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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万洌滕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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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清冷镇定的女声划破死一般的沉寂,众人纷纷回头,寻找这个突如其来的作证者。
待看到正脸后,又都目瞪口呆。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现任龙家家主,龙宛音。
众所周知,龙宛音是龙奉奇的养女。
按理说,龙家家主不该由她接任。可无奈龙奉先多年前失踪,龙奉奇已死,龙奉伟流连烟花巷柳,难堪大任。下一代只有一个亲生的,龙亮,还是个年少痴傻的。
众人议论又起,她一个刚十八岁的丫头,能上得了什么台面?有何能耐知道当年的事?况且她本不属于六家族的一份子,今日出来作证,不会另有图谋吧?
“诸位,”龙宛音不理会周围讶异又轻鄙的目光,她目光锐利,声音有力:
“石云松,石少爷,不久前曾到碧霞村收租钱。我想在做的诸位,林家,万家,洛家,石少爷应该都去过吧?想诸位,二十年前,有被收过租吗?”
众人皆是一愣。
万洌滕转了转这手上的扳指,傲然地回应:“据我所知,我万家是每年给石家送钱,可那不过是看他们一群土匪,吃饭都成问题,这是接济他们。至于卫姑娘说的收租,我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
“你无耻!”卫琳指着万洌滕骂道。
“卫姑娘,你说你曾经是我万鹤山庄的打手,这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可没见过你。”万洌滕说。
“万洌滕!”卫琳死死的捏住衣摆,瞪着远处的万洌滕。
“小琳子。”石云松轻轻拍了下她,又朝她摇摇头。
“林伯父,你说。”
沉默已久的沈翀修终于说话,他一把撕开面具,露出真容。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转头看向林樊,把命运的滑轴拨向他:“卫琳说的,是真的吗?”
所有人都在讨论沈翀修竟易容成一个老头对淇山出手相帮,只有林樊并不惊讶,却如坐针毡。
他的眼圈红了,良久,缄口不语。对面,沈翀修期盼的眼神似有千斤重,压的林樊喘不过气。
他不过是个没有很多习武天赋的人,因为生在林家,被迫接了家主的担子。一族荣辱,全系一身,万家的势力和手段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其余几族都闭口不言,他能怎么样?
他只想保住家主的兴盛和盛名,保住在武林的那个位置,就已经付出了全部。如果今日承认,就前功尽弃,沈家百年声名毁于一旦。
他也是林惊春的父亲。
惊春心仪沈家姑娘已久,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是否会影响两人未来婚姻?
“林伯父,你大胆地说。不论真相是什么,我哥和我都不怪你!”
林樊正左右为难,突听得一个大方的声音,将他从犹豫中叫醒。他一回头,看到沈流云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披风,站在对面,一脸正气地望着他。
这种撑腰的感觉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十几年了,他苦于林家势弱,自己更没有能复兴家族的能耐,只能唯唯诺诺,明哲保身。
终于能说出来了!
他心下一横,落了泪道:
“沈贤侄,我对不起你啊!当年,当年我迫于万家势力,不得已才参与其中的!沈贤侄,这些年我看你一天天长大,自己也是后悔,后悔当年做的那些事!可我没有你的勇气和胆量,一人和其他家族抗衡……”
“咚”地一声,某个东西好像落了地。
沈翀修的脑袋像围了数百只蜜蜂,嗡嗡地响。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石云松一直在看他。他苦笑着想,他还是知道了。就算自己费尽心思隐瞒,但他还是知道了。这下,恐怕他再也不想见自己了。
“你早就知道?”沈翀修看向石云松。
“阿素,我……”石云松的表情很难看。他面色苍白,全身无力,瘦弱地撑不起这那件冬衣,但此时,沈翀修注意不到这些。
“你是万仞山的儿子。”
沈翀修指着石云松,一边摇头一边说:“你是万仞山的儿子。你长得和他一点不像,可你竟然是他儿子!”
“阿素,对不起,我不该瞒你。其实我……”
“你别说了,”沈翀修打断他,冷笑道:“我知道,你快死了。石化总共不能超过二十次。但是你又动用内力,又不能静养,算算日子,也快到入土的时候了吧。”
“你……你是希望我死吗?”石云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众人吃了好一场瓜,听到这里,突然直接插嘴:“唉,这可是杀父之仇,他不直接杀了你就不错了,还问这些。”
“沈公子可真是可怜,他拿石少爷当朋友,没想到石少爷却是他仇人的儿子。”
“哎,也是,是谁他都能原谅,只是他是万家人,就不能原谅!”
“听说了吗,是沈公子帮那个石少爷要的租钱!”
“哎呀,可怜了,要没有今天这事,沈公子还蒙在鼓里呢。”
……
沈翀修苦笑一声,转身朝林樊说道:“林伯父,既然你承认当年之事有你的原因,那就请你亲自到先父墓前道歉,先父生前与你交好,必不会忍心责怪。”
“多谢沈贤侄。”
林樊向着沈翀修揖手拜别。
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众人将目光投向万洌滕,都心知肚明,被这小子给骗了,卷入其中,做了一回别人的棋子。
“万公子,你有何解释?”章楠问他道。
万洌滕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卫琳。回想她刚被买来的时候,不过和其他人一样,是个年纪尚小,但没什么主意的小姑娘。
在万鹤山庄,买来的“打手”只能穿黑衣,关在暗无天日的倾机阁日复一日的训练。她们的心智早已在无孔不入的药物下迷失,她们的归途只有训练、任务和死亡。
她们慢慢长大,她逐渐和别人不一样了。她衣柜里面偷藏了很多五彩斑斓的衣物,她的眼神和她们相比,多了分清醒和清澈,她执行任务虽不成落下,可无意间,总能将伤害降到最小。
后来他才知道,卫琳小时体弱多病,未曾吃饭的时候便已吃上药,这也造成这些药的药力在她这里,已经自动失去一半以上。
她真正觉醒,是在那次,派她去杀掉一个怎么也不肯出让地契的商人。那次她醒了,放掉了那个人。
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有“打手”不受药力驱使,拥有普通人的意识。在万鹤山庄,在万仞山不知道的地方,他对这个姑娘好奇,开始想了解她的一切。他准她穿不同颜色的衣裳,梳不同的发髻,执行不艰难的任务。
他对她说过不同旁人的甜言蜜语,带她去过万鹤山庄最高的地方,去看最明媚的朝霞。他体谅她的不易,送过她最好最贵的礼物。他曾想过,让她在任务中“意外”死掉,让她摆脱“打手”的命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几岁的女孩,表面与自己交好,背地里竟密谋着救下山庄所有被药物迷蒙的女子。
她试图研究倾机阁的药方,找了一个又一个大夫,让他们配药解毒。
此时,他深刻感到,让她活着是多么错误的一件事。此人不能留。在一次任务中,她成了弃子。
他刚开始知道她已经死了的时候,是开心的。终于解决了一个麻烦。终于甩掉了这个包袱。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可自控的想她。
一想到是自己亲手害了她,他就难以压制自己的痛苦,甚至几次吐血,前来的大夫都摇头无措,说是心病。
一段时间后,有属下在执行任务中看到过卫琳,他才知道她并没有死,被淇山山寨的石云松所救。简直欣喜若狂,想尽办法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可卫琳有了新主人,而且那个人才是万仞山的儿子!也就是说,只要老爷子想,万家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的!
……之后种种,不过握拳留沙,造化弄人。
龙宛音看出万洌滕不对劲,这会功夫已经站在卫琳身边,悄声道:“别怕,姐姐保护你。”
卫琳回头,心道你年龄比我看着还小,怎么叫我姐姐,还说要保护我,我功夫好得很,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
“万洌滕!”
一个长音,将所有人都惊醒,不远处,林惊春搀扶着万仞山向他们走来。老头气的七窍生烟,还没到地方,那眼神就已杀了万洌滕几百次。
万洌滕不为所动,只注视着卫琳,眼神逐渐悲戚,他笑着说道:
“阿琳,我欠你的,就今日偿还了吧。”
刚说完,他用扳指上隐藏的坚刺划破自己的喉咙,血泉喷涌,极具挺拔的身姿缓缓栽倒在淇山的雪里。众人大惊,发出惊叫的声音。
卫琳双眼一红,落了泪。
一旁的龙宛音倒是冷静,对卫琳说:“他的确该死,不过是偿还世人,而不是偿还你。死了还不让人安生,真是坏!”
沈翀修后退一步,他没想到万洌滕会自杀。
石云松舒了一口气,却又扶额叹息。这家伙再也没办法作恶,可他很多事都是替万仞山做的,而且他还那么年轻……
方才愤怒无比的万仞山这一下愣住,惊愕地脚步骤停。
很久后,他才缓缓迈出步子,却一个趔趄摔下来。双手捶打地上的冰雪,流下的泪珠挂在脸上的皱纹中,哭喊声悲不自胜:“洌滕,你糊涂!糊涂啊……”
林惊春试图伸手扶他,可他完全注意不到,只是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不停地喊叫:“万洌滕,你糊涂哇……”
沈翀修看着趴在地上的万仞山,这个曾经是六大家族中的首位,在江湖中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此时就像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众人的声讨和指点中一步步地爬向自己养子的尸体。
沈翀修不知道,自己身后,石云松正凝视着他,眼神同万洌滕死前一样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