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5、记翠云观夜游 乔影蝶无论

　　乔影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来消食遛弯的功夫，就遇上了两世以来第二个凶杀案现场。
　　第一个还是在东南亚的火车上，她是死者本人。
　　上一次的现场让她丢了小命，穿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这次虽没给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目击体验感却震撼得多：
　　客堂外两个赵家侍卫打扮的尸体躺在角落里，旁边掉出来的匕首甚至还没出鞘，显然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一人被抹了脖子，一人后心露个血窟窿，早凉透了，眼睛还睁得极大，
　　死不瞑目！
　　说来也是她运气，遛弯的时候思念着前世的家人，不知不觉就漫无目的转悠了好久，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前院三清殿外了，于是赶紧往回返。怕冯妈妈醒了看不见她着急，便没走长廊和大路，直接从东花园里抄个近路——事后再回想，这个举动救了她的命。
　　园子里树影婆娑，白日里不失为一处好景，夜间便显得有点阴森，周遭静得不像话，不知道是不是她心理作用，总觉得有一丝诡异。
　　出了花园就是进客堂的侧门，这里的建筑以群落为单位，客堂是个集中的建筑群，有几道侧门与袇房、膳房等其他建筑群相隔又相连，按理说此时夜深，应该有轮值的道士在各门间巡视，乔影蝶刚刚出来的时候还远远地看见过几个。
　　但此时月光之下、目光所及，客堂内半个人影也无。
　　内心的异样感达到顶峰，偏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扑通扑通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寂静的夜幕里格外明显。
　　乔影蝶迅速猫低了身子没敢出声，这种时候犹豫一下都显得多余，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样的动静，总不可能是夜游的苏轼和张怀民。
　　“这是这一班最后两个侍卫，余下的都解决了。”
　　“哼，他们赵家是没人了吗？找这么些个脓包做侍卫，依老子看，当个喽啰都费劲！”
　　窸窸窣窣，从包裹里往外掏东西的声音。又一人开口命令：“等会儿拿着进去，记住了，里面每间房里都熏够两刻钟。”
　　“放心，保证把他们全迷晕喽，连只猫都醒不来！”
　　“那小娘们儿呢？”
　　“咱的消息没错，赵家嫡小姐是贵客，安顿在西边数第三间，客堂里最大的屋子，到时候黑子领人去抓，咱们接应。”
　　乔影蝶一惊——这伙人是冲着小姐姐来的，听声音这里至少有三个人，估计在其他地方还有同伙，有组织有计划：先点迷香后寻人，还要把客堂里的人全部迷晕，估计阵仗不小。
　　这时候她真是进退两难，回房的路被这两人堵着肯定走不了，想去找冯伯或者其他道士示警又怕遇上贼人同党，难不成一晚上藏在花园里？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半嗓子呼叫，像是发声的人声音出到一半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屏息细听还有兵刃碰撞的声音，门口传来一声骂：
　　“他奶奶的！黑子他们碰上硬茬了，先去那边帮忙！”
　　乔影蝶听着脚步声顺着长廊远了，慢慢探出一点头，门口不见人影，保险起见还先来个投石问路，一颗小石子咕噜咕噜滚到门边，没动静。
　　她这才壮着胆子走过去，看到了开头那一幕的犯罪现场。
　　摊上事儿了！
　　这是乔影蝶的第一反应，且不说那伙贼人来了多少，抓住小姐姐想要干嘛，关键是她现在该怎么回去——门口是没人堵着了，可鬼知道客堂里现在有没有其他正在烧迷香的同伙，但凡碰上一个，可能就和面前这两个倒霉侍卫一个下场了。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而现在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个地方不太可能有贼人出没：
　　前院，三清殿。
　　道观也有详细的分区规划，前院的几座殿内供奉神仙，正常情况下白天接待香客，打理法事，夜晚无论是本观的道士还是借宿的香客活动范围都在后院，她刚才遛达的时候发现几乎没有专人值守，清静的很。
　　无人值守，又不在大门口，意味着贼人也没必要过去专门灭口或者留人接应，她刚才去的时候大摇大摆，没遇上什么异常。
　　挨着东花园的东侧门也好好的，因此她合理猜测——那伙人大概率是趁夜从翠云观西门摸进来，然后直奔后院的，估计不会在靠近翠云观正门的前院出没。
　　也就是说，只要她在殿里找个地方藏起来，苟到天亮，就能安全地和冯伯冯妈妈他们汇合，然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说走就走，可毕竟还是害怕，她眼珠一转，盯上了掉在角落里的那柄匕首。
　　这种时候没有重案六组的警察，也不说什么保护现场了，乔影蝶默念了声阿弥陀佛，捡起来就跑，好歹给她一点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乔影蝶猫着本来就矮的小身子，一路小心翼翼，万幸她判断得没错，前院果然风平浪静，她一路潜到三清殿内，没顾上拜，藏在角落里，心中默默祈求各路神仙庇护。
　　总算松了口气，她靠在墙角，面前是白天看到的那个象征着宗教文化大融合的莲花宝鼎香炉，暂时脱离危险的乔小姑娘正盯着香炉，思索着明天是趁没人醒来先悄悄回屋，还是老实等着向清晨洒扫殿堂的道士求助。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变故陡生！
　　殿外居然传来模模糊糊的一点动静，她赶紧往里缩了缩，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那声音。
　　“不是说柳妈妈就在客堂外门候着嘛，这都快出大门了！人到底在哪儿呀？”
　　嘶……
　　乔影蝶倒吸一口凉气——殿外是赵姝娥的声音！
　　来不及考虑她怎么在这儿，紧接着另一道同样年轻的女声响起，音量小得她几乎听不清，倒像是白天跟在赵姝娥身边的丫鬟：
　　“奴婢……奴婢也不知，方才和……柳妈妈……说好就在原地等的，小姐，要不再出去看看……”
　　“你看真切了是柳妈妈吗？这么晚了母亲千里迢迢让柳妈妈过来作甚，还鬼鬼祟祟让我出来见面。”
　　“千真万确，柳妈妈说……她就向小姐传个话，十万火急，说完就走。”
　　“藤萝！”
　　脚步声停在殿外，乔影蝶悄悄探头向外看去，的确是赵姝娥和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再无旁人，而小姐姐显然动了怒，声音都骤然变大：“藤萝你说清楚，别支支吾吾的，方才柳妈妈究竟在哪儿等我？她是如何同你讲的？”
　　小声点儿啊大姐！
　　乔影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姑娘知不知道道观里有群亡命之徒要来抓她？万一被听到你可只能到阎罗殿里教训丫鬟了。
　　“柳妈妈说……是夫人叫她来……来……”
　　那丫鬟说话反而更费劲了，一边回话还一边小幅度的四处张望，这回连乔影蝶这个旁听者都感觉不太对劲。
　　果然，就在这时，那个叫藤萝的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然一把抓住赵姝娥，紧接着一嗓子石破天惊：
　　“在这儿——”
　　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去，远处夜幕里亮着几束火把，听到声音后迅速往这边移动，还边跑边招呼：“那边！别让这小娘们儿跑了！”。
　　乔影蝶震惊了：
　　这小丫鬟，居然还是个叛徒。
　　好在成年人的灵魂反应快，热血上头，乔影蝶来不及多想，抄起眼前的那个香炉直冲出去，从背后抡圆了往那丫鬟头上猛地一砸——
　　谁也没想到，这夜间的神殿里居然还藏着人，对方显然也始料未及，小叛徒藤萝还没看到偷袭她的是何许人也就晕倒在地，自然松了手。
　　正好，乔影蝶来不及多说，一把拉起小姐姐来拔腿就跑，不忘压低声音提醒：“快跑！他们要抓你！”
　　“倩倩？！”
　　赵姝娥轻呼了一声，好歹从刚才的惊诧恐惧中回过神来，迅速跟上她的步伐。
　　“他娘的！人呢？”
　　“快追！”
　　“这边！”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贼人肯定还追着，现在这情况，呼救是肯定来不及了，前院连个人影都没有，整个客堂都被迷倒，袇房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为今之计只能趁夜往外跑，最好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危急之中，思路反倒清晰，也幸亏她来的时候一路上留着心：出山门往西一直走，到一个半月牙形的山坡前，那山坳隐蔽处有一条小径通向山坡背处，后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乱坟岗，还是中午埋锅造饭的时候乔影钟四处乱逛时撞见的。
　　天这么黑，两个女孩个子又小，只要能赶在那些人追上来前翻过去，就能躲过。
　　山林中野草茂盛，乔影蝶一手提起裙子一手扯着小姐姐，尽全力往前狂奔着，呼吸急促得要命，怦怦的心跳仿佛就敲在耳膜上。
　　她身上里外湿了一层，冷汗热汗掺着流，顺着额头淌进眼窝，全然顾不上抹，一意死死盯着坡顶，脚下快速挪动着，肺叶快要爆炸开一般，上辈子测800米的记忆忽然开始攻击她。
　　到后来，魂都要飞出去了，两辈子合起来从来没跑过这么多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马拉松的里程，竟还是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
　　不过幸好，听声音那些人也没跟很近，拐弯的时候她趁机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应该能够赶在贼人追来之前翻过这个小山坡，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感觉那火把的数量似乎比原来少了。
　　刚才在三清殿外她动作快，还没等那群人找过来就带着小姐姐溜之大吉，要是再晚一点，她俩半大女孩估计插翅也难逃。
　　月光微弱，露水打湿的野坡路并不好走，沿着小径爬坡刚到一半，乔影蝶突然感觉右肩一沉，赶紧急刹车，旁边的小姐姐估计是踏到了一块凸石，猛地一滑，“咔”的一声直接单膝跪在那石块上，光听那动静都能想到有多疼。
　　赵姝娥虽是柔弱闺秀，也非不知事，愣是生忍着咽下一声痛呼，咬着牙挤出一句“我没事儿，快跑！”，便借着她的搀扶拼命翻过了山坡。
　　万幸她所记不错，山背后阴森森一片野坟场，再往下跑一阵，赵姝娥眼尖看到一个砌了一半的空穴，半依在山石壁边，入口极窄，应该是个没修好的坟。
　　此刻已经顾不得神神鬼鬼的忌讳，两人猫着身子，吸着气挤进去，蹲下，再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