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的心魔竟是我》清净耳

3、灵石 火

　　火堆重新生起来，罗无咎还围绕寺庙设了个结界，将风与寒意一并挡在外头。

　　青衣木簪的少年郎多了两个，是追着罗无咎过来的走散的白浪、闻楚。

　　几人一见面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属祝青寒最欢。先说自己与罗温衍是怎么到这破庙来，再说碰见怨鬼后罗无咎如何威风地将其收服，最后还拉上一旁的扶光，兴高采烈地介绍给人认识，着重讲了讲他那木鸟是多么地巧夺天工。

　　白浪二人的经历显然就简单得多。

　　他们对付怨鬼时恰好与路过的罗无咎碰上。罗无咎出手将鬼制服，听闻自己的四弟原本也在，但于慌乱中走散了，就留下来准备寻到人再走。

　　几人跟着蚨子行至半路，又碰上了几只怨鬼。罗无咎是个不留情的，见鬼就杀，方才那只就是途中的漏网之鱼。

　　“原来如此！”祝青寒一拍手，牵动伤势，“哎呦”一声，还要身残志坚地将话说完，“我说怎么就这么巧！”

　　“青寒，这下信我了？”把玩着几枚铜钱的少年突然插嘴。

　　他生得端正风流，开口却神神叨叨的：“我就说你近日有灾，行事须得谨慎小心，你偏不听，这不，应验了吧？”看了眼旁边正打坐调息的罗温衍，皱眉喃喃自语，“温衍的倒是没算出来。”

　　“闻楚……”祝青寒转头看他，幽幽道，“你这么会算，有没有算到你今日也有血光之灾——”说着就扑了过去。

　　名叫“闻楚”的少年一边躲闪，一边大喊“君子动口不动手”。祝青寒才不管这些，两人闹着，不小心将横剑放在腿上，闭眼假寐的白浪撞得一歪。

　　白浪与他的名字不同，瞧上去十分冷漠的模样，被撞了也没睁眼，重新端坐好，拇指抵在剑格上微微用力，寒芒出鞘几分，两人登时停了动作。

　　扶光托腮看着，像是在笑，慢慢地仿佛想到什么，嘴角勾起的弧度缓缓消失。

　　他靠墙坐着，脸上光影明明灭灭。阴影落在身上，像是将其割裂般，一半在光下欣欣向荣，一半在暗里恶意滋生。

　　恍然之间，他又想起祝青寒那句话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那个曾经像祝青寒这样大的少年时期，也有人这么对扶光说过。

　　彼时他还在蓬莱学宫，脚踏月色，借着酒劲寻到那人的院子，想要讨个说法。

　　而那人站在桃树下，青衣木簪，玄绫缚眼，面色淡漠，连语气也是平静如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果牵扯太多，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装什么装。扶光在心底轻嗤，换了个姿势缩进阴影里，闭上眼恨恨地想:还不是被我按着打。

　　许是睡前想起了糟心往事，扶光睡得也不太好，天没亮就睁了眼。

　　他瞧着睡梦中姿势各异的几人，一边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将那个扰人清梦的家伙来回骂了一顿，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起伞出了寺门。

　　赤火在罗无咎设下的结界上悄无声息地融出一道火门，扶光抬脚跨出去，就被扑面而来的夜风兜了一脸。

　　雨似乎没停多久就继续下了起来，晶莹的细丝淅淅沥沥，夜色微冷，连风也凉飕飕的。扶光深吸口气，撑开伞晃悠悠走入雨中，理所应当地不告而别了。

　　他带着木鸟，一路向北，往黑水行去。

　　百年前天梯断裂后，五域灵气逐渐枯竭，人妖两族为争灵气稍稍充裕之地，纠缠纷战七十余年，死伤无数。

　　妖族本就不如人族受天道偏爱，天灾下更是生存艰难，连绵不休的战乱使之元气大伤，终于在毕方一族被灭后，与人族定下休战合约。自此两族以黑水为界，南归人族，北属妖族，互不干涉。

　　扶光要去的天光墟，便在黑水。

　　天光墟被称为方外之地，由来已久。入此地者不问来历姓名，不管世仇恩怨，不许私斗见血，来者是客，一视同仁。但最出名的，还是此处的两大销金窟——天地一掷与月下瑶台。

　　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月下瑶台虽为风月场，却不做皮肉生意，卖“美”不卖“色”，卖茶不卖酒。此处只要美人，不论出处，不分性别，只要你够美，就能挣得一席之地。

　　天地一掷则分交易行和天机处。

　　天机处是买卖消息的地方，买消息的人将要买的内容写下，放在专门的小匣子里，卖的人若是正好知晓，只需将匣子取走，三日后两人来此隔着屏风谈价，顺利则钱货两清，不顺则将匣子归还。

　　交易行的规矩更简单，将要卖的东西统一交给行主，他会先对此物评价，与卖主谈好分成后，再进行拍卖，价高者得。

　　而扶光之所以去，是因不久前他偶然听闻，天光墟内有五蕴草。此草生长在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之所，能补魂养魄，珍贵异常，他遍寻不到，便想着来此碰碰运气。

　　天光墟的入口只在半夜开启，扶光也不急，走走停停，磨蹭一天，到黑水时正好子时。

　　说是黑水，实际是片一望无际清澈见底的湖泊，湖底另辟芥子空间，设有结界，需专门的玉牌才能通行，过去便是天光墟。

　　扶光在岸边等了片刻，直至瞧见一艘流光溢彩的画舫自夜色中行来，才松了神色，指尖点点木鸟的头，自言自语般:“像我这样以德报怨的好人，可不多了。”想了想，左手捏诀，鸟儿消失，“你还是不出来得好。”

　　说话间，画舫就已行至面前。

　　扶光提前打听过，知道其不会靠岸停泊，便运转灵力飞身过去，稳稳落在船头的露台上。

　　“我似人间不系舟，好风好月亦闲游。”

　　清丽的声音顺风飘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粉色衫裙的女子站在船舱前，容貌秀美，姿态窈窕，盈盈的笑意似水一般温柔:“请客人先付船费。”

　　扶光理理衣摆，弯着唇走过去，张口就来:“姐姐，你真好看，像仙女一样！”说着摸出个钱袋递给她，“我是第一次来，不太懂，姐姐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补！”

　　他人生得好看，嘴又甜，女子接过钱袋打开，看清其中的东西，也没生气，反而笑着逗他:“小公子，我信你是第一次来。”她将钱袋递还，“不系舟不收黄白俗物。”

　　特意往里面多塞了金银玉珠的扶光，闻言难得怔愣片刻，脸上露出点真情实感的疑惑来:“不要钱，那要什么？”

　　“灵石。”女子言简意赅，又补充了一句，“一百颗。”

　　扶光呆住。从前他在天光墟待过一段时间，吃穿用度皆是用金银交易，与人族没什么不同，于是便先入为主，没想到船费要的竟是灵石。

　　所谓灵石，便是纳有灵气的异石，可助人修炼，也可以此锻造法器。这东西随灵脉而生，十分稀少，向来只在世家大族有一些，寻常人一辈子若是能捡到两颗，就是走了大运。如今一下开口要一百颗……

　　扶光想:难怪这天光墟能财大气粗地另辟芥子世界，入门费也忒贵了。

　　“小公子，若是没有，便可下船了。”女子柔声道，“明日子时，如若能凑齐船费，姐姐我还在这里迎你。”

　　今日十四，天地一掷的交易行每月只在月圆夜拍卖，等到明日……怕是来不及。

　　扶光心思转换，闻言只笑道:“姐姐，先容我找找，说不定就能付上这船费，也免得麻烦你明日再来迎我是不是？”

　　他笑得情真意切，女子也并未为难，指了指一旁放着的沙漏:“流沙走完前，小公子可尽快去寻。”

　　扶光的目光顺势落在沙漏中不足一指厚的流沙上，缓缓陷入沉默。

　　他为神兽，天生便是灵体，从来没为灵气这种东西犯难过，相比之下，金银反而更加稀罕。扶光分出一缕神识，将纳戒中搜罗来的成堆的金银玉器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哪怕一颗灵石。

　　他开始认真思考:天光墟内不许杀人见血，此处是不系舟，应当不在此条例中。等会若还有人上船，我拿金银与他换灵石，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正这样想着，就听见女子道:“……请客人先付船费。”

　　来了。扶光心道。

　　感觉到身后有人缓步走过来，他还特意往旁边让了让，挂上笑一转头，就撞入了一团玄色里。

　　新来的客人是个生得很好看的男人，鼻若悬胆，唇似涂朱，着一身玄衣，衣摆袖口处是银线绣就的九天星系纹样。行走动作间，萧萧肃肃，风姿卓越。

　　他将钱袋递给女子，行云流水地，一点都看不出是个眼缚玄绫的瞎子。

　　女子大概对美人都很友好，打开一看，数了数，笑意更深了些:“这位公子，船费只需一百颗，你给多了。”

　　“不多。”

　　瞎子开口，嗓音似山间淌过的泠泠清泉。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看扶光:“加上他，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