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温浅

6、二 何处不相逢（上）

　　星期六蓝若起了大早，七点吃过饭便打了出租一路赶去采摘节。说实话，蓝若是名副其实的懒骨头，人又属兔，在家里的小名便是懒兔子（lazy-bonny）。大好的周末早晨，不睡懒觉简直浪费。不过温浅说了，不去白不去，学校附近水果都贵。哦，温浅是谁？是沛饶大学教务处温处长的亲侄女，也是蓝若的室友。沈则励到沛饶大学签到，顺便把蓝若的事情略略和校长提了下。接风宴上大家聊起沈则励的美国朋友不远万里来沛饶读研究生，教务处长大人喝得开心，貌似无意间提到自己侄女今年也是研一：“丫头就是倔脾气，好端端的，偏要学什么先秦文学，出来一个新世纪遗少，只怕说话都没人听得懂，哪还嫁得出去？还是蓝若，看看那专业课的卷子，那字写得，那文章架构立得，哎呀，说是生于美国长于美国的华人，说出来谁信？”沈则励笑道：“毕竟之前在北京读成人本科，有老师看着，一天练两小时硬笔书法，汉语还略微懂一点，也不过凑凑合合认得字，像个中国人，不过要说功底，还是浅薄。她七月中旬毕业就来沛饶，到时还得烦劳温处费心指教。”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屋子热，温处脸上浅浅笼了层红晕，笑道：“哎，沈啊，你这叫得好见外，我不过虚长了几岁，什么处不处，我女儿都上高二了啊。你放心，国内和美国不一样，蓝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说，学校条件有限，不过很多问题还是会尽力解决的，栽培人才是本校新世纪义不容辞的使命。等到时候咱再让俩丫头碰碰头，浅浅说别的一问三不知，要查个方言土语的，上蹿下跳。”
　　两人说的热络，校长大人都跟着话多起来，探过头来问温处：“浅浅这几天忙什么呢？怎么一直不见人？”温处叹气道：“还能忙什么？天天在严老师家赖着，我说，你这是有了师父不要爹娘呀。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嫌家里离学校太远，说要住校，问我研究生宿舍能不能开，是几人寝。”校长笑道：“这不刚刚好，你看，蓝若不是也住宿舍？”沈则励嘴角微微一挑，右颊露出若有若无的酒窝，道：“有劳校长，有劳温处长，本来还担心蓝若在这里不习惯，有众位老师这么照顾，只怕惯坏了她，我先谢过了。”校长忙不迭道：“沈，你看，你总这么客气。你青年才俊，从北京那边调过来，是瞧得起我们沛饶大学，我们都是份内，你这是干什么……”于是，蓝若和温浅的宿舍一起敲定。
　　沈则励抿了口红酒，在舌尖细细体味，甜甜涩涩，缠绵又带点辛辣，心里想笑却笑不出。沛饶大学在学术上一等一的严格，但和历史悠久的京都名校比起来毕竟低了一级出身，再加上沈铎听说儿子决定调回沛饶，档案没走先翻新了图书馆，待大势已成又修了步行广场。连沈则励都暗自感慨，人性啊，这就是人性！明明是自己托人调动，最后却仿佛公主下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拿蓝若来说吧，中文的成人本科就算了，考研的专业课成绩倒还差强人意，政治却只有二三十，远不及录取分数段。沈则励和校长提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左不过辞职相胁的准备，不想校长却比自己还爽利，当场表态：“沈啊，何必这么拘泥，当年钱钟书的数学还不是近乎白卷，结果怎么样？不拘一格降人才啊，我们沛饶大学向来以学术著称，这些不相干的科目，不要耽搁了好苗子……”亲切温暖的目光望过来，那笑容仿佛擦了蜜。
　　沈则励国内外辗转奔波，孤军奋战十余年，自谓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却还是被沛饶大学的有求必应小小惊了一下。暗想蓝若是不是搞心理的好苗子，实在是有待商榷，苛刻点说，她现在这样子，那里是搞心理的，分明是被心理搞的。不拘一格，降的是人才还是投资？心里计较着，目光从校长身后的窗户望出去，正看到沛饶人文图书馆新修的欧式尖顶，虽然是既得利益者，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这老不死的特权！这有钱没处花的沈家！”沈则励慢慢呷下红酒，又把那日的话在心里骂了一遍“这老不死的特权……”
　　蓝若到得晚，沈则励又懒得说，这许多特权她当然没有概念。昨日傍晚从沈则励处回寝，进门见右边椅子上正坐了个女孩子看电脑，一手拢着头发，一手握着鼠标，长发沿肩背披洒而下，露出白皙安静的侧脸。听得门响，那女子回头望了眼，启唇笑道：“心理教研室蓝若是么？我叫温浅，学先秦文学的，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言笑晏晏间粉晶耳坠在乌亮的发丝中荧光闪闪，若隐若现，仿佛夏日林荫道上的金色光斑，幽静中平添一份活泼。
　　温浅的一句话简介不多不少，没有给人疑问的余地，蓝若更没有多想，只觉得温浅人长得不难看，说话办事又爽利，和自己再合得来不过，心里舒服得很。往市郊的一路上一心盘算着这女孩子可能喜欢什么样的水果，酸一点的，还是甜一点的。
　　大城市的郊区，怎么看都不像乡下，二三层的砖瓦房，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倒像是度假村。别说，大部分人家门口都挂着牌子，不是杂货店就是家庭餐馆，再或者还有小旅店，颇有某些名导的派头，打着古风旗号卖时尚，既吸引了历史哲学等高雅人士，又能妇孺皆懂与民同乐。好在尚有几分朴素安静，多少让人心里清亮了几分。
　　福利票就是彻底，不仅含门票，还包了一餐中饭。蓝若听导游絮絮叨叨说着这农家饭庄主人是东北人，做菜如何如何淳朴难得，心里只觉得好笑，暗道人都是闲出来的，花钱来忆苦思甜。待坐到桌边，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了。自幼吃着妈妈的饭长大，蓝若的嘴不是一般的刁。不至于所谓的酒肉不沾，葱蒜是一点不碰的，嫌脏。在北京自己租房子，蹭沈则励的饭，蹭不了的时候也多半外卖解决。现下桌子中央热腾腾一只小铁锅，腻乎乎的味道暂且不提，油花花的汤中白白的肥肉若隐若现，一旁点缀着散碎的葱花，蓝若不由一阵犯呕，再看桌子四周，水灵灵的韭菜和着鸡蛋，美丽鲜艳。蓝若撇撇嘴，有什么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四处一瞄，一起用餐的游客倒是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没人注意到一个单帮女孩子的不舒服。
　　蓝若定定神，找了张只有两三个人的桌子坐下来，拎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拨饭，间或在汤里翻一翻，挑出几根腌白菜，味道虽酸酸的有些怪，也还勉强能入口。凉菜就算了，那满盘子白生生的碎屑，不是生蒜还是什么？正在蓝若无比纠结怨念的和一桌农家菜艰苦奋斗时，听到门口又是寒暄往来的声音，看来东北菜还是时尚啊。蓝若无意识的抬起头，张望了一眼，这一眼过去，竟忽然觉得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仿佛被门夹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状况：进来的人，居然是Alex的宝贝侄子，“人才”沈默之。

作者有话说

　　嗯~更得会很慢，我会努力填坑。谢谢小小，这样分段可以么，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