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30、乔伊的选择 乔影蝶回到

　　乔影蝶回到沁蕊轩时已是深夜，好在有年红帮她支吾着，倒也没惊动什么人。
　　魏晓纭还四仰八叉躺在她的床上睡得深沉，时不时挤出半句模模糊糊的梦呓，她洗漱罢了，又是好费一番力气才将这姐们的手脚挪开，为自己腾出一块空地挤进去躺好，乱七八糟想了不少事情。
　　今夜紫麟堂中一场大戏，以乔伊失魂落魄地离去而告终，大姑姑走后，父王跟六叔却还坐在里面说了半晌的话，乔影蝶一句没落听了个全——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她自己的戏份！

　　“文睿，你说……父王当初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紫麟堂里送走大姑姑之后，自家老爹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问，柴文睿却心领神会，知道他又在纠结当年乔伊远嫁之事——如果当时崇安王府没有执意逼嫁长女，之后的事情便都不会发生，嫡亲的姐弟二人也不至于离心至此。
　　“老王爷是崇安三郡的统帅，他做得没错。”
　　柴文睿看着结义兄长眉头紧蹙、神态落寞，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乔伊受了申斥伤心难过，乔信心中又何尝好受？他这位三兄自小就是念旧重情之人，对待跟随多年的部下犯错时尚且会心软，更何况是唯一的亲姐姐。
　　于是只能安慰地拍拍乔信的手臂，与他宽心：
　　“彼时局势不太平啊，西有平城肖勇虎视眈眈盯着我们的地盘，泾源郡的齐家也是蠢蠢欲动，崇安王府需要盟友，以姻亲稳住吴氏家主，让他们将西南关守牢，才可保三郡无虞。大姑太太嫁到南庆城，于三郡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那吴老家主一心联姻，只想着能多为家族争得些保障，并无不臣之心，谁知这吴仲海却是个人心不足的，这些年明里暗里多少小动作，王兄念着大局不与他计较，眼下外敌已攘平，正是时候清理家贼。
　　说来这次还多亏了三小姐，若不是让她撞上了伏龙山的贼匪，我们还抓不到南庆城如此大一个把柄，通匪不是小事，如今王兄只夺其权，不降其职，人们说起来也只会赞您仁义，法外开恩。”
　　“三丫头是有本事的孩子，这次阴差阳错与麓山结下了缘，明年去进学也不愁无人照应，到时候孩子们都离开常郡，我们便该退婚退婚，该收复收复，行事起来也少些顾虑。”
　　“哦？”柴文睿自己是大龄未婚的单身贵族，因此于子女教育这方面并不熟悉，难得地疑惑一下：“正要问王兄，大小姐和晓纭丫头也就罢了，倩倩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也要送去麓山女学？”
　　“不小了，阿妹像她这般大的时候，诗文丝毫不逊于外头的那些清客谋臣，她如今字都写得不入眼，再不开始学起更待何时？”乔信贴心地为义弟找了一个参照物：“再者说，麓山书院新开的女学本是不收外人的，这次是老夫人松口，也是看着倩倩同赵家女儿的交情才写信给长宜，同意咱们送女孩过去。”
　　乔影蝶无辜中枪——站在侄女的角度，有一个聪敏可爱秀外慧中还体弱多病红颜薄命的万人迷小姑姑是幸运还是不幸？
　　天可怜见，她半道夺舍从零开始学习古文书法，练到现在水平虽然称不上高，但至少在同龄人当中也不算差劲，她本人对如今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奈何小姑姑珠玉在前，原本可以挡在她前面的大姐姐也颇通文墨，衬得她格外不学无术。
　　与乔倩这么一对照，柴文睿瞬间明白，小侄女儿的学习进度果然还是有些慢，正好趁此机会送去麓山好好念书。
　　两人后来又零零碎碎说了些地方军政之事，直到外头打更声隐隐传来，这才离开紫麟堂。

　　乔影蝶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后知后觉地有些腰酸背痛，想来是刚才那场热闹听了太久，信息量过大，大脑神经高度集中浑然忘记了时间。
　　此刻冷静下来，将麓山书院之事从头到尾认真捋一捋，才逐渐想明白这次机会的本质：
　　王府对南庆城吴家忌惮已久，之前老王爷不得已用大女儿婚事稳住了吴家老城主，双方相安无事几十年，可如今的吴仲海城主aka王府大姐夫和他的族人却吃多了发酵粉集体膨胀，不仅屡屡插手常郡之事，甚至私藏兵甲图谋不轨。
　　自家王爷老爹早就想对这个便宜姐夫动手，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和充足的理由，可巧她翠云观遇险，扯出了里通外郡私自放土匪进城的家贼，几天前江万里手下落网，指证了家贼正是南庆城吴仲海的亲信，这下子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乔老爹连同六叔在乔伊姑姑她们启程动身之后直接调查、取证、抓人、降罪、夺权一条龙，将吴姑父彻底架空，从此只做傀儡城主，彻底稳定了大后方。
　　麓山方面，听说母妃已经把赵家二房勾结土匪谋杀赵姝娥的详细情况和相关证物打包交给了裴文杰，由后者连夜递至老夫人处，书院为表示对王府以及热心市民小乔女士的感谢，特送上又一拨谢礼并几个女学的入学名额，随时入校，永久有效。
　　考虑到大姐姐头上还悬着一桩婚事至今未决，她们的入学时间大概是宜早不宜迟，听父王那意思，等过完年后开了春，她们姐儿俩并晓纭阿姊和三个兄长就得一同去麓山书院上大学了。
　　唉……乔影蝶叹口气，她倒也不是不想读书，只是书院总不比在家自由，尤其是看多了古代女子三从四德，多少人几年青春都用来读那几本裹脚布，万一那麓山女学是这种性质的教育机构，她可是拼着一顿家法也绝对不会把自己送上去被洗脑。
　　没法子，只能心里默默记下，等明天一早就给小姐姐写封信，到时候旁敲侧击问一问教学方式与内容，别稀里糊涂被自家老爹给卖了才是正事。

　　一宿无话，第二天乔影蝶睡到自然醒，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床边沿上，小半个身子都悬着空，好险没掉下床去。
　　于是对着魏晓纭一件一件细数她醉酒之后的“罪行”，最终成功讨到一个檍木小弹弓做封口费。
　　早饭过后，二伯家的人前脚刚刚接走魏晓纭，没一会儿便听外间小丫鬟传来消息，说大姑姑要同父王辞行，今日便启程回南庆城，母妃正招呼着晚辈小孩们都去前厅送行。
　　这消息来得突然，乔影蝶当即连给赵姝娥的信都顾不得写，撂下笔就跟着往前院走，年红一路上嘟嘟囔囔不明所以，她心里却大概有了数：
　　在娘家和夫家之中，乔伊姑姑还是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昨夜里父王暗示得很明显，此次整治南庆城势在必行，若是乔伊不愿意回去就在王府住着，待个两三年风声过了再和离，无论是想要再觅良婿还是一世在家，崇安王府总不会亏待了她。
　　然而大姑姑却还是要走，那就是选择了丈夫，可能这并不是当下最优选，但却是她内心最想要的。

　　乔伊走得突然，不仅下人们诧异，连主母许长宜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姑姐神色落寞，丈夫又似早有准备的样子，她也大概猜到个大概。
　　于是在例行寒暄和公子小姐们挨个道别之后，便极有眼色地带着孩子和下人们候在一旁，不远不近的位置，给姐弟俩最后留出些单独说话的空间。
　　二人昨夜还在剑拔弩张地对峙，暗流涌动地试探，现下尘埃落定，两两相对，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乔伊率先打破沉默：
　　“君瑞，你我姐弟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趁这机会有些话我想同你说明白些。”
　　“阿姊但讲无妨。”
　　“父王母妃误我，不愿意疼我这个女儿，我便也不愿意亲近他们的崇安王府。后来成了吴家妇，的确是想过算计你，多为南庆城捞些好处，可是我从来没想用影融这婚事打什么坏主意，更没想过要造你的反。
　　你姐夫……仲海……你宽宏大量留他尊荣与富贵，阿姊多谢你，他与你们是朝堂之事，我以后再不掺和，无论最后怎样结果都是他的命……
　　只一点，就是影融这孩子，不管你愿不愿听，阿姊都想同你多说几句。
　　都说侄女肖家姑，你家三姐儿是像极了乔倩，不光模样像，那股子聪明劲儿更像，可是大姐儿像我呀，和我一样都是没爹疼没娘爱的苦命……你知道吗，每回看着她，我总能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相貌平平，头脑平平，样样不如别人，偏偏年纪大，还要早早地懂事，看着你们这些小的在父母面前讨巧卖乖，承欢膝下，我站在旁边像是个局外人，好像那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亲人一般……
　　阿姊昨夜说的是气话，你是个好父亲，比……比我们的父王要好得多，我知道你对大姐儿很上心，那便给她选个好亲事吧，别让孩子将来再走我的老路。”
　　长长的一番话，似乎是耗尽了乔伊全部的力气，她和幼弟一起站在大门前，头顶上“崇安王府”四字匾额依旧气势不凡，府内庭院依旧、光景如初，却再也没有当初那个平凡的、稚拙的、渴望被父母疼爱的小女孩。
　　“阿姊放心，君瑞记下了。”
　　乔信没有想到临别之际乔伊会说出这一番话，想着曾经父王母妃俱在，兄弟姐妹四人承欢膝下的日子，眼眶不知不觉微微发红，点头应下：“山高水长，阿姊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