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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木偶 ...

  •   汉遥的符咒之术,是晏寒教的。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论起符咒,晏寒才是天下第一,沈相用心头血和人皮符纸画了无数符咒,依旧能被她找出破绽,让她忘记前尘往事的忘心咒,也一连用了十六年才勉强起效。

      如果是晏寒,一道符咒,一日都不到,就能让她变成话也不会说的痴儿。

      破庙里的两人,便是中了忘心咒,忘了说话,忘了走路,忘了吞咽,即使不被饿死,总有一日,也会忘了呼吸,窒息而死。

      幸而,这符咒只限于城隍庙内,出了城隍庙,汉遥头脑便清醒起来。这符咒威力极大,离得再远也多少会受些影响,如今想来,这城隍庙被废弃,也不是因为什么阴森可怖,而是年岁日移,人们慢慢忘记了它的存在。

      符咒如此厉害,汉遥不敢小觑,但那城隍庙里显然有问题,神像下的洞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晏寒布下这样的符咒,晏寒引她来此处又是为了什么,这一切的真相,恐怕都在庙里。

      汉遥当机立断,召出文斐和织娘,又掏出怀里揣着的被割下的裙裾,撕成条,连成一根长绳,一端捆在腰上,一端叫他们牵住。

      汉遥咬破嘴唇,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织娘焦躁地扭动了片刻,文斐也垂下了头,汉遥并不在意,指间蘸了一点鲜血,在手心画下一个繁复华丽的符文。

      反写忘心咒,更准确地说,是真正的反写忘心咒。

      《除魔神鉴》里的符咒之所以需要用到心头血,是因为其符文有残缺之处,并不完整,真正的符咒,并不需要心头血和人皮纸,用灵力即可,没有灵力便以血代之。

      符咒完成的瞬间,便隐入了肌肤,汉遥舔了舔唇,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开,转头,织娘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渴意。

      汉遥道:“每隔一盏茶的时间,便拽一下这根绳子,我就会出来。”

      “如果没出来呢?”织娘问。

      “那就硬拽,直到把我拽出来为止。”

      织娘和文斐不敢松懈,握紧了绳子的尾端,随汉遥一同走到庙前。

      “就到这吧。”汉遥回头对织娘和文斐说。

      庙内,硕大的城隍爷端坐着,汉遥凝了凝神,抬脚走入。

      ——————————

      晏府近日很是热闹。

      那日沈小姐当街伤人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以为这桩婚事再也难成,谁知不过几日,晏府竟结起了红绸,挂起了桃花灯,进进出出的丫鬟头上别着带露春桃,小厮腰间系着红带,都是大婚的配置。

      沈府那些骇人的黑衣侍卫也全回了府中,对外称说早已接回了小姐,正在府中静养,但也有人说,从未见过沈小姐进府。

      一时间,沈小姐身在何处竟成了迷雾一团。

      这流言来得巧,正好接上了前段时间说沈小姐其实是妖魔的传言,妖魔可不是什么值得戏谑取笑的话,十几年前的学宫惨案还历历在目,更使得人心惴惴。

      因此大婚当日,街上竟少见行人。

      历来世家联姻,少不了行人夹道相贺,孩子追抛在地上的喜糖,成人抢洒在空中的金箔,还要大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

      而今因着这猛于虎的传言,只有零星几人遥遥地缀在送亲的队伍后头,不敢上前。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但又开着一丝小缝,一边恐惧,一边好奇这沈家小姐究竟是何面目。

      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见那涂金镂彩的红轿自街尾来了,四角垂着的彩璎摇摇曳曳,像粉桃瓣尖的那一点露珠,丫鬟仆役皆着红衣,鲜艳明亮,排成一条长长的红龙。

      众人见无甚特别,疑心已少了大半,又见那空中零落的灿灿金箔,忍不住眼红心热。

      一个男子大着胆子上前,捏了一块金箔在手心,安然无恙,这算是开了先河,其余人如开闸洪水,一窝蜂地涌上来,躲在屋子里的也都出来了,一边道贺一边鼓着孩子去捡喜糖,转瞬间,巷陌中便一片熙攘。

      无人在意之处,抬轿的轿夫额上蒙出了一层细汗,他抬轿多年,轻重一颠便能知个大概,他此前抬过的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像如今这般胆战心惊——

      这轿子也太轻了!

      来之前,他们这些抬轿的伙计也听过妖魔的传言,吓得胆战心惊,一宿没睡,顶着张脸色煞白眼圈乌黑的丧脸,生怕主人家觉得晦气,借了其中一个相好的脂粉涂在脸上,做出一副红光满面的欢喜样。

      如今他抬着这轻得空落的轿子,不用气力,反倒吓得一身的冷汗,额头的汗水混着鲜红的脂粉滑下来,挂在强挤出笑容的脸上,如纸人泣血般诡异。

      候在矫边的阿施也不好受,她亲手扶“小姐”上的轿,更知那是什么东西,吓得七魂丢了六窍,浑浑噩噩地跟在矫边。

      不多时,晏府到了。

      晏昼率着一众仆役候在门前,他还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温柔面目,身后的仆役却个个顺眼低眉,如临大敌,轿子一路进了晏府,跟着送亲的人伸长了脖子,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

      忒奇怪,新娘子竟然不下轿。

      两旁的侍卫把门一关,肃然站在门口,腰间的刀银光凛凛,赶人似的,围观的人也不自讨没趣,纷纷作鸟兽散,去吃摆好的流水席了。

      府外热火朝天,府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丫鬟小厮被关在大堂外,带刀侍卫守在大堂内,莫说宾客,连主婚人也无,内外张灯结彩,更衬得这场婚事冷清。

      晏昼掀开轿帘,绣着麒麟送子的锦缎上,摆着一只木头雕的小女孩,两点墨作眼睛,一痕朱砂作嘴唇。

      同真正的沈汉遥并不相像,但无端的,晏昼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晏昼没见过真正的仙,那些修道成仙的传说,在他心里话本没什么两样,但在他爹,或者整个晏家眼中,这都是不可怠慢的大事,为了那一丁点成仙的机会,阴德、纲常甚至生命都毫不足惜,他看见着那么多人死去,又见着那么多人生不如死,逐渐也慢慢觉得,成仙的欲望是被刻进灵魂里的,削骨削肉都丢不去。

      但在晏昼真正理解这一切之前,年幼的他也曾问过爹,上一任的晏家主,仙君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坐着云辇,披着彩霞,浑身金光灿然,现身时天地失色。

      他爹说不是,仙君的模样同凡人一般,但只要一眼,便可看出。

      晏昼问为什么。

      他爹说,仙君视凡人,便如尘土一般。

      晏昼无法想象,只觉得仙人势必如高山般不可望尽,烈日般不可逼视。

      成仙的欲望绵延了千年百年,直至他这一代,终于不再触不可及。晏昼去见了沈寂,彼时的沈寂还没有夺走沈岑的肉身,不知用了什么术法,一头白发,容颜却丝毫不老,气质淡漠出尘,如傲立的仙鹤。

      作为胆敢炼化仙人的凡人,晏昼一直对沈寂敬畏交加,沈寂对他说,他用天下第一的剑钉住了汉遥,叫她灵力尽失,任人鱼肉。

      说这话时,沈寂眼中浮现出的狂热,叫晏昼如今也难以忘怀。

      沈寂告诉他,世上仅存的三位仙君,他之所以选中了汉遥,便是因为她姓沈。

      三位仙君的名均是自己所命,杨仙君是因其独爱杨树,故单名为杨;晏仙君是因其生于雪山之巅,天清为晏,冷冽为寒,故名晏寒。

      唯有沈仙君,用的是凡俗姓氏。

      仙人无情,宁愿偏爱无言的雪山,垂怜坠落的杨花,也不会对凡人予以一丝悯然。

      但沈仙君不同,她用了俗世的姓,单凭这一点,沈寂便笃定,她会在意凡人的生死。

      事实也是如此。

      晏昼第一次见汉遥,是在公主设的花宴上,那时他十七岁,汉遥也才刚刚及笄,她长得像沈岑,窄窄的一张脸,温婉柔弱,虽然美丽,却也和玉城的其他女子并无什么区别。

      晏昼知道这不是她原本的面容,盯着她,想从蛛丝马迹里看出某些仙人的风姿,但汉遥被他看着,却面上一红,腼腆地低下头去了。

      这一低头,没什么仙人的威风,却好像勾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汉遥自小养在沈府,沈寂不会允许她出去,她没见过除了爹爹以外的男子,因此很是拘谨。

      这次花宴,公主设在湖心,需要乘船而往,汉遥来得晚了些,又没有相熟的手帕交,晏昼来时,她正静静呆在湖边,很是踌躇。

      晏昼问:“要不要同去?”

      汉遥点点头,说:“有劳晏公子。”

      于是她牵着晏昼的袖袍,踏上了船。

      清风猎猎,汉遥松开手,局促地轻理微乱的发丝。

      晏昼回过头,汉遥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晏昼忽然感到一阵迷茫,他原以为汉遥是洪水猛兽,需要他千方百计地对付抵抗,但如今,她却真像一个闺阁少女,了无心机。

      他恍恍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汉遥不是仙君就好了。

      但这念头也稍纵即逝,因为下一刻,他自袖中掏出了一支玉簪。

      有风穿过,勾得玉簪上坠着的玉珠叮铃作响。

      他说:“沈小姐,这支簪子和你的衣裳很相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小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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