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骑士》不谙心

3、天黑请闭眼（1） 你们管不管

　　一个刚刚还被吓哭的孩子，在大学生都写起来颇为吃力的英语听力考试中，竟然差一点就及格了！
　　陆越倒抽了一口气，诧异与汗颜两种感觉在心里交织。
　　他目光上下游移，仔仔细细端详这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年龄不到十岁，瘦得如同一只手就能提溜起来的小鸡仔。她皮肤泛着营养不良的蜡黄色，长着一张属于亚洲人标准的，轮廓柔和的鹅蛋脸，眉毛和头发都稀稀疏疏地耷拉着。只有一双泪渍未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炯炯发光的小灯泡。

　　“呜呜呜，姐姐，吓死我了……”不知道是不是将那名叫甘芸的女生当成了可亲的好人，两只脚刚迈出大门，女孩便哀嚎着飞扑向甘芸，揪着她的瑜伽服不放。
　　面对突如其来的物理冲击，甘芸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五秒钟后，她强打精神挤出一个比哭还奇怪的笑容——
　　“乖，小妹妹，乖……”
　　“姐姐，那些还在体育馆里面的人怎么办，他们会死掉吗，我好害怕…..”
　　风卷落叶，寒鸦哀啼。刚出体育馆的三人在呼啸夜风中齐刷刷地打了个冷颤。
　　陆越这才发现，体育馆内此刻的动静，走到外面的几人已经听不到了。

　　“他们……他们只是……不能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了…….”甘芸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已经去投胎，去下一个世界了呢？你想呀，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会再死一次，那样死来死去的，该有多麻烦啊！有可能，他们只是暂时运气不好，去到陌生的世界了而已……喂！你有没有在听啊？别哭啊……”
　　“呜呜，我想回去，我不想要去陌生的地方！”小女孩的泪珠断线珍珠般滑落，又自顾自哀嚎起来，“我不想……呜呜……我不想被淘汰，我要回去找马阿姨……”

　　以这位姐的双商，让她安慰小孩子就是个错误！
　　陆越满脸黑线，听甘芸越讲越暗｜黑｜童话，正想说两句话安慰一下泣不成声的女孩，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胃里翻江倒海，周围也漆黑一片，身体灵魂出窍般，无依无靠地漂浮在一片混沌中。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脚下仿佛有个水泵在不断将人向内抽入。
　　几秒钟过后，眼前的场景一点点被抽丝剥茧地替换成了一个家徒四壁的房间。
　　“咳咳，咳咳咳……”
　　脚刚刚粘地，陆越便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抱着膝盖蹲下，干呕起来。
　　经历过巨大的压力，刚刚又被”真空包装”了一番，压抑许久的惊惧悲伤此刻排山倒海地袭来。陆越抵靠在墙壁上，干呕着呛出了泪花。
　　他妈的。他心里怒骂。

　　一只手搭上了陆越的肩膀，然后抚上了后背，轻轻的一下一下，从上到下哄小孩般帮他顺着气。
　　陆越泪眼朦胧地抬头，身旁站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青年，黑色衬衫，蓝色牛仔裤上绑着条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皮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个高腿长，清俊挺拔。胸口有个闪着点点蓝光的小胸牌，上面的名字吸引了陆越的视线——
　　1号，江琛。

　　是他，他就是刚刚坐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
　　青年见陆越直愣愣盯着自己胸口看，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头：“陆越，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刚来的时候会有点头晕，你坐在地上休息一下。”
　　陆越顾不得自己胸口还未消失的阻塞感，勉强撑着地板激动地站起来：“你就是那个英语听力做了满分的江琛？这个难度能做全对，你是天才吧！”
　　“呃……是我……”男青年面对热情直白的夸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朝陆越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63号陆越，您的胸牌，请拿好。”
　　一个黑衣人横叉入两人间相隔的空隙，打断了江琛的话。陆越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从黑衣人手里接过一枚小小的发光徽章。
　　徽章上显示着“63号陆越”的字样。

　　等一下，既然刚才自己并没有佩戴发放的胸牌，那这个叫“江琛”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陆越心里顷刻疑窦丛生。他刚想刨根问底，背上忽然一股大力袭来，拍得他一个趔趄，差点站不住脚向江琛倒去。
　　“好家伙，刚刚看你那么难受，还以为你也要转世投胎去了，真是吓死老娘啦！同学，你是不是缺乏运动啊，这点小刺激就受不了啦？据说体质比较差的人容易晕车晕船晕机哦……”
　　甘芸洪亮的声音穿透耳膜，像鞭炮一样在陆越耳边炸裂。屋子里的其他人和几个不停走动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地朝这个角落望过来。
　　“求求你，姐，小声点吧，人都要被你吓死了。”陆越无奈地朝甘芸疯狂摆手示意她安静。
　　“哎呀，同学，我就是关心你一下嘛。刚才那个小妹妹看见你快晕过去了，人都要吓趴了。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胆小，姐当年每天自己在悬崖上开车，可从来没怕过……”
　　陆越算是彻底明白了，甘芸就是个大大咧咧，话不过脑的热心肠。以这位姐的性格，不发出点什么声音来，比杀了她还难受。

　　“哎？和你讲话的是之前那个英语考满分的，你们认识？”
　　甘芸的注意力似乎又突然被江琛吸引，问道。
　　“以前见过。你好，我叫江琛。”江琛微微颔首，绅士地向甘芸打了个招呼，好像他刚刚参加的不是一轮紧张刺激的淘汰关卡，而是一场名流举办的晚宴。脖子上一根黑色的项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撞在衬衫扣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啊，那真巧。你好你好，我叫甘芸……”
　　以前见过？什么时候？自己怎么完全没有记忆？
　　陆越绞尽脑汁，试图回忆有关此人的记忆，却只觉头脑里浆糊一片，越厘越是模棱两可。
　　这几年不是学习就是打工，忙得竟然连以前的事儿都想不起来了。不被车撞死，怕是也离阿兹海默不远了，好不容易有个认识的大佬可以照应，怎么还把关于人家的事给忘了啊！陆越懊恼。

　　房间里不复之前考场上的喧闹一片，在陆越等三人出现的几分钟后，又出现了最后一人。
　　陆越坐在地上，将在场人数细细清点一遍。除去每个墙角站着的黑衣人，不多不少，正好64人。
　　十分钟过去，再没有人继续出现了。
　　内心跳动的小火苗骤然降到冰点。人们被迫承认了最坏的可能性：没有过关的人，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剩下的36个人呢，他们去哪儿了？”有人扯着干涩嘶哑的嗓子问黑衣人。黑衣人带着白色面具，不动如山，缄默不语。

　　“嗨，大家好，我是Doctor，你们也可以叫我医生。现在是问题时间，为了让各位赢家们更加清楚本系统的运作规则，请先举手发言，被我叫到号码的人可以随便提问～”
　　熟悉的声音划破尴尬的宁静在房间里响起，一石激起千层浪。陆越只听见坐在身旁的甘芸条件反射般唰地站起身，将右手高举过头顶，动作比班里课堂上最积极的好学生还快。
　　“62号甘芸，请讲。”
　　“你们管不管饭啊？我今天一顿饭都没吃，快被饿死啦！”甘芸脊背绷得笔直，说得声如洪钟，义正言辞。
　　房间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Doctor怔忪片刻，显然也没料到第一个提问竟然如此直白。在被朴素的现实主义暴击后，每个人面前成功多出了一打餐具，一碗白米饭和几碟荤素搭配的小菜。
　　“放心吃吧，没毒。我们系统秉承不欺骗，不戏耍参与者的原则，在你们闯关的间隙，我们就是负责你们衣食住行的忠实管家。”Doctor补充道。

　　“嗯嗯，好吃，没想到这里伙食居然还不错嘛。”甘芸立马狼吞虎咽地开动，时不时还从身边小女孩的菜碟里夹一筷子肉丝。女孩收了眼泪，拿着筷子护着碗，一副要和甘芸同归于尽的模样。
　　坐在左边的江琛倒是慢条斯理，将鱼刺一根根耐心地剔出，吃得很是文雅。
　　陆越早上出门前只随手叼了片快过期的干吐司，现在也有点饿了，三口并做两口扒完了饭。刚吃完，餐具和剩下的残渣接二连三地在眼前消失了。
　　正如Doctor所说，这里生活待遇确实不错。

　　只是有人酒足饭饱，有人却一直举着手，食不下咽。
　　“47号梁新，请讲。”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站起身。不难发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鲜红的口子，正是先前摔倒在音箱旁的那人。
　　“我需要一个解释。”他嚷嚷，“你们设置这个系统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是谁在操纵它？我们为什么要配合你们闯关？就算我们过关了，又能怎样？”几个问题一齐被抛出，他越说声音越是颤抖。
　　这人虽然毛糙暴躁，但确实还存了几分理智，问题个个都直击要害。在场的许多人都有同样的疑问，连忙附和起来。
　　“对呀，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让我们写听力，限制我们都自由，现在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吃……”
　　“说得没错，我们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嗯，好问题。”Doctor慵懒地“嗯”了两声，似乎是在认真思考怎样一一解答。
　　“看来大家在刚才的考试中都有点心急如焚，没认真听我说的话。哈哈，原来一个个都被我吓到了呀，不如我再做个自我介绍吧。”最后，他愉快地决定了。
　　“大家好，请允许我隆重介绍我们的系统，relife，R，E，L，I，F，E，意思是重生。”他清了清嗓子——
　　“关于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系统数据库，致力于收集现实世界里意外事故的情报，再将没有犯罪记录，且意外身亡的参与者挑选后输送进来，参加100人淘汰赛。我们倾向于选择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的年轻朋友，当然，对社会贡献卓越且身体健康，能够负担关卡强度的老年人，也在我们的候选名单上。”
　　“关于操纵者兼总负责人，如你们所闻，就是我，Doctor。哈哈，刚刚我那下场景切换很炫酷吧，抱歉抱歉，我忘了你们有些人可能晕3D，不小心操作快了点。”
　　“至于为什么要配合我们……拜托，你应该感谢我们，世界上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机会的。地球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场意外事故，可是，能被挑选进入各国系统的人可是百分之一都不到，简历筛查是非常严格的，这可是程序机密。那些已经经历事故死亡，可惜没有通过筛选的人，现在已经交由其他系统处理，说不定在你们写听力的时候，就已经排着长队去投胎了。你们可是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哦。”Doctor继续清晰且富有逻辑地回答着，将在场每个人都夸奖成了幸运儿。
　　“每过一次重要的关卡，你们就能以“灵”的形态去一次现世，回到事故发生前的，任何一个有数据记载的日子。怎么样，这个奖励足够诱人吧。不过，灵与现实中的人是不相通的，也就是说，灵相当于打开了一次完美的上帝视角，却不能开启互动功能。”
　　“当然，我也能理解，现实世界对有些人来说充满了痛苦的回忆。想选择直接进入其他系统，听从安排与分配的，可以按下胸前徽章上的小红点，随时联系我放弃闯关。不过，老实说，我可不建议这么做，毕竟在进入下一个世界前，回去看看家人朋友，留下些美好的回忆总归不错。如果后面闯关失败了，也只不过是排在了投胎大队的后面而已。”
　　“至于最后过关的大奖，抱歉，请允许我暂时保密，只透露给活到最后的人。”房间的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张投影，一个青年的虚拟形象被投射在雪白墙面上。他穿着白大褂，面露微笑——
　　“各位，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时间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