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末》宏波

47、第四十六回 二爷刘健斗妙至 公子阎寿返京城

　　且说黑暗之中，刘健在管理到大庙挂单僧侣事务的寮元身后未见兄长仁口，猜测他还在禅房，许是闭关了。不过，仁口为了修行，连宏德方丈入灭都没来助法，让刘健很是意外。心道，琼花山庄徐世德假扮和尚回乡一事，不知要到何时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法佚主持办这件事呢，省得法佚老惦记着还自己人情。这么想着，刘健看了一眼身旁的法佚，法佚闭目、合什、口颂“阿弥陀佛”，一脸悲痛。
　　妙至和万舍将刘健领到法佚和宏靖中间位置后，先向宏德合什躬身，又向围坐的大庙头头们躬身合什，然后二僧退到后面几圈中，趺坐下来。
　　“刘施主来早了。”宏靖似喃喃自语。
　　刘建知道他听不见，就没解释什么，入乡随俗，盘腿坐了下来。
　　忽然，在众和尚们“阿弥陀佛”的颂音中宏德方丈身现白光，将四周瞬间照亮，但很快又漆黑一片。
　　过了一会儿，宏德方丈又是一阵白光闪现，只是闪的时间比前次短了一些。
　　众和尚的“阿弥陀佛”也念得更加起劲，一声连一声的间隙也愈加紧促。
　　居中的宏德方丈面色如生，朝向西方，笑容变待愈加和蔼。
　　但刘健却丝毫听不到他的心跳。
　　又闪又灭，间歇愈短，如此这般持续至子正。
　　宏德方丈突然无火自燃，白光耀目，光升云霄。刹那间，半边天空，皆如白昼。
　　很快，光亮消失，一切陷入黑暗。
　　“师兄已经坐化了。”宏靖开了口，“自身的三昧真火把自己烧成了灰。刚才你们看见的白光闪闪，就是师兄的真火之光。”
　　“阿弥陀佛。”众和尚口颂佛号，助宏德方丈最后一力。
　　众僧眼前一片漆黑。但刘健能清楚地看见，宏德方丈身上穿的袈裟仍立在那儿，肉身却己消失，僧鞋、蒲团等也成了灰。地上一些挨着袈裟的小嫩草，也成了灰烬。
　　“恭喜师兄！”宏靖方丈起身，双手合什，“宏德方丈修成破人我执，证得阿罗汉圣果；修成破法我执，证得佛果。请受师弟拜别。”
　　言毕，宏靖方丈近前背朝西，面向宏德，拜了拜。
　　众和尚随之叩拜。
　　众僧拜罢，袈裟里飘出阵阵奇异的芳香。僧众嗅闻，似沉檀又似兰麝，于是“阿弥陀佛”颂声不绝。
　　“师兄，安心西去罢！”宏靖方丈三拜拜罢，宏德方丈的袈裟悄然落下，浮灰淡起。
　　地上插的火把已被点燃，四周笼罩在暖暖的火光中。
　　宏靖上前，打开袈裟看了看，宏德方丈的骨灰中果然如师兄所料，有三十多颗各种颜色的舍利子。
　　舍利是梵语音译，在佛教中，僧人死后所遗留的头发、骨骼、骨灰等，均称为舍利；在火化后，所产生的结晶体，则称为舍利子或坚固子。
　　在宏德三十余颗舍利子中，最大的一颗如小儿拳头大小，呈白色，乃骨舍利，形状酷似一尊观世音菩萨像，其五官装束形象逼真，惟妙惟肖；余者大如指肚、小大如黄豆，有白色、红色、碧绿色、蓝色、橘黄色等等，米白色居多。
　　宏靖跪地三拜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将呈白色骨舍利请进罐中，盖上盖子，走到刘健面前。
　　“刘施主，劳烦了。”宏靖把罐子双手递给刘健。
　　“蒙方丈不弃，刘某愿效微劳。”刘健说着拿过一旁法佚递过来的一方红绸布，摊开，双手托着绸子接过罐子。
　　“师兄余下的舍利子等，将供奉在大庙北面的那座白塔之下。塔的样式形式是师兄亲自定的。”宏靖方丈耳聋，听不到旁人言语，只顾自说自话，“刘施主一定见过那个鼓塔，从刘府来大庙路过白塔，刘施主，老衲恳请您牢记白塔。”
　　“一定。”刘健点点头。
　　“刘施主，那就不耽误您啦。”宏靖合什道谢，趺坐于地，“阿弥陀佛。”
　　随后众僧各自颂起经来，有念《金刚经》的、有念《往生咒》的、有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还有念古词的：此事楞严尝露布，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蝶梦南华方栩栩，班班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鸿飞去。这是山西五台山万年寺住持法常大师圆寂前的遗作，于宋高宗绍兴庚子年十月二十一提书在禅房门板上的《渔父词》。
　　“妙至、不舍。”法佚回头喊了一声。
　　经文缭绕中，刘健被妙至和万舍送到大庙山门。
　　妙至打开庙门，庙外已无一个村民。
　　万舍踮起脚尖，将被村民弄歪的一个灯笼摆正。
　　“两位高僧，老朽告辞。”刘健捧着红绸包裹的白瓷罐子，退出山门，向二僧点了下头。
　　“刘施主慢走。”妙至和万舍合什躬身。
　　语毕，二僧突然一个左手勾拳、一个右腿扫踢，毫无征兆地左右夹击刘健。
　　刘健已从二僧“慢走”两字中听出异样，本可轻易在妙至的拳和万舍的脚抵身前，瞬间后掠到一丈开外，让二僧拳脚落空。但转念一想，不如趁此试试下午在法佚那儿没试成的“以慢打快”。
　　于是，就见刘健双手抱着宏德的舍利子，身向□□，右肩迎着妙至的拳头抵了过去；同时抬起左腿，以迎面骨前冲硬扛万舍的脚。
　　“啪”、“呯”两声肉碰肉的闷响，妙至的拳和万舍的脚都在攻击的半途被阻，剩余的攻击之力被刘健巧妙地反弹回去，二僧都被震的后退了一步。
　　“满意了吗？二位高僧。”刘健笑着说。
　　从妙至和万舍攻击的力道及后续反应上来看，刘健显然明白：二僧只是出于试探一下他武功的目地。
　　刘健很清楚下午小食与法佚“打斗”时，二僧并不在场。许是听武僧们说了，来验证一下罢了。二僧出手虽快，力道却只用了二成，而且主要精力都放在刘健万一脱手的瓷罐上。
　　“得罪了，二爷。”妙至陪着笑，后退一步抱了抱拳。
　　万舍接过刘健手中的布包的瓷罐，后退几步。
　　“来吧。”刘健抱拳，知道妙至有心要与他切磋一番，成全他就是。
　　“好。”妙至以“灵山礼佛”起手，率先出掌。
　　妙至使的是少林寺般若堂的韦陀掌，在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排名一十一。
　　刘健不敢怠慢，气沉丹田，以意守之。步伐轻盈，时游时跃。双手变鹰爪，气运指尖，封住门户，外撑绷劲。
　　一瞬，二人你来我往，打在一处。双方都在尽力取胜，却都留有一定的分寸。
　　刘健的鹰爪功是远亲陈长泰师父集各家拳爪之长，将鹰的形、意和击法加以发展而自创改进的一种拳法。特点是爪法丰富、抓扣掐拿、出手崩打、回手抓擒。一旦与人打斗，身形亦随爪上下翻转、连环快速，仿形造拳，形神兼备。
　　在一旁的万舍看来，刘健如雄鹰在博击捕食。
　　因为天下武功出少林，所以鹰爪功也得源出少林。但鹰爪功却非少林七十二绝技，刘健的鹰爪功更是经过老爷刘庭方的点拨传授，将前朝戚继光《纪效新书·拳经捷要》的拳脚精要，尽数替换掉刘健原来鹰爪功中的“瑕疵”。
　　刘健启蒙恩师陈长泰，除有一身对武学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外，其他无一是处。
　　陈长泰出身低下，性格莽撞，惟利是图，恃强凌弱。是以他创的鹰爪功虽攻势凌厉，却也有“轻举妄动”、“急功近利”、“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等诸多弊端。
　　虽然刘健后来在镇国东禅少林寺做过俗家弟子，但武风未有多大改变。
　　故，刘庭方老爷鉴于此，除保留刘健坚实的鹰爪功基础外，对刘健的武功做了很大的变革。使刘健的鹰爪功几乎改头换面，甚至达到可以用“刘健鹰爪功”命名的地步，与之前的招数套路，有着天壤之别。这也是刘健答应阎寿拜师的原因之一。
　　“啊。”随着妙至一声低叫，场上胜负已分。
　　刘健简单的一招“鹰缠狡兔”，让正使出“大鹏展翅”的妙至的任脉巨阙穴吃了刘健一记肘击。
　　为卸力，妙远捂着胸口将身体后退一丈开外。
　　“承让了。”刘健抱拳。
　　刘健之所以单单寻机击打妙远的心之募穴巨阙，是因为他疑心妙至有狮吼功傍身，巨阙穴是人体胸腹上部的湿热水气聚集之处，受击打后，会暂时多少影响到狮子吼的功力发挥。
　　“再来。”妙至火气上头，扎了个马步，以一式“山门护法”稍稍调整一下气息。
　　山门门槛内，抱罐的万舍闻听，忙抱着罐子退回大庙内，跑远远地隔门观望。
　　“来吧。”刘健也扎了马步，将丹田之气上提四散，尽可能护住五脏六腑。双爪变掌，平缓推出。
　　“看招！”妙至大吼一声，声振寰宇。身体也随声高高跃起，左掌“无帆拨舟”，右掌“泰山压顶”直击刘健。
　　双掌都是虚招，妙至的杀招就是夹带狮吼功的那两个字：“看招。”
　　饶是刘健早有准备，仍觉头皮发紧，喉头发咸，血气上涌。
　　刘健忙用老爷刘庭方教的气功心法护住心脉脾胃，顿时身体气息好了不少。
　　虽然刘庭方从没有让刘健亲受过他的狮吼功，但刘健仍能感觉到妙远的狮子吼跟老爷比，差得远呢。
　　此时，刘健已双掌回收蓄势，随即单掌击出，同时另一只掌变爪，伺机待动。
　　“啪！”刘健左掌与妙至右掌击到一处。
　　就在两掌相交，声响之际，刘健侧身，看准时机，右爪抓住妙至游曳的左掌手腕，在其外关穴和阴郄穴稍加用力，指尖以气击穴。
　　妙至顿时单臂麻痹酸痛、心也随之一阵惊悸，整个人跌坐在地。
　　“承让了。”刘健后撤半步，再次抱拳。
　　“惭愧。”妙至慢慢站起，躬身抱拳，自报家门：“少林寺武僧妙至。”
　　“高僧，清泰上人可好？”刘健为等万舍过来，跟妙远拉起了家长里短。
　　“应该还好。”妙远合什道，“阿弥陀佛。刘施主，贫僧已许久未回少林寺。少林近况，小僧不知。”
　　“刘老爷的八公子去往少林寺之时，高僧可在少林？”刘健问。
　　“妙古师弟入少林时，小僧正随师父恒林禅师在五台山参佛，无缘相见。”妙至合什。
　　“高僧年前来的大庙？”刘健看向走过来的万舍，问妙至。
　　去年八月，黄河连续在荥泽汛十堡和花园口冯庄决口，下游许多州县被淹。十一月，朝廷挪鄂饷二十一万两银赈灾。大庙原武僧总教头远定和尚随赈灾官员护银，被灾民殴打致死。刘健猜测妙至是大庙从少林寺请来接替远定的。
　　“是的。腊月未从五台返回便直接来了大庙。”妙远证实了刘健的猜测。
　　“大庙僧兵首领万舍。”万舍和尚近前躬身递还瓷罐。
　　“幸会幸会。”刘健抱拳答礼，接过罐子，躬身道：“两位高僧留步，老朽告辞。”
　　“施主慢走。”二僧合什相送。
　　刘健捧罐作别而去。
　　刘健途经大庙历代圆寂高僧成林的墓塔时，特意细看了一番宏德的白塔。
　　众所周知，佛塔，亦称宝塔，也称为浮屠、塔婆，是用来供奉和安置舍利、经卷和各种法物用的。佛教高僧在白天圆寂，他的墓塔呈方形；在清晨圆寂，他的墓塔将呈钟形；夜间圆寂，他的墓塔则是鼓形墓塔。这是佛教僧人的习惯，骨灰埋在下面，他的墓塔在上面。
　　宏德方丈的宝塔身为梵鼓形不奇怪，奇在宝塔是方丈生前亲自设计、并建好的。
　　宏德宝塔塔身只有二丈余高，在塔林中不算高。但塔尖却出奇的高，约有六丈高。
　　塔由三种不同的材质铸造而成：
　　尺余高的四角塔基为石条堆砌的须弥座；大中小三段塔身是用砖垒筑；塔刹由生铁铸成六角顶子，下大上小高耸独立。
　　塔通体皆覆涂白料，夜晚在数以百计的墓塔中，十分瞩目。
　　刘健左右绕白塔三匝，把它深印脑中后，便回了刘府。
　　一夜无书。
　　第二日清晨，刘健向刘庭方讲述完昨夜之事后，刘庭方笑着说了两个字“天助”便匆匆结束了闲聊，因为看了一夜《武备志》的阎寿进到清倾堂。
　　“贤侄，一晚没睡？”刘庭方笑着问。
　　“伯父，您的书实在太多了，小侄不睡都看不过来。”阎寿向刘老爷与师父见完礼后，笑着说。
　　刘庭方“哈哈”大笑：“若非贤侄有婚约在身，我还真想把你留在刘府呢。哈哈。”
　　“伯父都知道了？”阎寿有些难堪，有关他的定亲之事，一直刻意瞒着刘庭方。
　　“我也是刚知道。”刘庭方笑了笑，对颇懂人情世故的阎寿很欣慰，“刘藏，贺礼搬完了吧？”
　　“回老爷，都搬进阎公子回京的车队里了。”堂门口立着的管家刘藏回答着，双手向阎寿呈上礼单。
　　“伯父，这如何是好。”阎寿只得接下礼单。
　　“当当当……”西洋钟响了七声。
　　“走，大家吃饭。”刘庭方招呼阎寿、阎梅心、刘文敏夫妇、刘健等去了餐堂。
　　因为阎寿今天启程，刘府大食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
　　刘名、刘雄、刘知等随刘健送年金的人，则在聚合院的西餐堂，喝起刘府管事、长史们摆的送行酒。
　　大春在他们隔璧房间享受着同样的待遇，因为昨晚刘健决定带她一起赴京。路途多个女人照顾会好一些，这是刘健伤愈后得出的结论。之前送年金，刘健路上从不带女人。
　　不久，所有人酒足饭饱。刘庭方叮嘱完刘健路上注意，又嘱咐阎寿代问令尊及阎府安康等等，未了对小儿子刘文敏又是一番千叮万嘱……
　　终于，一行百余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刘府。
　　队伍开路的依然是阎府展旗敲锣的护卫；阎寿不愿坐车憋屈，骑着高头马，跟在开道护卫之后；紧跟其后的是坐马车的刘文敏、丁颖夫妇，丁裕德、邓氏、丁厚戈一家三口紧随其后；之后是随行的丫鬟嬷嬷、书童小厮、老仆粗使等，大春和招娣、阿荣及香婆婆一家三口混在其间，或坐车或骑马；随后是长长的辎重车队，除阎府的箱包行李外，还有刘府“年金”、礼品、护卫的枪弹补给物资及马匹的饲料等，当然，还有人吃的肉类、蔬菜、水果、干粮、点心等等，这是万一行至半路，不想惊动官府，又无处吃饭而备的不时之需；队伍最后押队的是刘健，他未骑马，也未坐车，同刘雄、刘知一起随抬着空轿的轿夫们一起走着；刘名带的火枪队及阎寿的大队护卫则在队伍两旁及前后巡行。
　　官道上没有什么人马行走，阎寿的队伍一路畅行无阻。
　　队伍没走阎寿来时水路过盐山县衙的路。而是打算直接北上先走早路，穿沧州过静海到天津，然后乘船走康熙三十七年康熙帝赐名的永定河，水路进京。
　　大队人马行了近四个时辰，未时申初，远远的一条大河横在队伍之前。
　　这是沧州境内的母猪河。
　　母猪河和之前走过的石牌河、減河两河一样，都东流入海。
　　与两河不样的是，母猪河是天然河。金朝时期，为排泄大浪淀积水，开挖了石碑河；大明成化三年，为刹京杭大运河之沧州段永济渠的洪水之势，开挖了兴济減河；大明弘治三年，又开挖了捷地減河。加上南面盐山的古浮河等河，众河东流，在歧口村西洼地汇集后入海。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