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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姓女人 我回到了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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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不临海,但是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望春山向东看去,能看到大江入海的盛景。和课本上说的不一样,大海并不蔚蓝,是和土地一般浑浊的黄色,从望春山看过去,恍惚间会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陆地。这么远的距离,海拥有的灵动和咸腥全都被过滤掉了,好像大海只是没有房子的陆地罢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房子,据钟意淘的奶奶回忆,她自己就是在海上的房子出生的。
钟意淘的奶奶陈凤宁在渔船上出生时,相隔百里的大陆上正在战火炙烤之中,她的家乡陈山岛反倒成了一个热门的落脚点。形形色色的人汇聚到岛上,显出了千年未见的繁荣,陈山岛像是大肚弥勒一样接收了所有人,也乐呵呵地看着热闹人间。
乘着人口繁茂,陈凤宁的父亲,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海工决定趁机弄点钱,把房子再扩建一点,好给陈凤宁的三个哥哥盖房子娶媳妇。于是他把房子租给一户闽南腔调的人家,将全家老少迁到了渔船之上,告诉家人,忍一忍,好日子就在后头。
听着这句话长大的陈凤宁,直到七岁也没有等来父亲口中的好日子。那间全由石块垒成的房子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别人家的房子,陈凤宁一日也没有住过。到后来,全家居住的船也被政府临时征用了,一家老小全住在滩涂旁的茅草里。
听惯了的海浪声仍在,但却失去了晃动,陈凤宁在滩涂边总是睡得不好。其后多年,靠着家里青壮朋友的齐齐出力,十五岁的陈凤宁终于要住新盖好的房子,仍旧是石头的,看着更加气派,高高的窗户,陈凤宁踮起脚也只能透过窗户望到一角。
陈山岛上的老木匠因为找不到医生,患了恶疾去世了,他的徒弟和儿子都在外打仗,整个岛少已经没有人能打出像样的家具了。为了添置新的家具,陈凤宁头一次进了大陆,来到市府,想请一位工匠回去。
那一天,离开陈山岛的人就再没回去过。
彼时的市府早已因战败落,处处都是慌乱的人,陈凤宁不知道大家因何慌乱,只知道这里也没有木匠了。等她遍寻不着,打算回家受罚的时候,却没有船去陈山岛了。忍饥挨饿等了好几日,终于等来了一艘从陈山岛出来的船,船老大告诉陈凤宁,陈山岛回不去了,上面所有人都被军队带走了,不知道是要杀还是要如何,现在岛上已经空无一人。
怎么会没人呢?陈山岛那么热闹,难道那里的房子都空了?新盖的房子空了,被人抢走的房子也空了?
都空了,连狗都没有了。船老大说自己是偷船跑出来的,风帆甲板都被子弹打穿了,能活着上岸已经算是妈祖保佑。
“姑娘,你家里就剩你了,陈山岛是回不去了,今后的日子在陆上找条生路”
陈凤宁不知道生路在哪,也不知道为什么回不去。船老大念她是同乡,年纪又小,身体单薄的像面皮鱼一样,就自作主张地将她带在身边,直奔望春山。
船老大在这里有故人,是个落寇,盘踞此地许久,无人能动。陈凤宁便也在此停留,靠着洗衣烧饭落了脚。后来听闻船老大曾带着落寇冒险去陈山岛,想看看能不能取些财物回来,却只见船走不见帆回。
后来的故事陈凤宁讲的便少了,钟意淘只知道她嫁人生子,养儿育女,好像自己出生之后陈凤宁便如现在这般老了。
真如船老大所言,陈山岛回不去了,就算天气再好,空气再通透,陈凤宁站在望春山东首也看不到陈山岛在哪。
像往常一样,陈凤宁醒来后,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念叨着,当初要不是自己抢着要来陆上寻新鲜找木匠师傅,也许自己就不会来到望春山,一辈子待着山里有什么意思。
那样,我也就不会来到望春山,钟意淘的妈妈秦素芳也总是这样笑着回她。
秦素芳这么说其实没什么道理可言,就算她不嫁给陈凤宁的儿子,她也会嫁给望春山上的其他人。
望春山向西百里全是深山老林,传闻只要沿着起伏的山脉一直走,是可以走到江西的,甚至走到福建的。但生活在山里的大部分人,仰面望去只有无尽的山,无尽的树,像绿色的海洋包裹着犹如孤岛般的村庄。
秦素芳出生在山脚的村庄里,十来岁的时候,村里传来消息,此地要建设水库,所有人都要迁走。半知半解中,秦素芳一家被安置到了江边的村落里。
山货变江鲜,铜钿毋变多,秦素芳的母亲总是抽着手卷烟嘀咕这句话她。一个寡妇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安家,连户口都不知道为何没有移过来。为了多赚些工分养家,秦素芳的母亲总是去干些重活,在一个奇寒无比的冬日,她像往常一样去掏塘泥通水路,到了放饭时间才经人提醒,她的三个脚指头没了。太冷了,没感觉到。
其后的人生里,秦素芳的母亲对冷的感觉反而变得敏感了起来,只要气温一低,她总觉得自己丢掉的那三根脚指头会痒。
在江边待了没几年,秦素芳又回到了山里,这次是去了山上。
嫁到望春山的第二天早上,秦素芳就发现原来在山上可以看到新修好的水库,那下面埋着她的老房子,也埋着她的父亲。
望春山的男人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荒僻的山巅小村落,竟然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好归宿,许许多多的媒婆带着各色各样的女人登上山来,这些女人无论高矮胖瘦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饿。
在粮食都稀缺的年代,只要肯出力,无尽而又缺乏归属权的山林可以保证基础的食物供应,曲折的山路又保证了天高皇帝远,一向以偏僻闭塞示人的山村竟然成了温饱的象征。平原上的姑娘嫁给山里的男人,这种组合在望春山拥有了固定的称谓,叫上落配。
上山,落山,秦素芳这辈子一直在走这条路。
也不知道是在那一刻开始,望春山又褪去了光芒,再次沦为穷乡僻壤,看着山下日渐修成的马路厂房,秦素芳夫妻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两个人下了山,花了钱,成为了大货车司机,一个走夜路,一个开白天,在狭窄的驾驶舱里弄齐了锅碗瓢盆,像是牧民带着自己的帐篷一般。
两人由望春山出发,载着自己的新家去东北去山西去新疆去广东,见过沙漠尝过雪水打过小偷,直到丈夫上厕所时被另一辆大货车倒车碾压而亡,这段伴随钢锭煤块小商品的旅程才告一段落。
之后,素芳做过很多工作,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停下来了,只要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她就无可避免地头晕,去了好多医院都找不出病根在哪。秦素芳总觉得是自己的老倌死了也不安分,拉着自己的三魂七魄东奔西跑,搞得自己时常头晕眼花,就像刚开始开货车上路时常犯的晕车症一样。
秦素芳认命了,干脆又跑了起来,深圳杭州乌鲁木齐,一度甚至去了美国做人家保姆。直到有一天她来到镇上金铺打了三个镀金脚趾放入阿妈的骨灰盒里,出完丧的第二天,秦素芳再也不头晕了,也就再也不出远门了,她又回到了望春山,和婆婆陈凤宁过起了安担日子。
当初花了十三万盖起的三层小楼里终于再次住满了,陈凤宁住一楼,秦素芳住二楼,钟意淘住三楼,三个连姓都不一样的女人又生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