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末》宏波

48、第四十七回 渤海岐口叙往事 包衣佟大斗民壮 书接上

　　书接上回。歧河口即古黄河的入海口，其旁有一古村落，当地人时称西河村，时称长港村，时称母猪港村。康熙二十年，康熙帝因河口而定名为“歧口村”。
　　运河之水经数条河流蜿蜒东流，在歧口村北汇入渤海湾，歧口可谓“河海相济”的融汇点，于是这里便成了洋人海外经渤海进入京城的重要关隘，亦为兵家必争之地。
　　朝廷派兵驻防此地，起始于元朝中统元年，设沧州海口海防军一百人，驻歧口、狼坨子，由达鲁花赤塔剌统率。
　　到了大明，嘉靖三十五年，倭患频仍。南直隶徽州府绩溪县人胡宗宪被任命为总制南直隶、浙、福等处军务的总督，抗击倭寇。胡梅林总督上任便招召徐渭、沈明臣、茅坤、文徵明为幕僚；以俞大猷、戚继光、卢镗为大将，制定“攻谋为上，角力为下”和“剿抚兼施，分化瓦解”的作战方略。针对倭寇“去来飙忽难测”、“海涯曼衍难守”，主张“防海之制谓之海防，则必防之于海”，组织人员将沿海倭情、地理形势及抗倭措施悉数整理，于嘉靖四十一年编纂《筹海图编》、《海防图论》。期间，在歧口首次筑起歧口炮台，建立起大明沿海防御系统。可惜，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少保的胡梅林大人，最终因严嵩一案，冤死狱中。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入清以后，顺治十一年，在歧口筑巡防瞭望台一座，设歧口营都司一员，弓兵二名，骑兵一名；
　　康熙二十年，设歧口镇，辖东高头至直沽六个村庄，开海禁；
　　乾隆五十七年，改葛沽营大沽汛经制外委，移扎歧口；
　　道光二十一年，筹办海防，设歧口守备署和把总署，设守备、把总各一人，外委一人，额外外委二人，兵二百二十名；
　　隔年，道光二十二年，马关外委一人，归歧口营。拨正定镇标把总二人，额外外委二人，俱归海口营及歧口营。移芦台营都司一人，驻歧口，为歧口营都司，并添设把总一人，额外外委二人；
　　咸丰七年，在歧口重修南北岸大炮台各一座，由东沽炮台运铁炮二尊至歧口炮台。
　　同治五年，改大城营守备一人为歧口营守备……
　　歧口如此重防，成效直到咸丰八年才真正显现。
　　咸丰六年，英吉利、法兰西联军攻文州，打宁波，溯东海、黄海北上，于咸丰八年抵及歧口。
　　英法联军倚仗坚船利炮强行登陆。歧口炮台驻扎官兵顽强抵抗，打退英法联军数次强攻且有伤亡。
　　英法联军屡攻屡败，不得不转往天津大沽口攻打登陆。
　　歧河口守住了，大沽口却丢了，刘文铎因此陨命，咸丰帝因而驾崩，悲乎衷哉！
　　这里缘何提及歧口镇？因为它是刘健“送年金”的首个目的地。
　　刘庭方的小女儿刘文媛就嫁到了歧口镇。后话不表，说回阎寿一行人马。
　　遇河过桥。照例阎府的护卫长佟大，带人前行桥头打探。
　　佟大出身于阎府的包衣阿哈。满语“包”是“家”的意思; “衣”是虚字如汉文的“之”字；“阿哈”是“奴仆”、“奴才”的意思。包衣阿哈简称“包衣”，意思就是“家之奴才”。
　　奴才不是奴隶，也不是贱民，他们大多有独立户籍，属于正户。
　　包衣男子可以参加科举，备选甲兵等。担任大清知州、知县、知府、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御史大夫的包衣大有人在。在内阁、翰林院、太医院、通政使司、内务府等各部任职的包衣更是数不胜数。
　　包衣未婚女子则可以被纳入皇宫，成为宫女、妃嫔，乃至谥皇后封号，也可以被王公纳为仅次正妻的媵妾。
　　以康熙一朝便可窥一斑：康熙帝的德妃乌骓氏，谥孝恭仁皇后，原正黄旗包衣佐领下人，其远族、本族在康雍两朝被抬入正黄旗；敏妃章佳氏，追谥静敏皇贵妃，原镶黄旗包衣第二参领第二佐领下人，后抬入镶黄旗；惠妃乌拉那拉氏，正黄旗包衣佐领下人；宜妃郭络罗氏，原镶黄旗包衣管领下人，后抬入镶黄旗；荣妃马佳氏，正黄旗包衣管领下人；良妃觉禅氏，原正黄旗包衣第三参领第七管领下人，后抬入正蓝旗。等等。
　　大清有律，包衣可以主子间亲朋馈赠，但不可买卖，更不可斩杀。比之任意买卖、随意杀戮的汉人，能自称“奴才”的包衣奴才强得太多。
　　满人的包衣大致有三种来源：
　　其一，由“诸申”转化而来，诸申就是满族平民，或因犯罪沦为奴才，或因贫困，典卖妻女为奴；
　　其二，战争掠夺来的俘虏为奴；
　　其三，家生奴婢。包衣身份世代固定，其所生子女后代亦为奴，俗称“家生子”。
　　佟大祖上是朝鲜八道京畿道的开城人，早在大清入关前，其先人就成了战俘，做了满人的包衣。佟大是家生子，他现在地位早已脱离开户旗人，晋入正身旗人之列。
　　队伍前，佟大骑着枣红骏马，带了两个人，快马加鞭疾驶前行。
　　母猪河上有座名叫“登林桥”的石桥，桥头几名穿县衙皂吏服的人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他们是沧州州府的衙税课大使的人，正在收“过桥税”。
　　“啪！”“啪！”佟大近前，一句话不说，扬起马鞭，对着看守在桥头的皂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皮鞭伺候。
　　皂吏捂头蹲下，哭天抢地，连靠立在桥栏的水火棍也不敢去拿。
　　排队缴税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四散奔逃。有胆大的趁乱想跑过桥去。但转眼被对面把守皂吏用棍子打了回来，皂吏们上桥步步进逼，很快一众大胆百姓被夹在两班皂吏之间。
　　“你谁啊？活不耐烦了？”一个一手拿帐本、一手拿毛笔的沧州课税的小官模样的胖子，被人群挤到佟大马前。
　　“啪！”佟大的回话是一马鞭。
　　鞭梢从小官的肥脸上划过，抽打在他手中的帐本上。帐本脱手，顿时纸片飞散。
　　小官捂着脸，愣愣地看着鲜衣怒马的佟大。
　　“谁让你们在此收钱的？”佟大趾高气扬，手握鞭柄，指捏鞭梢。以马鞭代手指，指指点点起小官来。
　　“你是谁？”一个二十出头的皂吏，手持水火棍挤过桥上的人群，来到佟大马前。
　　来人个子挺高，站在桥头拱起之处，怒目平视佟大。
　　“啪！”佟大回答还是一马鞭，鞭梢空中打弯，抽向来人的头脸。
　　“呯。”皮鞭被水火棍挡住，鞭梢绕棍子转了几圈。皂吏双手持棍，一送一拉，马鞭立时从佟大手中脱手，鞭柄在棍头绕了几绕，无力地倚着棍子耷拉下来。
　　“找死！”佟大侧身从马鞍后侧抽出一柄三尺八寸长的宝剑。剑身三尺、柄八寸，较常人用剑略重，无剑穗；剑柄较长，无剑疆。
　　八卦剑！皂吏识出佟大的配剑，低道一声：需多加小心。
　　佟大得意洋洋地下马。
　　跟着佟大来的二个护卫也一同下马，三人持剑拿鞭围了上来。
　　高个子皂吏丝毫不怵，将棍摆横，绕下棍头上的马鞭，随手扔在地上，对身后众人道：“哥几个，让一让”。
　　其余皂吏们就等着这话呢，抱起棍子伙同老百姓一起退上桥中间。
　　“差爷，我们能走了吧？”有百姓起哄，有便宜没人不想占。
　　“滚！滚！滚！”刚才挨鞭子的小官手仍捂着脸骂道，“都他妈滚远点儿！”
　　“噢！”百姓嘻笑着一哄而散。
　　有的过桥站定，隔河相望，这是往北过桥的一伙人；有的趁趁摸摸想沿桥栏杆绕过桥头凶神恶煞的几个人，这一帮是向南过桥的人。
　　“你们要过就赶快，别磨磨蹭蹭的。”佟大不耐烦地舞了个剑花，“惹老子烦了，连你们一起宰。”
　　桥上百姓得了赦令，你拥我推地绕佟大几人，来到佟大身后，这却不舍离开，都远远地观望起这千载难逢的好戏。
　　始建于明万历二十二年登林桥的桥头，两尊镇桥石狻猊之间，一剑一棍在对峙。一剑身后，有两鞭掠阵；横跨母猪河的石桥上，石玉栏杆分列两旁，之间便是一棍的掠阵队伍，六、七个皂吏拄拐杖一样拄着五、六根水火棍。
　　栏杆四面刻有多种动物、花卉的浮雕，栏杆顶雕刻着石狮、石猴、石麒麟、石蝙蝠遥相呼应，表情各异，栩栩如生。
　　结构坚实的三孔拱桥，大拱间还有小孔，美观实用的石桥两头，早已围上许多看热闹的过往老百姓。附近的村民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张望。
　　“我们是沧州民壮，被税课使大人借到此处协助收税。”持棍皂吏开口道，“我叫王钟泉。你是何人？”
　　“你不配知道。”佟大斜目蔑视对手，摆摆剑，说道，“你俩退后。”
　　“喳！”两根马鞭打干，后退好几步，吓得围得近的百姓急忙后撤。
　　“来。”王钟泉单手擎棍子中间，举过头顶，棍头左右摆动，等待时机。
　　王钟泉是南皮张旗屯人，拜恩师八极门黄四海已五载有余，将朴实简洁的八极拳练得刚猛脆烈，世人莫敌。
　　佟大右手持剑，左手变掌，突然脚下快移，一招“白猿托桃”率先发起进攻。
　　寒光舞动，剑风四起。远近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河水依旧“哗啦啦”不停地唱着单调的歌儿。
　　佟大师从京城以八卦掌闻名的董明魁。董师傅见佟大性子急、脾气躁，便让他以剑代掌，依托游身八卦连环掌习练游身八卦连环剑。
　　佟大一剑刺出，王钟泉欲舞棍拨开，哪知佟大的八卦剑竟似粘上水火棍，绕了几绕，斜刺进王钟泉门户。
　　王钟泉吃了一惊，双手连忙轮番松开棍子，倒了倒手，堪堪躲过佟大的这招“银蛇抹竹”，但袖口终还是慢了一拍，被佟大剑尖刺破。
　　“好！”四周百姓拍手叫好，响彻云霄。
　　佟大得了鼓励，更认为自己是在仗剑行侠，为民铲除不平。
　　王钟泉后退一步，双手将手中水火棍平端胸前，然后双手发力棍子水平飞起，越过自己的头，飞向身后穿皂吏服的众民壮那儿。王钟泉舍弃棍子，要徒手对剑。
　　其实八极门的器械格斗里也有棍法，名曰：震山棍，也叫行者棒。但王钟泉习练日短，对棍法的熟练远不如拳法，故舍棍使拳，弃长就短。
　　佟大快速变换着步伐，两腿形似剪，行步如蹚泥，瞬间游走到王钟泉身边，一记“青龙搜身”刺向王钟泉。
　　王钟泉闪身躲过，一招“霸王硬折缰”掌切佟大拿剑的手腕。
　　佟大吃痛，撒手，宝剑落地。
　　“好！”远近百姓齐声叫好，响遏行云。
　　佟大与王钟泉对视一笑，对百姓两头叫好，早已见怪不怪。
　　如今的大清子民，久无是非好坏之分，更无感恩图报之念。
　　场中二虎相斗，无论哪只老虎倒下，对看热闹的百姓来说，只是增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对于佟大此举或许能使州衙取缔所谓的“过桥费”，造成造福往来此桥百姓的结果，百姓则认为无关紧要。不是百姓麻木，而是官衙类以收“厘金”的手段多如牛毛。而且取缔一二，就会新冒出三四。
　　场中，王钟泉待佟大拾起剑后，二人又斗在一处。一个快而不乱、一个静而不滞，棋逢对手，高下难分。
　　佟大足游八卦位，手擎八卦剑，施展托、抹、挂、挑、扁、搜、闭、扫、顺、截等游身八卦剑的十字剑诀，身行如游龙、剑走似飞凤。
　　王钟泉自然不会示弱，将头、肩、肘、手、尾、胯、膝、足等八个部位的攻击发挥到极致，八极拳打得灵活快速、流畅活泼。
　　就这样，二人相互递招还招、你来我往，打了百余回合。一个柔而不软、一个猛而不躁，将遇良才，不分胜负。
　　人言道：天自强，地厚德，阳阴造万物；伏羲画，文王演，八卦定天下。
　　久攻不下，佟大为自己学艺不精而懊恼。别说师傅董明魁，就是师兄尹德安在此，对手早服输了。
　　瘦尹尹德安确为佟大的师兄，但瘦尹却不一定认得佟大。八卦宗师董明魁在京城开班授徒，王府的衙内及护卫个个趋之若鹜。佟大也只是乌乌泱泱跟风习练的一员，跟正儿八经拜师父学艺的瘦尹区别大了。
　　人言又道：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级定乾坤。
　　力战无果，王钟泉此刻更加悔怨自己没听师父的话。
　　王钟泉的师父是八极门第四代宗师黄四海，八极拳武功独步天下。
　　黄四海是沧县人，漕运总督张之万是南皮人，相离甚近。咸丰九年，黄四海被张之万聘为武官。同治元年，黄四海看中张之万家雇工王钟泉学武的悟性，遂收王钟泉为徒，传授武功。
　　数年后，王钟泉根基打牢。黄四海亲书手札，令他转拜其师兄，以八极棍闻名的罗疃为师父。札中言明：徒之性，擅习棍而非练拳。
　　王钟泉去拜见师伯罗疃，罗疃为考验王钟泉，让其在他家当长工。
　　王钟泉不满，连师父手札都没拿出来就离开在沧州以“八极窝”著称罗家庄。为糊口，王钟泉去了州衙，做了一名民壮。今天头一天随税课大使来此，便遇到了天敌一般的佟大。
　　八卦剑和八级掌在佟大和王钟泉之间，实难分高下。
　　“停手。”眼见得场中二人相互进攻的招式，已不留丝毫余地，在人群观战多时的阎寿开了口。
　　佟大率先后退两步，与两个马鞭会合。
　　王钟泉也适时收拳，回撤了一步，抱拳问道，“何人喊停？”
　　“爷，再给奴才一刻，奴才一剑结果了他。”一剑两鞭打干迎接漫步踱来的阎寿。
　　佟大的话让围观人等俱是一惊，穷乡僻壤来了几名高贵的满人，吓得众人不由纷纷后退。
　　“下去。”阎寿向佟大三人摆了下手，走到王钟泉面前，抱拳施礼，“台兄，如何称呼？”
　　“王钟泉。”王钟泉看着年纪轻轻一身贵气的阎寿，说心里不怵，绝对是假话。
　　“王兄，幸会。”阎寿再次抱拳，“适才听人言，你把棍子扔了，以拳对剑。小弟不解，为何王兄要舍长就短呢？”
　　“我不习惯使棍。”王钟泉随口回答。他自以为眼前的贵公子不过是觉得双方打架都要有武器才公平，棍剑对决互不吃亏的心态看待他扔棍之举。
　　“王兄，适才你这样。”阎寿说着比划起来，身扎弓步，一拳侧出，一拳收于腰侧，说，“是要出八极拳的‘贴山靠’吧？”
　　“是。”王钟泉点头，“贴山靠”那正是他接下来要出的招数，只是被贵公子喊停了。
　　认出王钟泉打的是八极拳难度不大，甚至认出招式名称也不难。
　　但，准确无误地认出他一个架式的后招，难度可就不是一般的大。因为后招是以对方的招式变化而选择的招数，虽无夸张到千变万化，几十种应对套路还是有的。
　　“王兄，恕小弟直言。你的拳中，棍心大过拳意。兄台请设想一下：如果适才你棍子在手，那怕双手握住棍子两头。”阎寿摆出之前那个架式，松开两拳如握杯状，双手前后一条线，似虚握着一根棍子，说，“这样再使出‘贴山靠’的威力，是不是大了一点儿？”
　　未知王钟泉受阎寿点拨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