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的心魔竟是我》清净耳

2、旧人

　　祝青寒说得没错，扶光确实是由祝氏养大的。

　　他非人非妖非鬼，乃是天梯断裂这百年来，在那稀薄的天地灵脉里，孕育出来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神兽——朱雀。

　　朱雀得天独厚，天生灵体，破壳便是人形，伴生的南明离火长燃不灭，能焚尽万物。

　　扶光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祝氏家主祝行，十年前被他打断双腿，如今大概只能坐在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而为他取名的，祝行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蓬莱学宫前任司学祝逢，在十二年前死于他手。

　　至于烧学宫，毁剑冢与巫祝殿，好像也确有此事。剩下的九幽池……他虽然没做过，但不妨碍他认下来。

　　这样一看，他这人着实是晦气了点。

　　哦，说错了。扶光笑着想:我可不是人。

　　“……做下这般多的恶事，他倒好，直接销声匿迹了！”

　　祝青寒语气愤愤:“若我见到他，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罗温衍温声提醒:“或许你打不过他……”

　　“罗温衍！你到底站在谁一边？！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扶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木鸟，听着两人吵吵闹闹，百无聊赖间忽地生出一股子郁气。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之人，喜恶全看心情。方才他觉得这两人还算有趣，于是便能粉饰太平地坐下来聊两句，此刻只余厌烦。被他摸着头的木鸟似乎察觉到情绪变化，挥着翅膀使劲扑腾起来。

　　扶光一把将其捏住，面无表情地看它:怎么，平日里装聋作哑，如今看见你族中子弟就不装了？

　　木鸟挣扎得更加厉害，被打磨得纤薄锋利的羽翎划在扶光手上，没几下就见了血。

　　祝青寒听见动静，终于住了嘴。

　　“……长离兄，这是怎么了？”祝青寒托住他的手，将被紧紧捏住的木鸟解救出来。他看着被划得鲜血淋漓的手指，嘶了一声。

　　罗温衍开始在储物戒中找止血药。

　　木鸟扑棱了两下，翅膀上还沾着血，摇摇晃晃地飞到祝青寒头上，站住不动了。

　　扶光冷眼瞧着，半晌，轻嗤了声。

　　“没事。”扶光支起一条腿，一手托腮，被划伤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任由两人上药包扎。火光为他镀上一圈暖色光晕，显得整个人懒洋洋的，看上去温暖又无害，实际心中的恶意几乎要冲破天去，“我这鸟儿不比寻常木头死物，精贵得很，一有鬼气便发疯，吓到你们了吧？”

　　祝青寒为他包扎的手一顿。

　　罗温衍也停了动作，皱眉看了看四周；“我没感觉到……”

　　扶光手指微动。

　　火堆猛地炸开，一团黑影自火中直直冲向祝青寒。

　　祝青寒侧着身避之不及，连人带药被黑影撞飞，狠狠摔到墙上。

　　“青寒！”

　　扶光接住木鸟，左手捏诀，四处飞散的火光迅速湮灭，寺中顿时一片黑暗。

　　寺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沉沉一片，只余沾了水汽的风顺着黑暗摸进庙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咳…咳咳咳……我、我没事……”祝青寒咳嗽两声，声音有些虚弱，“温衍，长离兄……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没事！”罗温衍应到。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靠着那点光亮寻至祝青寒身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

　　扶光捏着木鸟退到角落靠墙站着，双瞳微微泛着红芒。他看着两人，轻声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已经手下留情啦。下次再让我不高兴，我就让他们来陪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轻得一吹即散，除了木鸟，没有他人听见。可惜木鸟是个死物，不会说话，也给不了他回应。

　　罗温衍检查一番，发现只是些皮肉伤，便扶着人站起来。

　　他做事周全，此次出来带了不少东西。正欲从储物戒中拿几颗固体的丹药，突然像感觉到什么般，猛地转头看向寺门口。

　　扶光也发现了，顺着看过去，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哦？这可不能怪我。”他看着不远处极速驰来活像逃命般的一团浓郁鬼气，越发开心起来，“要怪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

　　“嘶……”祝青寒将将站稳，又开始吸气，哆哆嗦嗦道，“我就说荒郊野外的有座寺绝对不正常！天道都消亡百年了，谁还求神拜佛啊啊啊啊——”

　　罗温衍面色凝重地为祝青寒套了个护身诀，转头扫了一眼。他有些看不清扶光的面容，犹豫道:“长离道友……”

　　三人萍水相逢，罗温衍也只是未从学宫结课的学子，相比于扶光，他还是更在乎同窗的安全。

　　“我没事！”扶光扬声道，“你护好他就行！”

　　罗温衍应了一声，不再迟疑，双手捏诀，十指翻飞间灵气迅速聚集，化成一枚精致小巧、泛着幽幽绿芒的青铜铃铛。

　　“去！”

　　铃铛随声音一颤，荡出一圈分身，飞旋着与不过数十息就已行至眼前的鬼气相撞。怨气凝就的黑烟被撞得微滞，活物一般蠕动纠缠着，化作一个无数狰狞面孔缝合在一起的鬼物，挣扎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咀嚼声。

　　扶光有些厌恶这股味道，拎着木鸟又缩远了点。赤火化为一道火线围着他旋转，将近身的怨气烧成一缕缕白烟。

　　“温温温温衍衍，我我我来帮、帮你！”

　　祝青寒闭着眼，手忙脚乱地召出自己的法器。那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光华四溢，灵气流转，颇为不凡。

　　扶光看着笛子，稍微提起了点兴趣。

　　罗温衍召出来的铃铛他见过，乃是引魂铃。

　　幽都罗氏擅以铃为阵，控鬼以御。但扶光向来讨厌这种操控别人为我所用的法子，加上现在罗温衍还不到火候，铃阵仅能制住怨鬼片刻，待灵力消耗完，反噬受伤是必然的，他瞧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

　　而蓬莱祝氏以乐入道，习心法云水诀，二者相辅相成，攻退可守，大成者能一音辨人心，破妖魔。

　　也不知道这傻子将心法练到了第几层。扶光想。

　　他爱怜地摸了摸自方才开始就没了动静的木鸟，心情甚好地哼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祝青寒将笛子凑到嘴边，吹出了第一个音。

　　半晌，他摸了摸耳朵，将目光移到了正与怨鬼胶着着的铃铛上。

　　家门不幸。扶光思考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词，他幽幽叹道:家门不幸呐。

　　或是因心神不稳，祝青寒吹出的音没一个在调上，断断续续，吹至中途还岔了气。原本因铃阵而稍微萎靡了点的怨鬼被一刺激，挣扎得愈加厉害。

　　罗温衍费力支撑着，好声好气道:“青寒，你先别吹了，再吹我就制不住它了。”

　　祝青寒还闭着眼，一脸茫然，闻言下意识放下笛子:“啊？没用吗？”顿了顿，自言自语地小声道，“我吹的是安魂曲啊，难不成我记错了？”

　　安魂曲。扶光面无表情:蓬莱学宫最基础的必修曲子，吹成这样若是被祝氏先祖听见了，怕是会气得立马破坟而出带你共登极乐。

　　他突然没了兴致，随手一招，赤火化作一道红芒钻入眉心。

　　扶光将木鸟放至左肩，看看右手还未缠好的白布条，单手将其打了个结，然后摸了摸面具。

　　神色变换间，所有的恶意与冷漠都从那张精致得宛如玉琢般的面容上散去，他弯唇理理衣摆，又恢复成那个张扬热烈、身娇玉贵的小少爷。

　　不见。扶光在心底给两人道别。

　　他哼着不知从记忆中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安魂曲，迈开腿正欲光明正大地离开，就见天际划过几道流光，追星逐月般落在罗温衍艰难支撑的铃阵上。

　　流光落阵为剑，在铃阵的基础上自成阵法，逼人的锐气裹挟着灵力，将怨鬼锁死在剑阵中。

　　扶光停了步子。

　　“灭！”

　　喝声短促有力，光芒乍起。灵力化作万千凌厉剑意，直直戳向怨鬼。

　　怨鬼被无数交错的剑芒划得四分五裂，在凄厉的鬼音中重新化为一团黑雾。汹涌的灵力如附骨之蛆纠缠着，不过几息便将其彻底湮灭。

　　劫后余生的沉寂无声中，突然有人唤道：“温衍。”

　　扶光眯着眼，循声看向寺外。

　　来人身形高大，着一身暗青色袍子，玄武图腾的暗纹趴在右肩，腰间悬着与罗温衍手中如出一辙的青铜铃铛。

　　青石阶上积水甚重，他却混不在意地踩过，瞧见祝青寒两人时剑眉微拧。

　　罗温衍收了铃铛，面色有些苍白，但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的喜意:“二……”

　　“罗二哥！”祝青寒喜极而泣，飞扑至他身前，声泪俱下，“二哥你怎么来了？！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若是再晚一步，我俩就要进怨鬼的肚子了！”

　　罗无咎拧眉看了一眼罗温衍，又看了看怀里一口一个“二哥”的祝青寒，犹豫片刻，终是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连只鬼都收不了，走出去别说是我们罗家的人！”

　　罗温衍习以为常地叹气。

　　祝青寒摸着脑袋有些委屈:“二哥，我是青寒啊，你又认错人了！”

　　不知是否因常与阴鬼接触，罗家向来人丁单薄，传到家主这一代，竟破天荒地有了四个孩子。

　　人家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罗家这四个子女也不遑多让——老大是个锯嘴葫芦，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老二倒争气，未及冠便让罗氏镇族之宝锻魂锁认了主，可惜天赋异禀却心眼皆盲，除了鬼物其他一概不识。

　　老三是个女娃，想着得养得文静娴淑点，就没传她御鬼之术，只教鞭法防身，不曾想教着教着就养歪了，刚及笄就绑着个人回去说要与其成婚，气得双亲差点厥过去，到现在都管着没让她出门。

　　最后剩下老来得子的老四，观名中的“温衍”二字便知抱了多大希望。他也并未辜负，生得周全知礼、秉节持重，就是性子太过温吞了些，但与前面的三位兄姊一比，似乎也算不得缺点。

　　“哦，”罗无咎不觉得认错人是件多大的事，随口应了声，目光挪到罗温衍身上，迟钝地关心道，“没事？”

　　见人摇头，也不作停留，环视一圈，在一片狼藉里被团赤色扎了下。

　　罗无咎像是第一次见这样扎眼的颜色，目不转睛地盯了半晌，突然问:“你是谁？”

　　扶光抬眼，与其对视。

　　自他离开云梦泽到如今，满打满算已有十二年。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昔日本就无甚交集的同窗相逢不识。何况见的，是他这副本就是伪装出来的壳子。

　　扶光抬脚走过去，右脸扣着的暗金面具像是将所有情绪一并掩盖，只余半张言笑晏晏的脸。

　　“罗二哥，”扶光赶在蠢蠢欲动的祝青寒前开口，“唤我‘长离’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