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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玄 “你见谁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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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胧,星如飞萤。黑水沉沉一片,只灯火通明的画舫无声无息地驶过,在黑夜中晕出一团又暖又亮的光来。
扶光紧紧盯着玄衣男子,尚未彻底展开的笑意僵在脸上,漆黑的双瞳逐渐攀上赤芒。他浑身灵力躁动,像是人未回神,但已下意识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
男人则静静站着,身形若竹,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他长了张并不拒人千里的脸,肤色却是冷白的,配上那身玄衣,仿佛整个人只有黑白两色,看在眼里,就生生多出几分冷淡的意味。
女子捏着钱袋,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拿出两块玉牌,一人塞了一只,笑意盈盈:“欢迎两位来到天光墟。”言罢微微侧身,左手轻抬,“请。”
男人微一颔首,收好玉牌,往船舱行去。动作间毫无停滞感,除开缚眼的玄绫,倒真不像个瞎子。
扶光终于回过神,笑意褪去,神色眨眼就变得阴沉锋利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不需……”
“嘎吱”一声轻响,朱红的舱门关闭,背影消失不见,也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扶光愣住,匪夷所思地看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其盯出朵花来。
“小公子,”女子唤他,见人有些茫然地看过来,善意地提醒道,“流沙快走完了,进去吧。”
扶光低头,手中平白得来的玉牌在夜色里正泛着莹润的白芒。
为什么不要?他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陡然将玉牌握紧,神色微冷:到我手上,便是我的。不花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再抬头看向女子时,又是一派无害有礼的模样:“多谢姐姐。”
扶光顺利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将玉佩塞进怀里,脚步轻快地推门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两侧长窗相连,窗边分别放着两张矮桌和坐垫,中间走道狭窄,将将能让一人通行。
先进来的人已行至尽头,眼看着就要撞在舱壁上,一阵白色的微芒却陡然出现将他包裹住,雨溶于水般,整个人直直穿过舱壁消失不见。
扶光紧跟其后。
白芒环绕间,只觉身体一轻,失重般天晕地旋一阵,再有脚踏实地的感觉时,耳边已被喧闹声充斥。
他睁开眼,落入红尘中。
天光墟临河而建,只有一条街。长街宽阔蜿蜒,青砖铺地,遥遥望不到头。两侧商铺高阁鳞次栉比,各色花灯交织悬挂在半空,底下衣着各异的人或妖来来往往,喧声与灯火连成一片,仿佛一条汇织的银河,明亮温暖,带着浓浓的俗世气息。
而行至两端尽头,便是天地一掷与月下瑶台。
玄色的身影立在这份喧嚣里,似是初来乍到,正在努力辨认方向。
扶光站在五步之外,隔着来往的人流,看见一个小孩撞在他身上,他伸手将人扶稳,稍稍侧身,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还是跟以前一样。扶光在心中嗤笑:道貌岸然的瞎子。
他看了半晌,在人终于要抬脚离开时,才几步跨过去,拉住男子的衣袖:“哥哥……”
男子被拉得一滞,顺势停下,扶光微微眯眼:“哥哥你走得真快,我都跟不上你。”
他笑得温暖无害,赤底金纹的衣衫被璀璨灯火一映,明亮耀眼,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最招人喜欢的时候。扶光顶着这副壳子招摇过市,深谙此道,借此寻了不少便利。
可惜男人眼盲,闻言面上也看不出表情,声音淡淡:“跟着我做什么。”
“啊,”扶光张口就来,“自然是要谢谢你!我第一次出门,钱倒是带够了,但不知进此处要的是灵石,若不是哥哥出手相助,我今日也进不来……”他说了一堆,话音一转,“不过哥哥怎知我没有灵石?”
“不用谢。”男子并未回答,只是将他拉住的衣袖扯回,转身欲走,“别叫我哥哥。”
扶光跟上去,从善如流:“叔叔。”
步子一顿,被叫“叔叔”的人停下,扶光跟着站定,一脸无辜。
男子微微偏头,他较扶光要高些,动作间就像在看他一样,只是面上的玄绫将双眼遮住,于是扶光只能瞅着这人下半张肤色冷白的脸,摸索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不到片刻扶光就放弃了,那张脸上永远都是如水一般的平静,什么都看不出。在他记忆里,好像也就是九年前,他寻到不周山,一把火将山顶的巫祝殿烧了大半时,才在这位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动声色的人身上瞧出点端倪。
那时候这人也是一袭黑袍,玄绫缚眼,右手持剑,踏火而来。扶光坐在巫祝殿前的一颗桃树上,看着冲天的火光眉眼带笑。南明离火随心而动,裹挟着汹涌的灵力向人冲去,带着新仇旧怨,想要将其一口吞下,却被一道剑芒划破。
不周闻氏子弟阵符双修,擅测卦占卜,闻宿却是以剑入道。他师承闻氏大巫,长于巫祝殿,离群索居,比当时在蓬莱学宫求学的昆仑白连川更像剑修。
扶光早就听闻他有一剑,通体银白,剑身剔透如月华,名“鉴心”,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如今长剑出鞘,剑光冰凉如雪,带着逼人的寒气与离火相撞,他突然有了兴趣。
两人同窗四年,第一次交手,就怀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决心,招招狠辣,直逼要害。缠斗许久,扶光没了耐心,不管不顾地迎上去,将离火凝成的匕首钉在人左胸。而他的左肩,长剑穿肩而过,血色顺着冰凉的剑锋滴落,将绯色的衣衫染得颜色更重了些。
两人谁都没讨到好。
扶光含着血气,声音嘶哑,仍是在笑:“闻宿,你说得对。”他像是有些苦恼,“但是怎么办呢,你杀不了我呀。”
思绪收回,扶光仔细回味了一下这人当时的表情,顿时浑身舒畅,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真心实意了几分。
“哥哥,实不相瞒,”扶光语气诚恳,“我与你一见如故。”
“你见谁都是如此吗。”闻宿突然道。
他的声音很轻,被乍起的喧哗叫好声一冲,顿时散在风里。扶光也被吸引着看过去,瞧见只是有人表演戏法,又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扶光摸摸鼻尖,还没发现自己可能已经被认了出来,问:“哥哥,你说什么?”
“我姓闻,”闻宿眉头微蹙,缓缓开口,“字,上玄。”
言罢不做停留,转身就走。
“原来是不周闻氏,”扶光佯作意外,一抚掌,“闻上玄,真是个好名字!”说完又狗皮膏药般黏上去,“闻道友唤我‘长离’就好。”
一黑一红两色身影渐渐被人潮淹没,天光墟玉壶光转,灯火如昼,隐约还能听见扶光带着似真似假笑意的声音。
“……闻道友,你患有眼疾,又孤身一人,行动怕是颇有不便。不如我俩结伴同行,互相也有个照应,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