了。
她放下尸体,直觉驱使着来到了另一侧的窗户下。
果不其然,黑暗处,同样缩着一具干瘦的尸体。
汉遥蹲下细细检查了这具尸体的口舌四肢,健全完好,没受外伤。
香案上就有供果,往山下走不到一个时辰就是集市,往山上走不到半个时辰就是恩慈寺。
但他也是被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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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遣退禀告的侍卫,晏昼眉头紧皱。
“还是没找到。”
自汉遥刺他一剑又逃入鬼山后,沈相便派人去追,只是刚入鬼山,汉遥就像一阵风般消散不见。
鬼山向来有邪魔野兽出没,无人敢近,沈相的侍卫到底是凡人,心存畏惧,哪怕强逼着进了鬼山,也未必能用心寻人,折腾了这些天,把鬼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一丝影子。
晏昼刚能下床,便来了沈府。所幸汉遥那一剑,刺得并不深,不至于伤及姓名。
今日已是三月初八,七日后,便是婚期,赶不及只能功亏一篑。晏昼轻咳两声,苍白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沈相坐在梨花木椅上,眼见着派出的人铩羽而归,并不焦急,反倒神色自若,他端起白玉茶盏,春日里第一批云雾茶,雾气结顶,芽嫩味甜,茶中一流。
晏昼咳得艰难,沈相还是自顾自饮着茶水,视若无睹,等晏昼止了咳嗽,才不紧不慢道:“把人撤回来吧。”
晏昼只觉喉间一股腥甜,强压下不适,道:“可还没找到人。”
“不必找了,”沈相道,“七日后就是婚期,你回去备好婚服。”
晏昼不解,“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沈相放下茶盏,起身,“随我来。”
二人绕过回廊,一路走入后院,后院种满了桃树,艳光灼灼,纷扬落英中,藏着一间偏房。
沈相折下一支桃花,推开房门,房间不大,被月门隔开,门上悬着一道撮珠帘子,帘外是小厅,帘里是卧房,窗边有书案,书案上放着只细口长颈白瓷花瓶,瓶里的桃花已经焉了,书案对面是一整面雕着花鸟的博物架,架上摆着几只官皮箱。
沈相将新折的桃花换进花瓶,从博物架上拿下一只官皮箱,箱子旧了,漆皮都掉了大半,被擦得太干净,裸露的旧木头底都晃着光。
晏昼觉得怪异,这里分明早不住人,里里外外却都干净整洁,半点没落灰。
沈相看了看他,呵呵一笑,沈相年纪大了,眼皮耷拉下来,这一笑又显出些慈父意味,晏昼心中诡异感更甚。
沈相道:“遥儿小时候就住在这间房。”
遥儿?
晏昼反应许久,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沈汉遥。
晏昼没有附和,沈相自顾自道:“她喜欢这间院子,我问她是不是喜欢桃花,她说不是,是喜欢桃子。”
说道这里,沈相无奈一笑,“女孩子家家,就喜欢些甜腻腻的东西。”
晏昼心里发毛,只觉得诡异,又想起沈寂向来对衣食无甚要求,刚才却品鉴起上好的云雾新茶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沈相打开官皮箱,箱里满满当当,绣球,拨浪鼓,陀螺,纸鸢,布老虎,全是小孩取乐的玩具,沈相一个个拎出来,很珍惜似的,整整齐齐地排在案上。最后,他拿出一个小木头人。
这木头人被雕成了垂髫小童的模样,穿着一身粉色襦裙,裙上是朵朵桃花,沈相温柔地摸了摸小木头人的头,道:“这里有她的一粒心头血。”
心头血?
晏昼神色凝重了起来。
“成亲当日,你将这粒心头血涂在唇上,立下婚誓便可。”
沈相语气和煦,出口的话却教人手脚冰凉。
“成婚后,她的心也会被炼化,剩下的一具皮囊,烂就烂了。”
原来如此,晏昼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小木头人,心中波澜不止。
当年,沈寂为了炼化沈汉遥,找到了自己家族的旁支,沈岑。沈岑这一脉亲缘已相当疏远,除了顶着个“沈”姓,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沈岑和发妻育有一女,名为沈陌,时年五岁,正是寄养的绝佳躯壳,沈寂杀了沈岑的发妻,又掳来沈岑的幼女作沈汉遥的容器。但沈汉遥天生机敏,父母爱子之心又不是轻易假装得出来的,为了瞒过沈汉遥,沈寂自焚肉身,以邪术夺了沈岑的身体,沈岑身体中的魂灵还未消散,二人便共用一副身体,相处教导时,由沈岑控制身体,炼化时,便由沈寂控制。
慈爱的是沈岑,冷漠的是沈寂。
有拳拳爱子之心的是沈岑,擅长画符工于炼化的沈寂。
一体双魂,晏昼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人是如何用一具身体,活了整整十六年。
更可怕的是,他竟慢慢分不清这两人了。
就像如今,沈相怜惜地抚着木头小人的头顶,言语却无比可怖。
鬼使神差地,晏昼问道:“你现在是沈岑还是沈寂?”
声音落在空中。
沈相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