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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衬衫的价格是(2) 有人听力做 ...

  •   “Part1,you will hear the students, Kathy and Elaine, discuss their medical projects……Here’s the example question and the example answer……”

      机械冷冰冰的,不含丝毫杂质的声音在体育馆里传出回声。年轻的女孩哆哆嗦嗦地握着笔,捂着嘴巴,试图压抑小声的啜泣。坐在左边的中年男人右脚无声地在地上打着节拍,左手狠狠攥在自己的衬衫上,连扣子都差点被他扯下来。
      在第一个人从地面消失后,英语听力立刻响起,甚至不留给人们尖叫和哭泣的时间,去消化突如其来的恐慌。
      人们只敢声如蚊蝇地抱怨着题目。刚才的那一幕,已经有力地宣告了忤逆规则的严重性。
      陆越,做为一个生活至2023年,刚被卡车撞死过一次的唯物主义大学生,只在各种大逃杀电视剧和小说里见过这种剧情展开。
      例题播放完毕,全场噤声,再没有人敢发出噪音,否则不知自己会不会落得刚才那个男青年一样的结局。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每个人都是俎上鱼肉。

      “现在开始播放题目,请在每段听力结束后三十秒内答题,每道题听一遍。答题结束后,有一分钟检查时间……”
      “Kathy, Friday will be the deadline for our medical project. Is there anything to be optimized?”
      “Yes, Elaine, I am about to tell you this……”
      听力的正文部分内容播放得比平时陆越练习六级听力时缓慢一些,好像被按了0.75倍速。但就算如此,六级听力只考了一百五的陆越还是听出了一身的冷汗。
      双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束缚有些微微发抖,修长的手指也被薄薄的细汗浸湿。因为只放一遍,神经紧绷得如弓弦上箭。他才写了一小半题目,就已经漏听了好几个选项。
      坐在他右边的老奶奶头发花白,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正奋笔疾书地在纸的空白处写着像是中文字样。陆越瞥见题头两个大字:遗书。遗字还写成了派遣的遣字。
      后桌的女孩不厌其烦,隔一段时间就轻轻踢一下陆越的凳子。
      陆越把填完的答题卡往下扯了扯,放到了女孩视线范围内。踢凳子声停止了,换作狂抄题目的铅笔沙沙声。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实话,在经历过真正的,死亡的威胁前,陆越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死存亡会有一天被“做一张英语听力试卷”这样轻率地掌控。
      他不是个常常把“死”字挂在嘴边的人,却常常是浑浑噩噩地活着。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就这样日复一日活到了即将踏入职场的年纪,在一个不幸的日子里出了车祸,被天灾选中,进入到这个系统里。
      从小因为受应试教育而产生的应激反应,让陆越面对考试时自然地分泌肾上腺素,产生紧张感。漏听的选项他不敢空着,都随便蒙了个答案上去。
      一切都是未知的。100人里到底有多少人会被淘汰,又有多少人能幸存到之后的考验,甚至总共有多少次这样的考验,那个神秘的声音全部只字未提!
      对于因为意外,在不该死亡的年纪就早早死亡的人,没有人甘愿放弃去争取生还的可能性。对于不久前刚满21岁的陆越也是如此。
      陆越屏息凝神,放弃厘清脑中乱作一团的想法,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卷子上,奋笔疾书起来。

      四十分钟后。
      答题结束的铃声响起,陆越颓然瘫倒在桌上。从高中时起,他就有圈出不确定的题目的习惯,这次竟然圈了半数左右的题。
      “现在是一分钟检查时间,未作答的考生可以在答题卡上作答。”
      陆越快速扫视着卷面,三十秒过去,在发现以自己的水平只能听天由命。给最后一道不确定的题目猜了个答案,他便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考场里大部分是年轻人和中年人,小孩子和老年人非常少,只有不到十个。
      右边的奶奶还没有完成她的遗书,正在做最后的冲刺。
      后座的女生誊抄完了他所有的答案,正将手中的笔“吧哒吧哒”转个飞快。
      前座的男生整整一分钟都趴在桌子上做睡觉状,不知他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和老奶奶一样已经放弃了。

      一分钟过去,宣布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一名名黑衣人从漆黑的夜色中乍现,从后往前走,将每排的卷子收齐。
      桌上的铅笔和橡皮又凭空消失了。
      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强大的,譬如今天早上,陆越还是一名心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祖国待毕业的未来希望;到了晚上,在被系统狠狠震慑后,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坚持多年的唯物主义思想,迈向神秘主义的大门。
      各路神仙佛祖耶稣达摩,让我再活一次,回到原来的世界吧。只要能活过来,我以后一定勤奋好学,尊老爱幼,一心向善,过马路看红绿灯……陆越双手合十,衷心祷告。

      “喂,干啥呢,快看大屏幕!”
      后座的女孩“嘭”地一脚踹在陆越的凳子上,连带着身下猛然一震,将陆越试图抽离的思维拉回了现场。
      陆越这才发现,体育馆的最前方,这时出现了一块电子大屏,写着“正在计算分数……”
      这系统甚至是先进的电子阅卷。
      “分数计算完毕,请听到名字的考生出门领取电子徽章,前往下一关卡,祝你们好运。”
      青年男声响起,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大屏幕,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西南角传来幼一个小女孩无助的哭声,“闭嘴,小东西,不想死就安静点。”身边的男人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满分100分,共100人,通关64人,淘汰36人。”
      “江琛,100分。”
      机械质感的声音波澜不惊地报出了第一名的分数,大屏幕上显示出硕大的“1”字,在已经有些昏暗的体育馆中占据了一大片明显的光源。
      咔嗒。
      身前的座位上传来一声脆响,刚刚在睡觉的男青年腿上的锁扣开了。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似乎做完这场听力,不过是完成了一场老师布置的随堂小测验,在人们或恐惧或艳羡的目光里,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径直向门口走去。
      不知是不是陆越的错觉,快走出大门时,他回过头来朝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瞥相当之短暂,快到陆越还没与他眼神交汇,甚至没看清楚他的容貌,就转瞬即逝。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留下电子门生硬的“恭喜过关”声。

      这个听力难度,总共100题,只放一遍,竟然有人获得了满分!
      陆越作为一名六级考了几年500分都不到,十几年在题海里浮沉的大学生,虽然对英语完全不能算精通,但对于这张卷子的难度还是心中有数的。
      他能感受到,广播里英语对话的速度,是随着时间逐渐加快的。起初是0.75倍速,考试过半时却突然变成了1.25,甚至1.5倍速,谈话内容也从“学习小组研讨”转为更加艰深的“心理”,“生物”,“化学”等专业领域。
      天才。
      陆越想着自己瞎猜了一半题目的卷子,越想越是汗流浃背,双腿战战。他将脸埋在手心里,紧紧闭拢指缝,只听见冷冰冰的报分数声。
      “吴晓誉,84分.”
      “张韬旭,钱良,80分。”
      “龚缘,朱勤勤,齐斌,76分……”
      “张瑾,王齐栋,魏铭艺,洛均,73分……”
      分数相近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学生模样的小青年腿上的锁扣都自动打开了,一群人涌向门口,仓皇而逃。陆越身旁的中年男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从椅子上倏然弹起,又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过了,幸好……幸好……”男人捂着心口向门外冲去,在靠近门口时又一个趔趄摔倒在音箱边,手腕被粗糙的地板蹭出一大道口子,在地上留下一抹鲜红的痕迹。

      在报到60分左右时,身下的椅子第无数次发出振动的响声。
      “喂,大哥,你靠不靠谱啊,名额都快要没有啦,怎么还没轮到咱们啊?”
      大姐,我特么又怎么知道,我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陆越焦急地诽腹着,没有回答,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女孩不要继续说话,心脏却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苏迅,杨文芳,62分……”
      “蒋慧宜,唐乐……”
      “恭喜过关。”
      只剩下不到十个名额了,身后的女孩烦躁地用手指关节“嘟嘟嘟”敲着桌子。
      右座的老奶奶趴在桌上睡着了,陆越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她留下的那封“遣书”。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在场的许多人甚至没有机会像她这样,短暂,绝望,宁静地梳理自己平凡的一生。
      荒唐地,他想起那句无数次出现在课本上的名言——
      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自己顷刻间被草率按下休止符的,缝缝补补的人生,会有什么价值能留下亦或是被摧毁呢?

      也许他已经没有机会思考了。
      在报完最后一个60分后,体育馆内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所有及格的考生已挑选完毕,还差四人满员。”
      金属质感的声音在体育馆上空反复播报着。场馆内的座位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四十人惊恐地面面相觑。十分之一的概率,四十个在本场考试中没有及格的学生,即将争夺仅剩的四个名额!
      剩下的人中,中老年人和小孩占据了多数。英语全世界普及的今天,在听力考试中拿到及格分,对于普通劳动者和未完成义务教育的孩子来说,仍然是天方夜谭。
      “哦?嘻嘻嘻,没有及格的四位考生,你们可真是好运呢~”
      音箱内声音的主人像是在旁观一出与他无关的好戏,发出略带讥讽的嘲笑声,“我们来听听,这四个幸运儿究竟是谁呢?嘻嘻……”声音卖关子地跃动着。

      “徐悦,陆越,甘芸,59分。”
      “……58分……”

      最后一个是谁的名字,陆越听不清了。“咔嗒”声响,腿上的锁扣自动开了。后座的女生一把搂住了陆越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在他的面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们过关啦!嗨,我们又活过来啦!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甘芸的救命恩人!”
      后座的女孩揪着陆越的领子,将他左摇右晃。陆越还未细品劫后余生之感,就被这过激的庆祝方式搞得晕头转向,脑浆都快被摇匀了。
      过关了!我过关了!我还有机会!
      死里逃生的喜悦,让陆越从极度的紧绷中短暂舒缓过来。他朝那名叫甘芸的女孩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扶着桌子站起身,向体育馆门口走去,边走边狠狠喘了几口气。
      快到体育馆门口,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聚焦着一道道饿狼般的目光,幻化出无数的近乎实体的刀锋箭雨,妒怨憎嗔。
      而身后跟着一起走来的,同为59分的幸存者,正是之前坐在西南角哭泣的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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