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温浅

7、二 何处不相逢（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沈默之不是主角，主角是个六十上下的老者，此时正站在沈默之旁边，笑的温和宽厚人畜无害，沈默之似乎也心情大好，正口若悬河的说着什么，二人一路说一路跟着老板，走啊走的，就到了蓝若他们这一桌旁边。蓝若忙低了头，一心一意拿筷子把腌白菜上的葱花拨掉。听那老者道：“哎呀，默之，你真是人精，我打小吃饭，就是这样大圆桌，一桌子人真是热闹。找什么小包，这样地方还能有小包？就凑着大桌子，我也怀怀旧。”又听沈默之笑道：“委屈赵伯了，联系了几家，都说没独门独间的说法，这东北的传统，我也不了解，还得赵伯好好教教我，回头追北方女孩子也用的上……”两人言谈间，蓝若便听到老板立桌子搬椅子的声音。
　　蓝若憋着笑数饭粒，心说原来这人才这般油嘴滑舌，怎么昨天羞涩的好像小姑娘？买卖人果然虚伪。三口两口塞完了饭，心里迟疑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又转念想大概是沈家的生意，本也不是熟人，再有什么别的误会，怕耽误了人家正事，想到这里，便放下筷子，头也不抬，急急走了出去。
　　沈默之一路陪着赵伯往里面走，不经意便看到那套似曾相识的白衬衫，打算再仔细看看，没成想那女孩子鼓鼓捣捣，没见吃东西，却一直不抬头。待桌旁坐定再看过去，正是白衫蓝裙网球鞋一个低头匆匆离开的背影。沈默之不由有些怀疑，难道自己看错了？不容多想，迅速把思维和目光一起拉回来，笑道：“赵伯，咱来白的还是啤的？还有我昨儿新得的观音王，不知赵伯有没有兴趣？”
　　采摘节说是每人可带十斤水果，蓝若给温浅装了二斤杨梅后也就再没拿什么东西。奔波回到学校已是下午七点多，敲敲宿舍门，没有人应。找出钥匙打开门，室内一片安静，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拉开，昏昏暗暗的一片，只从门口透些光亮进来。蓝若走到屋子里，随便把杨梅放在地上，只起身时不经意的一靠，门便无声无息的阖了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听门锁“哒”的一声响，屋子里一片黑暗，蓝若一时竟愣在原处。
　　室内那样安静幽暗，窗外太阳正一点一点的回落，傍晚的阳光仿佛三十五六岁的艳星，衰惫消亡的迅速而没有道理。蓝若傻傻的站着，看着屋子里的床铺桌椅在幽暗中慢慢凸显，又一点点变得模糊昏暗，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好比猫咪捉到老鼠，可能早吃，可能晚吃，但总归是逃不掉的。蓝若看着床铺的边缘一点点隐没，渐渐融化到黑暗之中，忽然从心里生出莫名的恐惧，隐约觉得丝丝冷气从屋子四围的墙壁渐渐渗出来，仿佛水流，涓滴成江海，最后汇成滚滚浪涛，把她包绕在中间。在一片寒冷中可以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吸，慌乱而粗重。蓝若几乎要喊出来，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嘴。想伸手打开灯，或反手拧开门，却觉得手足僵硬冰冷，难以动弹，心里想着，走一步，随便向哪里，可是恐惧如绳索，束缚得她不能挪动，哪怕伸展一下关节，也是不可能。蓝若静静站立在黑暗和恐惧中，无助而绝望，心里知道都是幻觉，却困在幻觉的迷锁中不能自拔。不知僵持了多久，忽然在死寂中传来了吉他的弹拨，苍老沉郁的男声开始唱“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蓝白色的光在近乎全黑的寝室一闪一闪，实在有些吓人，但对蓝若，却仿佛救命一般。黑暗中的恐惧和寒冷一起褪去，蓝若迅速回身按下开关，屋子里一片光明。谢天谢地！
　　沈则励对股东会议这种东西实在心不在焉，不过作为董事会成员兼厂家顾问，又不能不参加。看那群西装革履的所谓精英拿着几十页的报告，不外乎哪个药进入了二期临床试验，哪个药新近打入东南亚市场，哪个区域的份额有所下降……不无自嘲的想，要是真能得遇高人，学学气功，修修真气未尝不是好事。现在哪怕不会木遁水遁，来个元神出窍什么的，也不用坐在这里浪费时间。等会议结束已是六点，回家里冲个凉，正煎着鸡蛋，忽然想起中午给蓝若打电话没人接，不知那丫头有没有去采摘节，要是没有出去，一个人留在宿舍会不会有什么事情。想着就不饿了，抓过手机给蓝若拨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听得蓝若低低的说：“Alex”。沈则励听蓝若声音里透着疲软，呼吸粗重的狠，仿佛才跑过来，心里隐约有些担心，笑问道：“吃饭了么？”那边仍低低地答道：“没啊，不饿，市郊那边中午吃的晚。”沈则励“哦”了一声，蓝若问道：“你吃过了吧。”沈则励笑道：“才吃。开会就开到六点多，不对，你喜欢二十四小时制，是十八点。”电话里蓝若咯咯的笑起来，和小时候的声音竟一模一样。沈则励又扯了些闲话，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下周三下午有时间吧。”蓝若咦了一声，笑嘻嘻道：“导师没活，我就有时间。”沈则励忍不住微笑，道：“下周三公司周年庆，要带女伴的。你有兴趣没？”听蓝若半日没言语，沈则励又叹道：“我也不想去啊。往年在北京，都不回来的。谁让回沛饶了呢？终归姓沈，躲不过啊。”蓝若被沈则励明着诉苦，暗着卖乖的一弄，不由得有些歉疚，听到“终究姓沈”四个字，心里又是忍不住的一阵难过，“嗯”了一声道：“还真没事，你走时候来接我吧。”沈则励自然又虚情假意谢道：“那就麻烦你了啊。你有合适衣服没？算了，等明晚我回沛饶再说啊。没事了，你早睡。”听得那边女孩子答应道：“你也早睡。”方挂断电话。平底锅里的蛋已被余热烘得近四分熟，沈则励重又拧开电源，加了点果醋。下周三的周年庆，她应了，就一定会履约，至少今晚，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