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 城春花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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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早八点，阳光灿烂。
蓝若拖着行李下了火车。才走出几步，忽觉肩上被人重重一拍，一回头，正见沈则励儒雅温煦的笑。蓝若也不客气，把箱子往地上一立，径自低头取了包酸奶咬开叼在嘴里。沈则励看蓝若大喇喇的使派，不由觉得好笑，俯身抽出拉杆拖在身边，笑道：“火车怎样？比飞机好玩儿吧。”蓝若吞了口酸奶，把包装捏在手里，点头道：“好风景，这四天我都舍不得睡觉。晚上的月亮奶黄奶黄，映着地上成片的林木水泽，好像活唐诗。”沈则励出了火车站，向左一转，径直走到路边。蓝若跟在后面，眼风四处扫去，见一家小旅店门口停了辆银色私家车。沈则励走去开了车门，把行李随便往后一丢，回头笑道：“别看了，不是北京，买不起劳斯莱斯。”
路边的阔叶树笔直向后滑去，车里安静得很，蓝若斜斜歪在副驾驶座位上，听着车轮沙沙从马路上碾过的声音，忽听沈则励道：“你和蓝姨打过招呼了？”蓝若抿抿嘴，胡乱嗯了一声。过了好久，叹口气道：“来之前打的电话，这会儿我妈估计在庞培吃茶点呢。”沈则励淡淡哦了声，不多时又说：“这个车也不错的，才开了半个月。”蓝若眨眨眼，笑道：“我没感觉，不过外形倒没劳斯莱斯那样拉风。刚才看，好像是福特的。我以为至少是个布加迪威龙。”沈则励笑道：“又胡说。有钱人的东西，我哪儿买得起，就这个福特，还是别人赞助的。”蓝若“切”了声，低声道：“北京那批人怎么说得来？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国内心理学的一颗新星。居然供不起车。说出来谁还敢学心理？我可不是投错了门？”沈则励一手把着方向盘回过头，见蓝若斜歪在座位上，右手支腮，肘顶车门，车窗大开，灌进来的风正把蓝若半长不短的头发吹得蓬蓬茸茸，越发衬得小女孩白皙的面孔瘦削疲惫，似一只流浪猫。看的沈则励心里一阵疼，笑道：“给你说个笑话。我上个月回沛饶，才把东西安顿好，默之就巴巴跑来，送我一对车牌，尾号88，说是沈家专用号。我收了，说不买车，这个做门牌。谁知默之当时应了，回头一天三个电话，上杆子的要陪我去选车，我不肯，默之就问我喜欢什么牌子。后来我说，那就买一个福特好了。你猜，我为什么要福特？”蓝若把头倚在车窗上，合眼道：“是不是因为I can’t afford a Ford Alex，这个笑话有点冷哎。”沈则励唇角上挑，右颊隐约现出酒窝，道：“嫣嫣，你这脾气，是一点没变。”蓝若翻翻眼睛，自顾自道：“不过，你那侄子，叫什么？默之？也真是个人才。一物降一物，估计也就他能把你这样硬骨头磨得从了。”
车停在沛饶大学办公楼下，沈则励一边帮蓝若把行李拖出来一边交代：“我还有早会，就不送你了。宿舍已经安排好，C栋525，学生注册地点在办公楼一楼，下午到我办公室填表。”蓝若手里把着拉杆忙不迭点头，待沈则励说完，转转眼睛笑道：“宿舍在C栋525，注册在办公楼一楼，下午找沈老师填个人资料表。”沈则励看蓝若笑的狡黠，眼底却隐约透些失落，忙道：“别胡说，这东西本是玩儿的，你要真把我当什么导师，也太见外了。”蓝若一偏头，白净的脸上绽开明丽的笑容，仿佛冰天雪地里一枝腊梅花，欢快道：“那自然。我就知道，Alex对我顶好顶好。”言毕又嘿嘿傻笑几声，拖着行李转身跑远了。
宿舍向阳，有个小小的阳台。蓝若打开门时，见左右墙边各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橱，一套桌椅，一旁还有书架，其他日用杂货堆在墙角，未及细看。右手边的床已铺好，上面胡乱扔了间棉质打底衫，椅背上搭了一条浅粉的丝巾，桌上又扣了本书，浅黄的包书纸，上面绘了细密的小梅花。蓝若心知不该，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花纹的边缘凸凹有致，手感厚重舒适。
沛饶临海，每一丝空气都温润柔婉。蓝若一边铺着床，一边看着窗外的蓝天，心里暗暗称赞自己会选地方。这么蓝的天，这么明丽的阳光，这么甜软的方言，要能在这里呆上两年，人都沾了婉转清丽。还没开学，校园里不很安静，却也不吵，宽厚翠绿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间或有鸟鸣啁啾。这样平静而充满活力，仿佛永远不会变。蓝若不由得想，要是人的生活也能这样，永远安静祥和，那该，有多么好。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多云。
沈则励是个好主人，好主人从来主随客便。蓝若才进办公室就闻到了普洱茶温暖洋溢的芬芳，登时眉眼弯弯，连填表的事都忘了问。倒是沈则励，一边为蓝若倒了茶一边从夹子里抽出一叠表格文件，仔仔细细道：“诺，这是你的个人资料，这张是留给导师的，这张是上交学校的，这张是现在的学习培养计划，签几个字就好，这里，写你中国临时身份证号，这里写美国的ID号。这是这个学期的课程安排，具体要求见附表，喜欢什么课自己选。”蓝若低头唰唰写了自己的名字，将钢笔盖好放到纸张上，站起来微鞠了个躬，清声道：“蓝若，美国籍学生，本学年开始在沛饶大学攻读心理学硕士学位，以后还请沈老师多关照。”沈则励啜了口茶，笑道：“嫣嫣，别胡闹，茶冷了影响味道。”蓝若嗯了声，坐下捧了小茶盅一点一点润嘴唇。沈则励见蓝若自得其乐的模样，不由诧异道：“你这人就是奇怪，什么好茶没喝过，怎么偏就喜欢普洱？也不是最甜的，也不是最香的，也不是最贵的。”蓝若抬抬眉毛，笑道：“所以最喜欢啊。温温暖暖的香气，带点苦涩，这种温暖香醇才真实。大红袍也好，猴魁也好，总是香甜温润，没一丝缺憾。这样的茶进了口，总要担心是在做梦，怕不知什么时候梦就醒了，醒了还不知现实是怎样，倒不如普洱来的踏实放心。”沈则励听蓝若说得轻松，却话里有话，不由得隐隐不安，瞄过去见蓝若正一心一意看茶色，面上平静如水，探不出阴晴喜乐，心里反倒忐忑，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回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票，问道：“那个，明天有空么？替我去过采摘节好吧。”蓝若嗯了声，接过票正反面细细看了遍，露齿一笑，念道：“员工特惠，八月二十五日前有效……”转手掖在口袋里，问道：“你喜欢什么水果，回头给你带。”沈则励蹙眉想了想，道：“算了，我今晚的飞机回北京，周一才回来，怕等我回来也坏了。你喜欢什么自己弄了吃吧，可惜采不了橙子。”
厚厚的云层渐渐散开，窗外有阳光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下午四五点的太阳，有一种慵慵懒懒的热辣。蓝若画好课表，把圈圈点点的一张纸折成四四方方捏在手里，笑道：“茶也喝饱了，优惠券也拿到了，我就先回去了。”一边说着一边起了身。沈则励也把桌面简单清理下，道：“咱们一起，我回去收拾下东西。”蓝若行到门口，手在门把手上一压，却觉滞涩得很，心里不由一沉，一半不悦一半促狭，猛一加力，半撞半推的将门向外一顶，果然听得外面有人脚步踉跄。门张开一个不大不小的角度，窗外的阳光径直撒过房间，直拖到走廊里，蓝若抬眼看去，光线的边缘立着一个少年，身高和沈则励差不太多，西装皮鞋，白衬衫灰领带，中规中矩，右手捂着鼻子，一脸惊愕，正在向她看过来。蓝若上下仔细打量过去，一张不算难看的脸，眉毛有些平，却秀气的很。眼睛黑亮狭长，眼角眉梢的纹路在不经意间透些妩媚风流。鼻子……哦，那手指倒是秀美清爽，食指上有枚不大不小的银戒指。蓝若自己也奇怪，刚才推门的时候本是有些生气的，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人，忽然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原来想起来的那些话，酸的辣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没有生气，没有不生气，没有惊讶，没有不惊讶，心里面空空荡荡，仿佛那年陪父母度假，三个人坐在海边看日落，自己就是这样，什么想法，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细细软软的沙上，看那样绚烂的光霞一点点归于沉寂，偶有海鸟呀呀的叫，成群结队的飞过，在那么空旷的地方，平添了寂寥和落寞。
Alex急急的过来，把少年从门口拉进来，道：“没关系的，这是蓝若，蓝若，这是我侄子，沈默之。”蓝若心里一动，原来这少年就是自己上午才赞过的人才沈默之，不由又多看了几眼，见沈默之捂着鼻子，窘态可掬，不由觉得有趣，忍不住逗道：“沈公子这样等着，也真是辛苦。”一句话出口，沈默之脸上淡淡的红色又深了一层，仿佛擦了胭脂。沈则励柔声道：“默之是来接我吃饭的，不巧到得早了。我一来便打过报告。门和墙纸都换过，80分贝内完全隔音。”蓝若只是一时顽童心态，使个促狭，听沈则励解释，知道Alex是怕自己不舒服，但言语间多少回护些沈默之，不知为何竟觉微微有些不平，又不知这不平从何而来，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小气，借口收拾东西，匆匆回了寝，留下叔侄两个在傍晚的阳光里叙旧。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偶然，许许多多的遇见，许许多多的可能，比如林黛玉遇见贾宝玉，比如杜丽娘遇见柳梦梅，比如王宝钏遇见薛平贵，再比如，蓝若遇见沈默之。此后蓝若每每回想起那次开门，都忍不住觉得，那扇门仿佛一个暗喻，一个命运的开关，一开一关，你总也不知道，门的背后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 城春花木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