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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能就是留不住吧 时余:人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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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酷暑,街上没什么游人。时余蹲在店门口的电线杆旁抽烟。店口伸出来的遮阳棚恰巧挡住了太阳光,尽管如此,时余脖颈上冒出的汗珠汇聚成一滴混入他的衬衫内。烟头烧到指尖,烫了时余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摁在地上掐灭,走回店里。
穿过玻璃门进去,他看见任昱弯着腰在看玻璃缸里的鱼。
“在干什么。”
任昱指了一下鱼缸,嘴巴张开无声地说了一个字“买”。
时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他:“送你,你挑一个。”
一条观赏鱼也值不了多少钱,两个人掰扯这些太过难看,任昱没说什么,估计是同意了。
“要哪条?”
任昱看的是时余店里盛满热带鱼的玻璃鱼缸。漂亮的观赏鱼摆着美丽的鱼尾从他们眼前游过,蓝色的灯光打在任昱的脸上,映入他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或犀利或淡漠的眼睛中,让他带了几分不涉世事的天真。
很难有人不会为这样美丽的生物动容。这应该也是任昱在他面前最有孩子气的一面。
“这是孔雀鱼。”
“这是燕鱼,也被称作神仙鱼。”
“这是红绿灯鱼,它身体上部的颜色会根据光线而变化,跟它下面的红色花纹相衬非常好看。”
红绿灯鱼的吻部一张一合,滑稽又可爱,在他们眼前游过去。时余敲了一下鱼缸,红绿灯鱼瞬间就缩入水草里不出来了。
时余轻笑了一下,“就是比较胆小。”他扭过头去看,却差点撞到任昱的鼻尖。
任昱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他才意识到现在的气氛有多么暧昧。他向后仰了一下,躲开了任昱。
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快撞出胸膛的心跳声,时余问任昱想要哪条。
任昱指了一下水草。
时余拿了个玻璃鱼缸,装了些装饰的彩色石头和水草,把那条红绿灯鱼捞了出来,放进鱼缸里。红绿灯鱼的体型很小,一个人在鱼缸里游显得很孤独。时余便又捞了一条蓝色的孔雀鱼放进去。
“买一送一。”他把鱼缸端给任昱,让他接着,又嘱咐了一些养热带鱼的注意事项,“好好养,别养死了。”
任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低头看着两尾刚刚来到陌生环境、异常活跃地游动的鱼,捧着鱼缸进了房间。
任昱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起初,他提议想要买鱼也只是因为在看到时余的眼神时产生的愧疚,让他久久不能静下心来。他不知道该如何排解这种堵在心口的情绪,在与蹲在门口抽烟的时余视线相撞时,他装作在鱼缸旁挑拣的模样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而后,他发现,一旦时余沉浸在他所擅长的领域时,他的声音于他而言就会变成一种引诱。刚才听着时余的声音,他鬼使神差地就想要封住他的喉咙,封住一切能让他能发出引诱别人声音的地方。
等他回过神来,时余已经退开了。
现在,那种愧疚感仍然未消除。任昱是一个还算精明的商人,他自认为这种愧疚感的来源是因为他以前对时余缺乏关心,对他也不好,甚至可能远不及时余对他的关心程度。
屋内空气又热又闷,红漆电风扇时转时不灵,像是电路老化引起的问题。他把鱼缸放在桌子上,直接拿手机网购了一台空调。
送空调的人很快就到了,当他们抬着空调进来时,坐在前台的时余都傻了。
“不是......你买空调怎么没跟我说啊。”装空调的人在屋内忙活,时余看向了站在一边的任昱。
任昱在手机上打了“喜欢吗”三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很热”。
时余噎住了,一时无话,估计是在嘀咕他不愧是贵公子,跟朵花一样娇气。
时余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哐当一声响,红漆风扇在搬动桌子的过程中从桌面上砸了下来,里面的扇叶有两片断了,碎裂的扇叶从缝隙中掉了出来。
“对不起啊......”不小心碰掉它的家装工人率先跟他道了歉。
时余却无法说出“没事”这两个字。工人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弯下腰把风扇扶起来,把碎片捡起来,“真的对不起,我会赔偿的。”
“这是我奶奶的遗物。”此话一出,所有人一时间无话。时余的语气让任昱觉得很陌生,他使了个眼色让家装工人把空调装好就出去。
这个空间里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时余把风扇从地上搬到台面,拢起叶片看看能不能与断裂口合上,但因为碎片太多了,估计送去维修也无力回天。
时余双手撑在台面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拼命地忍着泛到鼻尖的酸意。
良久,他才开口说话:“风扇是我奶奶买的,她吹不了空调,又怕热,就买了个便宜的小风扇。”
这个风扇对时余而言很重要。即使他知道这个小玩意很便宜,寿命不长,但他很珍重地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修理,就是希望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时余似乎没有在意任昱有没有在听,他只是想要一个发泄口。
任昱不擅长安慰人,这个时候有些庆幸他说不了话。他将手机递过去给时余,让他看手机上的字:「老人家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6月12号。胃癌。”
去年......也就是这个时候......
他在干什么?
他打电话过去把两个月没回过家的时余骂了一通,而那个时候,时余就跪在灵堂里守灵。消失的那两个月时余也没有去干别的,而是在医院和店里两头跑。怪不得他对医院上下那么熟......怪不得......
任昱的嗓子眼有点发紧。他看着时余头上的发旋,看着那个人肩上扛着的、看不见的重担,突然觉得心头又酸又软,好像有什么人用带刺的软鞭狠狠地抽过。
良久,他才把手机递过去。
上面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时余在想,有时候他觉得任昱不能自由说话也很好,换做平时,他估计不会从任昱口中听见这三个字。虽然现在也不能算作从他嘴里听到,但能让任昱这么高傲的人服软的,时余应该能排上前几的位置吧。时余看乐了,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你对不起什么啊,又不是你弄坏的。”
对不起。任昱现在才明白对不起这三个字有多么单薄。
时余调整了一下心情,把风扇清到另一张桌子上,腾出位置给任昱办公,然后边走边说:“我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师傅能修吧。”
他走到前台翻出记事簿,找记有维修工电话的那一页。在对着书页按号码的时候,时余忘了避开任昱,任昱看到了时余的屏保——那是一张他们的合照。
不,准确地来说,这不能算是一张合照,只能说是一张时余偷拍他的照片。照片的右半侧是时余的半张脸,左半侧能看见半张脸压在被子里睡觉的任昱。透过他光裸的上半身和时余锁骨处的吻痕,他能猜到这是他们某一次事后,时余悄悄拍的。
任昱从来不知道。也是在这时候,他才想到他和时余好像从来没有一起拍过照。
等时余打完电话,趁时余没有防备,任昱把手机拿了过去。
“你抢我手机干什么!”时余的反应很大,生怕他发现什么似的,“腾——”地一下子就站起来,抓着任昱的手臂就想要夺回手机。
任昱把手机举高,时余的手机没有密码,他轻轻一划就解锁了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张合照。
被撞破自己遮掩的秘密,时余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很难堪的表情,抓着任昱手臂往下拽的手也松开了。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可以还给我吗?”
任昱举着手机,打字给他看:「什么时候拍的?」
“不记得了。”
任昱:「为什么偷偷拍我?」
他还想再多逗他两句,却听见时余开口时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任昱,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时余脸上滚落。任昱从来没见过时余哭,突然慌了神。他一下子张口,想起自己只会说“滚”,就立马把想说话的冲动忍了下去。
他想说自己的本意并非如此,只是好奇,想要把照片看清楚,却好像没有一个时机是合适的,总是在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时余并不想哭。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时余把脸扭过去在衬衫袖子上擦了擦,“现在可以把手机还给我了吗?”
任昱点头,摊开手掌。
时余过来拿,一不小心,脚上的人字拖打滑,他伸出的手正好打在任昱的手上,手机飞了出去,掉进了离他们很近的一个鱼缸里。
这个意外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部黑色的手机在鱼缸里悬空了一会儿,就沉到了底部,一群美丽的金鱼被吓得四散而去,又在水底平静后对这个黑色的天外来客很好奇,绕着它聚在一起。
时余走过去,把手机从鱼缸里捞出来。试了两下,无论时余怎么按,就是打不开机。试到最后,时余的手已经按酸了。有水滴滴在屏幕上,很快就被时余抹去。
他扭过头来看任昱,眼眶通红,刚刚哭过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冲任昱笑,笑得像哭:“可能就是,留不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