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32、是人是鬼？ 翌日，柴府

　　翌日，柴府。
　　乔影蝶呆在屋里，外面秋高气爽，她却冷汗直流。
　　这间府邸的主人，她老爸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柴文睿，正倚在书案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容颜如玉、斯文俊逸的美男，一手撑下巴，一手闲闲地拨着茶盖，上好的青瓷茶盏薄如纸、声如罄，轻轻碰撞时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煞是好听。
　　声画兼备，组合在一起本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场面，可惜她现在完全顾不上欣赏。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庆朝，她自问表现良好，处处谨小慎微，无论是惊险刺激版的荒野逃杀还是暗藏机锋版的商业谈判，都处理得及其干净漂亮，靠着小孩子的无辜外壳和成年人的腹黑灵魂，一路险中求胜从未翻车，如果可以给自己打分的话，100的满分她至少能得95。
　　乔影蝶万万没想到，第一次掉马竟然栽在一次平平无奇的送快递的经历上。
　　还是两次！

　　时间倒回到今日一早，小乔姑娘美美地撸了个全妆，坐马车出府去视察一下点心铺和酒坊的生意，打算结束后顺便给六叔送个快递。
　　东市里，致味斋的开业大酬宾已经圆满落幕，客流量却是有增无减，点心铺的名头已经打响，不少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样子，客人们吃着有趣，更兼味道过硬，生意自然不会差。
　　小年掌柜刚就职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已经越来越有正经掌柜的模样了，社交能力直接提升了五个档次不止，不知得了谁的提点，这月领了月俸之后还给她妹子扯了一套极精致的布料裁衣服，把年红感动得眼泪汪汪。
　　乔影蝶看着账本上的一串串数字，心中的成就感无以复加——虽然目前点心铺一个月的盈利还不及她妆奁里一对小小的耳环值钱，但这可是她辛苦筹划自己赚得的银子，拿在手里无比安心。
　　告别了点心铺，马车载着快快乐乐的乔小姐来到如意酒坊，上午酒坊生意不算多，钱老板也有空陪着她转一转店里，还如数家珍般向她介绍着酿酒的一应设备和工序。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钱掌柜按照乔影蝶的提点办事，不仅顺利解决了儿子的官司，还保住了自己经营半辈子的酒坊，虽然现在每月要给小东家大头的分红，自己赚得不及以往多，但大额的现银还握在手里，除过打点卢县丞的花费，剩下的他全在老家置了地，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
　　更何况，他有多年的酿酒手艺和三小姐的强势注资，酒坊规模扩大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水涨船高，只要他好好干，就算是曾孙子的媳妇本都能赚出来！
　　乔影蝶不知道钱老板心中的美好畅想，她看着这些陌生的酿酒器具，每一个都新奇，店里帮工的大婶不知道她是小东家，只当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便无比热情地向她推销几种新出的甜米酒，还从大酒桶里乘出小半碗来请她尝，幸亏钱老板反应快，赶紧打发大婶去招呼别的客人。
　　实话实说，她自己对茶叶酒水类的品鉴能力几乎为零，压根分不出好喝难喝，不过钱老板的品味她还是信得过的，于是临走前特让他帮忙挑了两坛上好的美酒佳酿——等一会儿她正好要去柴府送快递，算是她做侄女的孝敬六叔，也给自家铺子开开张。
　　柴叔父是父王身边的首席智囊，日常行动线和乔信高度重合，与她见面的次数算是几位叔伯中最多的，自然也就更熟。
　　因此这次上门她心态很是轻松，进门乖乖见礼表明来意后，六叔正好不忙，便留她闲谈几句，左右也没什么事，她便欣然搭上了话，大大方方地也不设防。
　　后果显而易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被人家看出了破绽。

　　“倩倩怎么对麓山书院之事这般上心了？”柴文睿笑眯眯地发问。
　　得知柴叔父是老山主亲传弟子之后，乔影蝶心中更是敬仰，便耐不住好奇多问了几句书院里的日常生活和授课模式，没想到六叔敏锐，一下子觉察出来。
　　“之前听母妃说过麓山新开了女学，昨日收到姝娥阿姊的来信里讲了几句书院的事，我看了觉着新鲜，便有些好奇。”
　　滴水不漏的回答，可惜遇上了更强的对手。
　　“你回府也有月余，麓山女学之事王兄阿嫂想必早与你说知，麓山赵小姐的信也不是第一封，倩倩怎么如今才想起来好奇了？”
　　“昨日这封信里她提的比较多嘛……”
　　乔影蝶心道不妙，脑子转得飞快，正想着搪塞的说辞，却冷不丁没防住对面的一记直球。
　　“中秋夜紫麟堂里，你都听到了？”
　　妈呀！
　　乔影蝶吓得一下子捂住了嘴吧——这是人是鬼？

　　中秋夜宴已过了好些日子，连乔影蝶自己都有点忘记这次并不惊险的偷听经历了，而且当时她只带着桃符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听了个全场，他们兄弟俩走了之后才从侧门溜出去，六叔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猛一抬头，正撞见柴文睿眼底的笑意，她瞬间明白——这老狐狸在诈她！
　　这下子连狡辩开脱的心情都没有了，乔影蝶重重叹一口气，宛如一只斗败的公鸡般耷拉着脑袋，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六叔猜的对，小侄知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偷听长辈们说话。”
　　“还有呢？”
　　“不该说假话搪塞六叔。”
　　“就这些？”
　　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乔影蝶忍不住抬头，眼神中带着些委屈的控诉——还能有什么？光是偷听长辈密谈这件事就够母妃禁足她十天半个月再罚她抄一大摞书了，她那天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忍不住凑上去听，又从未露出过半句，还有哪里错了？
　　“要不要给你提个醒？”柴文睿还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看着对面坐着的，已经吓成鹌鹑还不忘较真的小侄女。
　　嗯嗯嗯，鹌鹑小姑娘疯狂点头，像极了临近期末眼巴巴等着老师划重点的大学生。
　　“今日你送来这酒……”
　　柴教授点到即止，留她在风中凌乱：
　　这酒怎么啦？他不是最喜欢美酒佳酿吗？难道是如意酒坊质量不过关？钱老板品味有限没选到他爱喝的？或者……古代也有未成年人不许买酒的规矩？
　　嘶——没听说过呀……
　　对了！
　　如意酒坊！

　　“我竟不知，这如意酒坊什么时候换了个小东家！你从王府来我这里，一路上多少个酒家，怎么想起来专门绕到朱雀街去买，嗯？”
　　呃……这个嘛……”
　　这下好了，马甲几乎掉个干净，乔影蝶没脾气，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六叔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紫麟堂里偷听的事情就罢了，毕竟是她自己一时不察漏了破绽，她认栽。可是如意酒坊的生意只有二哥哥晓得，连她父王母妃都未察觉出不对，仅凭绕路买的一坛酒根本不足以确定她就是酒坊新股东，柴文睿又是怎么知道的？
　　“从钧儿派人去西屏县查问的时候就猜出来了，你们兄妹两个年纪不大，主意倒是不小！我说他怎么忽然打听起那乡里争地的官司呢，原来是陪你这丫头折腾。”
　　柴文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青瓷茶盖，转而拿起一把折扇来敲她的头，乔影蝶冷不防挨了一记，赶紧缩缩脖子扯出一个无比狗腿的表情——六叔这样子看来是没有动气，说明事情还有的商量。
　　柴文睿看着小侄女这个表情，莫名其妙想到了韩勤，话说老八这小子也是一样的赚钱没够，每次被王兄数落时也是一模一样的虚心认错死不悔改。
　　——看来下回要和王兄认认真真提个建议，不能让韩勤有事没事就往府里跑，没得带坏几个小的。
　　“王兄和阿嫂何时短过你的花用，用得着你一个王府小姐自己出来开铺子？”
　　“叔父~好六叔，小侄只是想试试手嘛，我也不曾抛头露面的亲自经营，不过是投资一个铺子赚些零花……况且，王府小姐也不是不能开店呀！听闻那东郡最大的银安商号就是谢家二爷的产业，还有，姝娥阿姊的姑祖母，麓山赵老夫人，听说她待字闺中时便自己开了好大的绸缎庄，整个奉州都有名，可惜后来抵出去了，还有……”
　　柴文睿叹口气看看这个犹自狡辩的倒霉孩子，耐心地纠正她的错误举例：
　　“谢二爷的商号是他母家的祖产，传到他手里了而已，还有师娘……赵老夫人，她闺中之时娘家遭了难，揭不开锅了，为着养家糊口、兴复祖业才开的绸缎铺子，你这算什么？
　　还有，为何要瞒着家里人偷偷去办，信不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