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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良夜何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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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楚平王府
隐蔽的密室中,昏暗的灯光摇曳不定,浅浅勾勒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轮廓,虎须浓眉,神情威武,身着暗紫色龙纹朝服。
这摸样,竟然与灵若初见刘子静时如出一辙。正是这王府的主人--楚平王。
密室的暗门忽然打开,一白衣男子进入,玉冠墨发,神情落落,正是刘子静。
只见刘子静朝那中年男子的方向一拱手,“在下来迟,王爷久等”
楚平王摆了摆手,“何必那么多虚礼,坐。”
刘子静闻言入座.。
楚平王问道:“子静三月前替本王被宣入宫后,莫名失踪,可知是何人所为?”
刘子静淡然答,“若不出在下所料,恐为江陵王后人。”
楚平王疑惑,“江陵王六年前被活钉入棺,葬于麓山,你我亲眼所见。其子嗣妻妾均一朝除尽,是有漏网之鱼?”
刘子静但笑不语。
楚平王的心中忽然一动,感慨,“子静,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可还有什么心愿?”
刘子静淡然道,“国士遇我,国士报之。王爷又何必介怀。”
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刘子静的面上泛起清淡的笑意,开口道:“愿子静死后,能葬以亲王礼,其陵同江陵王。”
一语方毕,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六年前那血腥的一幕。
延兆二年
江陵王与楚平王不和,当朝针锋相对,群臣皆惊。
彼时,楚平王还并没有如此滔天的权势。
但是介于江陵王手上的兵符,楚平王方的行事多有忌惮,却也相安无事。
可偏偏江陵王个性顽固,以逆反为名竟当堂斩杀去江陵王府刺探消息的楚平王长子,以此与楚平王誓不两立。
楚平王气极,当堂吐血。
当时已是身为谋臣的他便向楚平王提议,“夺兵权,除江王。”
楚平王原本并无意于天下,只是好色敛财。
却在这样你死我亡的斗争中,被逼如此绝境。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里江王谋逆,证据确凿。
这原本看似破绽百出的谋局里,因为有了少年天子的偏见,原本看似荒唐的事情,竟是水到渠成。
原本气焰不可一世的江陵王,就这样被在他的面前被废一身傲人武功,再活活地被钉入棺材,埋入地底。
后来,据当地人说,从地下传来的呼救声一直响了大半个夜晚,寒彻人心。
当夜,江陵王府直属亲属四十九口人尽赐鸠酒,无一生还。
那样充斥满血色的一晚,就如同一棵永远无法消除的刺,刺进了他的心中。
在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不停地折磨着他,夜夜辗转无眠。
从此无心安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其实,当他被斩断经脉,钉入江陵王郊外的衣冠冢的那日,确然是他在意料之中的,六年前的那桩血债,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偿还。
他亦是情愿,一条性命换得十年前楚平王的知遇之恩。
正当他打算阖目长眠时,身旁却隐隐飘来淡淡茶香,原本散漫的神志却在这时忽然凝聚,似乎连原本艰难的呼吸也通顺了不少。
凝魂香。他忽然想到。
那江湖中传说千金难求的续命神香,却为了他能够更能让他生不如死。
竟倾洒在棺木中,维持着他那如若游丝的气息。
他感觉到伤口处,血正在向外流溢,巨大痛楚瞬间袭来。
原本以为会就此痛晕过去,却因为凝魂香的缘故,他的神志依然清明。
就这样清清楚楚的看着自己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无能为力。
一时间,不知道是悲哀还是无奈,那人一定是恨极了他,抑或是楚平王。
就连死,都要他在无边的绝望与痛楚之中缓缓地死去,一如江陵王当年。
他忽然吃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正如他这时的思绪。
无法用语言形容当棺盖被人掀开的那一刻。
因为当人真正面临生与死的界限时,任何的语言都会显得单薄无力。
他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猜想那人的身份,近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当那模糊的身影靠近时,他几乎是将全身的气力都聚集在右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再也不放开。
之后山上的那三个月,近乎是他这一生之中最为安定的日子。
年少离乱,年长慎然,他一生几乎生活在看不见的剑锋左右,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三个时光,何其之长,何其之短。
长得他几乎都忘掉了自己血腥离乱的曾经,甚至误以为自己也像身旁的少女一般,生于深山,长于密林,阳光下的笑容永远是纯粹而灿烂。
却短到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被迫回首。
怎么忘了呢?他不禁自嘲。原本已经决定的路,无论如何也是势必要走下去,即使已经偏离,即使是条不归路。这是楚平王十六年前将还是乞儿的他从马蹄下救起,就已经注定的路,容不得有任何变数,任何,变数。
那样的一段岁月,与他而言,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恩赐了罢。
还奢求些什么呢?
刘子静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思绪一时间戛然而止。如同是若有若无的叹息散入空中,研入浓稠如墨的夜色。
无处可寻,无所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