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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饭要紧 你吃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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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不住在乡下的人才会觉得乡村是宁静的,望春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太阳更近一些,总是醒的很早。
钟意淘不无怨气地在六点钟被吵醒。彼时,屋外的小水塘上已经聚集了三五个汏衣裳的老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其实只有少量的衣服,洗衣槌隔着布料、水、洗衣粉与石板相撞,发出规律地嘶吼,好像每一个洗衣老太都在用全身的力气叫钟意淘起床。
尽管如此,也比手机闹钟好听多了。钟意淘嘟囔着,伸手从行李箱里取出衣服套上,在被窝里穿好之后才有勇气钻出来。
真冷啊,没有暖气的南方。海拔升高一百米气温平均下降0.6摄氏度,第一次学到这个知识的时候,钟意淘就思考望春山会比山脚的镇上冷多少呢。多年之后,钟意淘通过手机指南针应用知道了望春山的海拔是600米,也就是低六度。这六度放在夏天就是人间胜地,放在冬天就是要了亲命。
前一晚,钟意淘的意外归来打了全家一个措手不及。秦素芳虽然没多问什么,但也心怀愧疚,觉得女儿回了家,第一顿饭吃的未免过于简单了点。所以,尽管只是早饭而已,秦素芳还是动手张罗了四道菜,尤其还骑着电动车下山买了钟意淘最爱吃的卤猪耳。
当钟意淘看到桌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卤猪耳,心里犯难了,其实她早就不爱吃卤猪耳了。
秦素芳有一次和丈夫交车回家前在镇上顺手买了卤猪耳,没想到才五岁的钟意淘竟然特别爱吃,甚至一反常态地加了碗饭也要把卤猪耳吃完。从那之后,买卤猪耳成了秦素芳上山之前必做的事,好像一道美味就能把自己心里的那点褶皱给压平了。为了赚钱给女儿买了卤猪耳,平时不在家也就说得过去了。
初中开始,钟意淘住进了学校宿舍,回家次数自然少了,秦素芳又恰好处于东奔西跑的时候,母女俩一起吃饭的机会少之又少,大部分时候,秦素芳仍然会给钟意淘买卤猪耳,她不知道女儿早就变了。钟意淘也从来没想着要告诉母亲,每次也都是坚持着吃完,喜气洋洋一顿饭,吃了也就吃了,干嘛非得说出来呢。
吃完了饭,钟意淘就一溜烟地钻上三楼,开始正式进入自己的后悔流程。她就是这样的人,做决定很快,后悔比做决定还快,吃一堑从不长一智。历数过往的错误决定,是钟意淘茶余饭后钟爱的休闲活动。
中考做错了最简单的选择题,三分之差落选一中。怕和朋友分离选择了根本学不明白的文科,导致成绩一落千丈。想体验正宗的一年四季,就去北京读了大学,却发现春天秋天加起来只有一个月不到。明明过了互联网企业的校招,但最后还是投身到广告行业中,加班一点也不少,工资却要少得多。讨厌男朋友在电影院的时候总爱解说剧情,主动提出分手,想着下一任更好,却单身到现在。这串清单如果制成excel,鼠标滚很久才能拉到底,关键是这张表还一直在更新,看不到头。
回了家之后干嘛啊,后悔之余,钟意淘才真正思考这个问题。苦想着,烦恼着,犹豫着,纠结着,她睡着了。
太阳钻入房间,钟意淘被晒得暖烘烘的,睡得前所未有的舒展,随后透过窗户,钟意淘看到了一汪蓝天,一种无可名状的幸福从她的脚趾涌了上来。
钟意淘想起有一年秋天,她跟着小姐妹们凑热闹,去藏身在二环胡同里的剧场看话剧。话剧很无聊,至少钟意淘完全没看明白,但如果不看话剧,不听演唱会,不看展,不打卡热门店铺,那在北京生活未免有过单调了。只剩下上班下班的话,那为什么非得在北京上。
散场之后,小姐妹们很热络地聊着剧情,讨论着下一次再相聚,钟意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脑中的念头不多,待会打车回去要等多久,打车费要多少。无聊一抬眼,她看到了月亮,不亮也不圆。钟意淘猛然起了鸡皮疙瘩,因为她在思考一个问题,按照道理来说,既然月亮总挂在天上,那自己应该经常能看到月亮才对,可为什么自己对月亮会这么陌生?
74.2元,打车费用。
一边肉疼车钱,一边还在思考的钟意淘,辗转难眠,终于在清晨,她得出了结论。之所以对月亮感到陌生,是因为自己压根不抬头啊。月亮始终都在,有些人能奢侈地躺着看,因为他既拥有能让他躺着的地方,也拥有能躺着的时间,而有些人就得站着看,但像钟意淘这种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路的人,自然就忘记了月亮的存在,毕竟灯火通明的城市压根不需要月亮来提供夜间照明。
现在,我也有自己的一方天空了,想看月亮就能看月亮。钟意淘想到这,立刻结束了自己的后悔仪式,正式起床。
要做一个勇敢的逃兵,钟意淘又做了一个决定。
刚一下楼,钟意淘立马勇敢不起来了,一楼门口已经坐满了老太太们,大家围着秦素芳打听这打听那,毕竟三年没回来了,钟意淘长什么样村里人都快忘了,而八卦永远是维系关系的好手段,不管在城市还是在乡下。
钟意淘挨个点头打完招呼,匆匆跑出门去,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老太太们看她的眼神带着股狂热,在她们心中已经不知闪过了多少还未娶老婆的小后生,钟意淘明白,自己成了猎物,用以展现老太太们对她们家的友谊,对自己的关爱,对世俗秩序的热衷。
太阳会骗人了,隔着玻璃看起来的明媚却让钟意淘打了个寒颤。顺着望春山唯一的大路,钟意淘往村里更高处走去。三年没回来,望春山既有亘古不变的地方,也有明显不一样的地方,钟意淘自己就感觉这个小山村越来越老,男人也越来越少了。
望春山的人算不得多,和钟意淘同龄的人也早都响应号召,迁去了山脚,还留在山上的大多都是老年人。钟意淘发现村里的寡妇越来越多了,她很早就发现了,这像是一种规律。一对老年夫妻,一旦妻子先走了,丈夫往往独自活不了太久,但如果是丈夫先走,妻子可以活很久,像是被时间遗忘一样,至于具体原因,钟意淘也想不明白,但望春山就是这样慢慢地老去的。
待坐在西首,直看到夕阳落下,钟意淘很久没这么闲过了,闲得让自己害怕心慌,可前方确实没有什么事在等她。没有kpi,没有okr,就剩下满目的山野。钟意淘沉入了夕阳里,随着夕阳又沉入了深山,她掠过叶片,潜入山溪,越走越远,越走越黑。
“赶紧醒过来,不然回不了家了。”有一个声音在钟意淘脑中响起。
拯救钟意淘的是一通电话。
“快递到了,去店里拿”,电话里有呼呼的风声。
钟意淘不解,“什么店,什么快递?”
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在哪里”,可是手机没电了。
钟意淘意识到是自己从北京打包的东西到了,可是不送去自己家吗?店又在哪里?
好在望春山的确很小,十分钟之后,钟意淘找到了那家“店”。钟意淘知道就算手机有电,快递员也不见得回答得出这到底是什么店,以及究竟在哪里。
这家“店”超出了在广告行业浸淫已久的钟意淘的认知,定位不清晰,展示不充分,还躲在村尾小庙的背后,单开间的二层小楼像是故意躲开人的注视一样。最关键的是没有店名,门口挂了一块木板,用毛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店”字。
“这个字写得倒是很好。不过以前这里不是没人住吗?”
工作之后,钟意淘为了提醒自己要坚持上进,在英语和书法之间犹豫了两三天,最后决定每天都写一张钢笔字帖。两年之后,后悔当初应该学英语的钟意淘放弃了这个无聊的举动,但同时也没有捡起英文。
走进店里之后,钟意淘被店里乱七八糟的布局和物件给弄懵了,但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那张醒目的价位表。同样好看的字体,同样破烂的木板,上面写着
咖啡柒元
二手书 壹拾伍元
修车 壹拾元
简餐壹拾伍元
完全不像是一个快递站应该有的样子。木制的五尺柜台上放着一台光洁如新的咖啡机,还有许多咖啡设备,另一个角落堆着连弹簧都跳出来的破旧沙发,一面墙上还挂着两辆自行车,一台公路,一台山地,另一面墙上却是巨大的中药柜,每一格上都用毛笔写明了所容之物,螺丝、刹车片、扭矩扳手等等。正中间堆了十几摞的旧书,上面铺了张没有上油漆的樟木面,姑且称作一张茶几吧。屋内所有的东西都被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照亮,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给钟意淘的记忆配上了背景音。
“你吃了吗?”
齐整有规律的背景音突然出现了律动,有些音符开始向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