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4、人生若只如初见 乔影蝶眼睛

　　乔影蝶眼睛都亮了——真是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
　　旁边的知客低声补充：这赵家小姐属于顶级贵客，又是年轻女眷，而且已经在这儿住了两日，她下榻的地方说是屋子，其实面阔五间有余，就算是隔间也足够乔影蝶和冯妈妈一大一小两人住下了，周围也都是赵家随侍的丫鬟嬷嬷，进出也方便。
　　哦豁~总统套房？
　　她自己虽然满意，但还得瞧一眼冯伯的面色，虽有疑惑惊诧却并无警惕敌意，想来是早知道赵氏家眷要从常郡境内经过，只是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那就是无碍的！
　　于是乔影蝶向冯妈妈轻轻点头示意，不过按照国际惯例，当然得先礼貌性地推辞一下：“怎好打扰小姐休息。”
　　“无妨，都是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罢了，小妹妹生得这般可爱，我见了亲近，旅途孤寂，正好可以一起做个伴。”
　　瞧瞧，不愧是人美心善的大家闺秀，连话都说得这么漂亮，于是冯妈妈谢过这位赵小姐，与知客一起照料着行李，刚才敲门那个丫鬟也极有眼色地过来帮忙，剩下乔影蝶便和这位新认识的小姐姐一同往客堂那边走。
　　小姐姐先开口道：“吾名姝娥，可不知妹妹芳龄？又如何称呼？”
　　“我今年八岁，姝娥阿姊叫我倩倩就好。”
　　王府身份还是不能透露，乔影蝶只好找话来搪塞，幸好冯妈妈早教会了她一套精心编好的说辞。但人家小姐姐只问了她称呼，倒不好欲盖弥彰似的报户口，小女孩聊天嘛，说个乳名也足够了。
　　说来也巧，原身小姑娘乔影蝶的小名和她前世一样，也叫倩倩，据说是她祖母，已故的崇安王府老王妃为她取的。
　　冯妈妈闲聊间提到过，她曾经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姑就叫乔倩，那是祖父祖母最小的女儿，一等一的聪明伶俐，玉雪可爱，被全家人如珠似宝地宠着长大，可惜自幼体弱，不到十五岁就染病去世了，老王妃心里一直挂怀。
　　她出生那会儿和小姑姑长得很像，眉眼间神态几乎一模一样，周岁宴时被乳母抱着，眨巴着大眼睛，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搂祖母的脖子，老王妃当时就淌下泪来，要抱到自己身边来养，从此后家里长辈都喊她小名倩倩。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几年后，21世纪的女青年乔子倩成了崇安王府的三小姐倩倩，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摸着黑探索，一去万里路，归期无定数。

　　此时顾不上感慨太多，一边的赵姝娥还兴致勃勃地和她聊着天：
　　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虽然成熟知礼，也到底孩子心性，估计平日里在内宅闷坏了，好容易出趟远门，又遇上一个年龄相仿的漂亮妹妹，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一路和谐，到了赵姝娥的屋内，果然是总统套房的级别，隔间比她想得还要稍微大一些，冯妈妈忙着收拾安顿，乔影蝶就被小姐姐拉着去玩九连环。
　　她上辈子在整个家族里是最大的姐姐，和叔叔姨姨家的一堆小孩子相处很有一套经验，更何况对方还是刚刚帮了她一个大忙，小姐姐又是聪慧知礼的好性子，玩着聊着，竟是难得的投契。
　　不觉已至未时，赵姝娥的奶娘来催她午睡，乔影蝶便礼貌告辞，她这时候还不困，于是回去拉上豆包小弟弟要出去逛，冯伯倒是不拘他们，只让两个仆役跟着，提醒他俩早些回来用晚膳。
　　终于有机会沉浸式体验古代的宗教建筑，乔影蝶心情大好，自娱自乐地想着说不定在这儿能碰上什么世外仙师、得道高人，最好是能收她为徒传她仙法，然后一路升级打怪就此走上人生巅峰……
　　好吧，她承认，她飘了！
　　今日之所以这么开心，是因为早晨用饭时终于从乔影钟那儿套得一个重要信息：
　　原主小姑娘并不是从小就长在母亲身边！
　　原主亲娘许侧妃闺名长宜，生了她们兄妹姐弟三个孩子，因为她的祖母老王妃疼她，原主五岁前都是养在祖母院中，老王妃去世后才被接回许长宜身边，但也正是那一年许长宜怀了小豆包，又要掌管内宅一应事务，分身乏术，便不怎么顾得上她，再后来父王就开始筹划剿匪事宜，她和豆包最早一批被送走，在安县里待了将近一年才启程回去。
　　而在安县的这一年里原本负责照顾姐弟俩的是一位姓解的老嬷嬷和她儿子儿媳，他们一家本就是安县人，此番照顾小主人有功，王爷侧妃便许他们留在安县，提了解嬷嬷儿子做大管事，总理四郊的田庄和县城中的商铺，另派冯氏夫妇来接乔影蝶姐弟二人。
　　也就是说，她此行回府之后，借尸还魂被看出破绽的可能性大大减小！
　　人逢喜事精神爽，兴致自然也高，于是拉着乔影钟将道观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才觉着有点乏，回去补了一个美美的午觉。
　　再醒来已是冯妈妈叫她用晚膳：
　　半江沉月、散烩八宝、糟烩鞭笋……一桌子清爽素净的时鲜素菜，虽无荤腥却别有风味，乔影蝶一个没注意便吃撑了。
　　没办法，刚穿来还是没太适应，谁叫她现在是成年人的食欲小孩子的胃呢。
　　这种遗憾在入睡前当冯妈妈递给她一碗冰糖梨水时达到了顶峰：晚饭还没消化完，哪吃得下宵夜！
　　象征性抿了一口，甜甜的很是好喝，只可惜有心无力。
　　熄灯躺下之后，胃胀的感觉好像更明显了些，闭眼躺了不知多久还没一点缓解，旁边冯妈妈呼吸绵长，还微微地打着鼾，早进了黑甜香。
　　横竖是睡不着了，乔影蝶索性悄悄起身，窸窸窣窣地穿好外衣，打算出去转一转消消食，来个“记翠云观夜游”，反正周围都守着赵家的护卫，她也不走远。
　　上中学的时候《记承天寺夜游》是必背篇目，她中考那年还正好考了这篇的名句默写，当时年轻的语文老师还打趣似的问过她们“张怀民到底睡没睡？”这个未解之谜。
　　她从小成绩好，记什么东西都快，妹妹乔子静却是个笨蛋美人小学渣，就这篇一百字不到的古文，磨磨唧唧背了两个晚上，急得乔子倩恨不能把书塞进她妹脑子里。
　　如今她一个人沿着客堂外的长廊溜达着，天上圆月当空，道观安安静静，身边再没有一个愁眉苦脸吞吞吐吐给她背课文的小妹，也没有那对虽然有些偏心狭隘但还是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父母。
　　他乡月，异乡人，前世种种不可抑止地浮现在脑海中，眼眶不知不觉酸了，轻轻拿袖口抹掉，袖上两道弧形的水痕。
　　——然而半个时辰后，她觉得自己哭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