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3、不太靠谱的老爹与不太正常的道观 救命！乔影

　　救命！乔影蝶对这个便宜爹的智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需要几家军阀联兵八万来对付的土匪，那不就相当于地方版的梁山泊嘛？
　　哪怕被打得只剩小股兵马，散开来为祸乡里也绰绰有余，随便碰上一队散兵游勇都能轻松对付他们这一拨老弱妇孺。
　　这真的是亲爹吗？
　　就不怕遇上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才刚死过一回，没兴趣当阎罗殿的回头客啊！
　　本着珍爱生命、从我做起的原则，乔影蝶尽力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在赶路途中，趁着冯妈妈去后车里给小豆包编草老虎，她便委婉地向冯伯提出建议，看能否派人去王府里报个信，请王爷老爹多派些军丁前来护卫——这么几个人，遇上残兵流寇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她实在害怕。
　　冯伯骑着匹灰头土脸的瘦马——现在乔影蝶基本适应了颠簸的古代蹦蹦车，便换回了以前用的寻常车夫，解放双手的老伯透过车窗笑呵呵地跟她解释，从此地回常郡只有大约五六天的路程，若是派人骑马去传信，两拨人容易走岔不说，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六日才能到，更何况……
　　冯伯原话：“小姐不必担忧，咱们这一路所行都是王爷治辖之处，离那几处战场甚远，必然是太平的。”
　　好吧。
　　看着这个胸有成竹洋溢着迷之自信的五星驾驶员，每一条慈祥的皱纹里都写着“小姐多虑啦”，再看看队伍后面那几个没精打采的仆役，乔影蝶彻底放弃了挣扎：
　　果然，不管什么年代，小孩的话永远没人当回事！
　　犹记得前世她上小学的时候，一家四口还住在狭窄的两居室，两姐妹那间房里多一张书桌都摆不下，那几年房价还没涨，家里也有些存款，她就不止一次非常认真严肃地和父母讨论过贷款换房的可能性。
　　刚开始，乔父像看戏一样笑眯眯地听完，再告诉她借贷的一千零一种危害，乔母则直接一句“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操闲心”堵了回去。
　　后来不知是爸妈会错了意还是纯粹听烦了，以为她是因为羡慕同学家的大房子，看不起自家“草窝”，于是逢人便说她“虚荣”“攀比”，乔子倩也就从此闭了嘴，再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再后来，房价飙升、寸土寸金，家里的那些存款连个厨房都买不起，姐妹俩也渐渐长大、上学，双人床换成了上下铺，屋子里还是很挤，一个人在书桌上写作业，另一个就只能去饭桌上背书……直到她毕业后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在公司附近跟朋友合租了一间公寓，老家也还是那套两居室。
　　过年回家开玩笑似的提起来，父母也还是没向她道歉。

　　悟已往之不谏，乔影蝶决定专注当下，先把这辈子好好活明白，就算是为了这条可爱的小命，她宁肯杞人忧天一点，也绝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古代岌岌可危的社会治安上。
　　一连三日赶路，白日里乔影蝶时刻留心着外头的地形，拿着支炭笔默默地记路，夜间投村宿店有冯伯冯妈妈安排妥帖，他们对外只称姐弟二人是“小主人”，一行人绝口不提王府身份，只扮作寻常地主家去探亲的家眷仆人，倒也风平浪静。
　　只是才入末伏，“秋老虎”气势汹汹，前世吹着空调风扇尚且嫌热，何况现在炎炎赤日底下赶上好几天的路，影蝶影钟和冯妈妈还好，待在马车里至少晒不着，随行的仆役却没那么舒服，一个年轻小杂役上午已经中了暑，脸色苍白还在强撑着走，乔影蝶看着终归有些不忍，便和冯伯商量着附近若有合适村店就让大家休整上半日，躲过下午的酷热，明晨再早些启程。
　　冯伯拦了个过路樵夫打听，此地有些偏僻，不过向东二十里倒是有个小有名气的翠云观，里面也有数十间客房供香客、同道借宿。
　　乔影蝶听罢眼睛都亮了，道观好啊，清净安全不说，乱世里人们总是格外地敬神重佛，因此庙宇道观的基础设施比一般的驿馆还要好上一些，半天不吃荤菜嘛，并无大碍。

　　七月十八，王母娘娘圣诞日，宜放生，求子，功德殊胜。
　　一行人来到翠云观已是午后，门口小道童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迎进来，乔影蝶一路走，一路饶有兴味地瞧着，感觉哪里都是新鲜的。
　　据她观察发现，这里的人们宗教意识很是奇特：他们对神佛有着极度崇拜的态度，但表现在具体行为上确是几乎百无禁忌。
　　譬如，她在这座明显是道教的建筑中，居然发现角落里摆着一个刻佛身的莲花宝鼎香炉！
　　还有，附近山民打猎归来，便直接把猎到的野兔山鸡往门槛边一扔，挎着沾了血的刀弓大剌剌地上香，道士们见怪不怪，甚至还会好心地帮他们移到门边的架子上挂好。
　　瞧瞧，什么叫兼容并包！
　　不等乔影蝶继续感慨，一行人便走进了客堂，这时候冯妈妈却犯了难：负责安顿香客的女冠一脸歉意地表示，今日人多，厢房紧张，已无空余。
　　这种情况之前住宿时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不过客栈中大都是寻常百姓，稍使些散碎银钱，不愁没人愿意为他们腾出几间来。
　　可今日来供奉的多是邻近地主富商的家眷，谁也不是缺钱的主儿，足够撬动她们的大额的金银并非给不起，只是荒郊野岭里，如此大的手笔难免叫人生疑，到怕暴露了王府的身份。
　　只得寻来那观中知客（知客：道观中负责接送来往宾客及参访道友），多捐些香油钱，好不容易寻出两间空置的袇房收拾出来。
　　仆役们一间大通铺，挤一挤刚好，剩下的一间却是尴尬：
　　八九岁大的小姐和非亲非故的男性管家同住一室，任谁说起也会觉着不妥，但若要冯伯去另一间挤着，住不住得下另说，老伯伯上了些年纪，一路上也对她姐弟尽心尽力，乔影蝶心里总归有些负罪感，也不太忍心牺牲他的睡眠质量。
　　再者说，袇房本是观内道士居处，门外进出的都是出家人，本不该安置外客，男子们倒也罢了，冯妈妈年岁大，还跟着自家丈夫，勉强说得过去，可她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年轻小姐，虽然乔影蝶自己完全不在乎这些，但还是免不了入乡随俗。
　　若是歇在这里，估计她会被冯妈妈严加约束，半步也出不了门。
　　——可这机会难得，她还想好好参观一下这道观呢！
　　正说着，穿着青袍大襟的知客刚提议为他们去寻个屏风，就听到房门“扣扣扣”三声轻响。
　　屋内五人向外看去，门边亭亭立着一个温婉秀美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似乎比乔影蝶略大一点，五官精致，气质出尘，已经是个美人胚子，穿着流觞绣的浅碧色襦裙，钗环首饰镶银嵌玉，肉眼可见的昂贵精美有格调，一看就是豪门世族精心培育出来的闺秀。敲门的也是个半大女孩，似乎是那闺秀的贴身丫鬟。
　　知客赶忙恭恭敬敬地打了个稽首，向乔影蝶几人介绍道：“这位小姐是汝阳郡赵氏的嫡长女，此去麓山途径此地，这几日也在蔽观下榻。”
　　汝阳郡？
　　乔影蝶眼珠一转：这地名听着陌生，估计在奉州南边，没参加最近霸占全州话题榜的剿匪行动，且看那道士的弯腰的角度，这个“赵氏”显然不止是寻常豪富，至少是她们马甲下隐藏的崇安王府这一级别的势力。
　　所以……这种级别的闺秀，来这儿做什么？
　　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还只是安县郊区某张姓地主家的小闺女，马甲不能掉，于是乔影蝶按下心中疑惑，轻轻点头见礼。
　　那闺秀却先开了口，声音温柔干净，如出谷黄莺般清脆：
　　“是我唐突，方才路过此地，无意听得似乎是房舍不足。我屋中有一隔间，虽不甚宽敞倒也干净，这位小妹妹一会儿可以去瞧瞧，若不嫌弃便在那歇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