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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槐花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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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遥抬头,围墙足足有两人高,望不到里,将所有前来拜会的怨灵阻挡在外。
她环视一圈,墙根边长着棵大柳树,正是好时候,长得枝粗叶壮,垂下的柳条落在了寺庙内,像女子垂坠的长发。
寺庙旁常有柳树,用来辟邪。
不过这样大的柳树也是少见,都有些可怖了。
但这反倒方便了她,汉遥撸起袖子,她爬树一向在行,一踩,一蹬,一跳,没弄出什么声响,像只猫儿似的跳进了寺庙内。
这里是偏殿,窗内灯影幢幢,想来是放供灯的地方。
汉遥轻脚踏入,大殿内,无数供灯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大殿内光影交错,亮如白昼。
织娘的哽咽声停了,汉遥摊开掌心,织娘涌了出来,流动的黑雾在空中游过,最后聚集到了大殿角落,像一团小小的乌云。
汉遥跟过去,那里放着一盏简陋的供灯,油快烧干了,只剩了微末一点,火光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
汉遥端起那盏供灯,并不如何精美,勉强看得出是莲花的模样,底座刻着字,汉遥细细摸了,写的是“李织娘”。
织娘也飘了下来,贴在底座,汉遥知道她也看到了,这的确是她的供灯。
原来她姓李。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汉遥放下供灯,侧身隐入柱后。
脚步声近了,一长一短,或许是个跛子,汉遥看着那个人的影子,干瘦而佝偻,被烛光拉得很长。
他矮下身,香油的味道散了出来。
他在添油。
好端端地,怎么半夜来添油?
汉遥摸不清此人是不是寺里的僧人,并没有放松警惕,但那人似乎真的是来添油的,一阵窸窣声后,脚步声就渐渐远去。
汉遥从柱子后走了出来,织娘供灯里的灯油还是那样稀薄,她走了一圈,摆在地上的供灯都没有变化,她抬起头,大殿正中的宝案上,放着一盏精巧繁复的莲花灯,黄铜质地,栩栩如生,连花瓣上浅浅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花蕊处盛着一汪清油,烛光下如旭日流金。
那个人添的是这盏供灯。
汉遥定睛看去,密密麻麻的经文缠绕着花茎,粗看几眼,大抵是悼念超度之类的话,底座上镌刻着主人姓名。
晏茂。
姓晏?
汉遥眼皮一跳,如果她没记错,晏昼早夭的兄长,就叫晏茂。
只是晏茂因何夭折,她却记不清了。
都是这该死的忘心咒,汉遥叹息一声。
汉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倏地,僵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老僧人,手持油壶,不知已等了多久了。
被发现了?
汉遥当机立断,将手反剪在后,掐好灵诀。
若是能在出声前制住他,便还有转圜余地。
老僧人的嘴唇嗡动片刻。
汉遥指尖用力。
然而,老僧人没有喊叫,只是缓缓道:“大公子。”
大公子?
这僧人是认错了人?
不对,她的衣裳被灌木划得再狼狈,也看得出是件女式衣裙,更何况头上的绢花还没摘,能错认成男人才有鬼。
汉遥谨慎地没有应声。
那僧人却毫不顾忌,向前了一步。
月光下,僧人双眼溃烂黏结,像两团红色的肉糜。
汉遥心里一紧。
他是个瞎子。
老僧人声音喑哑,“大公子随我来。”
说罢,转身而去。
汉遥踅摸片刻,抬脚跟上。
今夜月色惨白,摇晃的树影如长爪厉鬼,匍匐在地。
写着“晏茂”的莲花供灯,半夜来添油的老僧人,一切都显得诡异。汉遥亦步亦趋,跟着老僧人走过数间宝殿,宝殿的门槛极高,那僧人却像看得见似的,一步不错地迈了过去。
这寺内的结构也十分奇怪,正中不是宝殿,反倒是一座佛塔,佛塔四周被宝殿团团围住,像是遮掩,又像是寻求庇护。
佛塔只两层,和晏家那座祀塔比起来,可谓小巧玲珑,顶上的塔刹繁复精美,仰莲底座自下而上,依次托着圆光和宝珠,塔刹顶长而尖,如一根长针。
这就是佛光降下之处!
汉遥握紧指尖,跟上僧人。
老僧人佝偻着脊背,皱纹丛生的粗手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铁钥匙,对着门上的锁眼一转,咔擦一声,塔门开了。
汉遥步入塔中,登时被吓了一跳。
一是因为这满屋子的金雕玉饰,恩慈寺看上去平平无奇,素雅出尘,这塔里却是富丽堂皇,墙上镶着数颗夜明珠,照得四处流光溢彩,皇宫也不过如此,难怪要上锁。
二则是因为屋子正中的雕像。
汉遥手脚不由自主地发麻,她从未见过这种神像,像数百只蛇乱七八糟地缠绕成团,又像一群互相啃食的蛆虫,缝隙间挤着密密麻麻的小圆球,像是虫卵。
汉遥咬了咬舌尖,强行清醒起来,她再细细看去,那些交缠着的触手,哪里是蛇,分明是人手人脚,这些手脚像被抽取了骨头,柔软地缠在一起,打成一个个诡异的死结,缝隙里的虫卵,密密麻麻,全是人的眼睛。
神像是纯金的,明明是坚硬的质地,却被雕琢得柔软至极,仿佛一手摸上去,就能摸到富有弹性肌肤。
在亲眼见证之前,汉遥完全无法想象出这副模样。
雕琢者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汉遥猛地闭上了眼睛,背上已全是冷汗。
这神像大有问题,不能再看。
汉遥猛吸了几口凉气,这才缓过神来,转身,那僧人方才已上了二楼。
塔内的楼梯极其陡峭,几乎垂直地面,和翻墙没什么区别,这老僧人腿脚真是灵便。
汉遥攀上二楼,二楼就简陋许多,空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的塔刹射下一道光束。二楼十分低矮,高度连寻常房舍的一半都没有,汉遥矮着身,看见那老僧人盘腿坐在角落,不言不语,一副入定模样。
汉遥走到光束前,塔刹透过的白光在地上留下一个影影绰绰的光晕,像是个图案,她细细一看,图案是朵盛开的槐花。
槐花?
似有所感,汉遥仰头望去,塔刹的顶端,光源来处,一朵槐花雪白灿然。
本命灵器认主后,会在表面浮现主人的烙印,而她伞上烙印的,就是槐花。
塔刹上是她的伞面!
汉遥敏锐地看向老僧人,他是故意引她来此处的?
老僧人却还是那般,古井无波,槐花浅浅的光晕照出他的面容,枯槁而饱经风霜,嘴角的纹路深而往下,像是挂上了一生的愁苦。
他到底是谁?
但无论如何,伞面对她而言才是重中之重,眼看那僧人毫无反应,汉遥一矮身,丢下老僧人,跑出了塔外。
从外面看,塔并不算高,但汉遥此时没有灵力,飞不起来,塔外也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想了想,晃晃袖子。
黑雾自袖中涌了出来,轻声道:“沈姑娘,要在下做什么吗?”
汉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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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渐远去,角落里,老僧人的领口微微一动,一团淡淡的黑雾涌了出来。
黑雾伸出两根触须,环住了僧人松弛的脖颈,索命般的,慢慢收紧起来,像是要勒断他的脖子。
如果这时有第三个人在场,势必会惊慌失措。
但那僧人并没有动,只是任由那诡异的黑雾缠在他脖子上,逐渐贴近,直到整团黑雾都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下一刻,触须顿住了。
黑雾轻轻晃了两下,在僧人的后颈处蹭了蹭,又从僧人身上流了下来。
黑雾一路流到了殿堂正中,雪亮的光晕笼罩而下,沐浴光下,黑雾躁动片刻,又平静下来。
寂静的佛塔中,响起一声细微的轻笑。
“嘻。”
塔内如何,汉遥一概不知,她刚刚爬上塔刹,踩着文斐的肩,抓着支出的伞盖,费了好大力气,鞋还掉了一只。
塔刹附近是斜下的屋檐,无处落脚,汉遥踩着仰莲底座的边缘,抱紧了硕大的宝珠。
宝珠冰凉,汉遥向上望,尖锐的塔刹之上,黢黑天幕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汉遥向下看,矮小的佛塔被她踩在脚下,地面一切纤毫毕现。
这佛塔也太矮了。
她心中感慨,伸手去够塔顶那一枚光芒四射的槐花印。
文斐还在塔下,他仰头一看,汉遥已经攀上了塔刹,指尖往上一够,贴上了那团光晕。
但下一刻,文斐看到汉遥的手停住了。
汉遥像被定住了身体,久久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了?
文斐靠近两步,这次看得更清楚,汉遥贴着光晕的那只手在发抖。
“轰隆隆——”
还未等文斐看清,天边青光乍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星月摇晃,乌云翻覆。
大雨倾盆而下。
指尖触上槐花印的那一刻,汉遥便僵住了。
苍穹如一张巨大的幕布,她从前看,只觉得天空之近,仿佛触手可及。
现在才发现,不是仿佛。
汉遥将指尖微微张开,烙印旁本该虚无的夜空,出现绸缎般丝滑柔软的触感。
她不敢置信,直接将手心贴上茫茫夜空,布匹的触感紧贴着她,无比熟悉。
汉遥捏住夜空,使力往下一拽。
如投石入湖,层层涟漪荡开,被她一扯,整片天空都被扯起,星月摇晃凌乱,像是被揉皱的纸巾。
乌云被这一拽,团团聚集到了一起,不过须臾,轰隆一声,青光乍破,雨滴自云层坠下。
汉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得想笑。
晏寒没骗她,她的伞面的确在恩慈山,但与此同时,也在晏府,沈府,皇宫,在任何一个地方。
她的伞面,笼罩在整个昶国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