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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回
登林桥阎寿捐银
官道亭保长送女 上回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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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书讲道阎寿建议王钟泉两手握棍以强制双拳一线,从而加大出拳力道。王钟泉闻听,茅塞顿开,瞬间明白师父说他“练拳误习棍”的深意。
“多谢……”王钟泉抱拳,单膝跪地。
“京城阎寿。”阎寿托起王钟泉。
“噢!”这时,围观的众多老百姓起起哄来。
远见两人比划半天,却打不起来了,好好的热闹,没得看了。
虽个个满腹遗憾,却人人无可奈何,众人只得一哄而乱,作鸟兽散。
此时,众皂吏打扮的民壮也壮着胆子围了过来。
那个胖官虽有些不相信单人独骑来此间的人,是应该还在盐山大刘庄的阎寿公子,但还是甩袖打干,略带不甘结结巴巴地问,“公子可是京城阎府的阎公子吗?”
“起来吧。”阎寿看着掌管典商税收不入流的小官问,“沧州何时过个桥也收厘金了?”
“回阎公子,小人等是受州衙税课司大使大人的差遣,来此收取‘过桥厘金’的。才收了两日,至于其他,小的们不知。”阎寿不搭理小官的问话,让小官有些相信了,他不敢起身,磕头如捣蒜。
“起来!”阎寿对着小官脑后脏兮兮的辫子说话,感到厌烦。
“是。”小官起身,肥胖蜡黄的脸上赫然有道血印,血已结痂,不长,寸余。
“怎么个收法?”阎寿闻到此人刚吸食过鸦片的味道,厌恶地后退了半步。
“回阎公子,小的们按税课司大使大人吩咐的‘百取其三’收取厘捐。”小官点头哈腰。
“哦?倘一人独自过桥,如何百取其三?”阎寿好奇。
“回阎公子,税课司大使大人说了,过桥之人、畜,每次收取三文。人多货少按人头收取,人少货多按货价收取。”小官诚实地回答。
“呵呵。那我这一趟子的人货,按什么收?”阎寿说着侧过身,让小官看清从民房后拐出的阎府车队。
不远外,十几匹马驮着健壮的护卫先现出身,其后是一辆辆马拉轿厢的长垣车、大安车等,再后是一车车的行李车……
货物多,人数多,牲口更多。却只听马蹄声声,不闻人言人语,很守规矩。
“阎公子说笑了。小的哪里敢收阎公子的厘金?”肥肥的小官见了车队,最初的怀疑,一下子烟消云散,“小的这就去州衙禀告知州大老爷来迎接阎公子。”
“免了。我只是路过沧州,未想打扰项大人。”阎寿一摆手,“这儿的税卡撤了,你等都散了吧,各自回家。想与项大人说,明日再说。”
“回阎公子……”小官还想说什么,被阎寿一瞪眼,吓得噤了声。
“我大清州县行文‘六路通达’,每份公文要分送府、道、布、按、督、抚各处。各衙门除了正规公文“秉”和“项”以外,还有各种“册”和“结”等。”阎寿说道,“项大人在这设卡,难不成想延误公文传送?影响百性营生?积攒官民矛盾?逼民造反不成?”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被阎寿扣的大帽子吓坏了的小胖子,冷汗直流。
“你们都退下。王兄留下。我再说一遍,我行程保密,不得告诉官府!”阎寿的大队人马已至桥头。
胖官带一众民壮赶忙退过桥,两厢立站,恭卑至极。
佟大牵来阎寿的白马,将缰绳奉给阎寿。
“王兄。”阎寿拉着马缰,把王钟泉叫到桥栏杆处。以便腾开桥面,让大队人马陆续过桥。
“阎公子。”王钟泉低首。
“王兄,据愚弟所知八极拳以猛烈刚硬而闻名,近身靠打,擒摔结合,硬开硬打,凶狠无比。”阎寿笑笑说,“但王兄的擅长却是拒敌千里,灭敌于外,不喜与敌短打相接。我说的对吗?”
“对。”王钟泉点点头,同时决定发挥己之所长,弃拳练棍,遂躬身抱拳:“谢阎公子点拔。”
此后,王钟泉辞了民壮一职,前往八极窝,在罗疃家安心当起长工。
此后数年问,王钟泉先后得到罗疃及其师爷李大忠、张克明的指导,武功大成。
王钟泉将罗疃的行者棒、六合大枪、五虎擒羊棍等等相结合,创“八棍头”棍法,威震燕赵。得江湖称号:“神棍王”。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王兄,愚弟有一事相托兄台。”阎寿面前此时过桥的车队是一辆辆绳捆索绑的黑色榉木大箱,里面都是金银细软类的值钱货。
“阎公子请讲。”王钟泉抱拳。
阎寿拦停一辆马车,令人拉到一边腾开路面,以便后续车队继续前行。
随后,阎寿让仆人解开绳子,打开木箱。
阎寿从表面遮挡的衣物下,取出一个大大的书套。命人封箱绑绳,随队过桥。
“王兄,书套内是银票。这是京城阎府和盐山刘府捐给沧州修缮州衙的银两,劳烦王兄代为转交给知州项桂轮大人。”阎寿说着,递出书套。
“这……”王钟泉有些犹豫,这书套里如果直是一叠银票,就算一两一张的银票,至少也有二百之巨。何况阎、刘二府怎会以一两银票赠人?这一书套的银两,实在太重。
“咸丰三年被太平匪军将沧州州衙焚毁,至今未有人问津,官吏在残垣断壁下操办州务,真乃大清之不幸”。阎寿冠冕堂皇的说,“此番项大人筹钱全面修缮,阎府和刘府鼎力支持。”
“是。”王钟泉接过沉甸甸的书套,也接过阎寿的信任。
“此钱若有节余,谓项大人:用于沧州城内早年被太平匪军所屠的满、汉、回人的后人可也。”阎寿接着说。
“遵命。”王钟泉顿首。
“起来,起来。王兄,这是干嘛。”阎寿忙拉起王钟泉。
看官眼前,一段沧州往事,慢慢浮现:
咸丰三年九月,太平天囯势大。定都天京后,太平军兵分北伐、西征两路大军,欲北上进击京城。
北伐太平军拟定从深州趁虚而东进,打算经沧州、静海迅速且直接攻取京城的计划。
拥有广西骨干老兵二万人的北伐军是太平军的精锐。人数虽少,但战斗力不可小觑。
北伐军士气高昂,一路攻克直隶重镇临洺关,绕过城墙坚固的保定府,来到沧州城下。
沧州是一散州,防卫力量明显不足。太平军甚至就没把沧州放在眼里。时太平天囯靖胡候林凤祥指挥北伐太平军欲一天之内拿下沧州城。
但林凤祥忘了,沧州民风自古就是思想保守、身体彪悍。保守到个个认为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是异端邪说;彪悍到人人都有练功习武的风俗。
战争一触即发。
沧州知州沈如潮、城守蔚德成带领绿营兵、满洲驻防兵和义勇民团在沧州城南五里的红孩口迎战北伐的太平军先锋,两方交火,互有伤亡。
隔日,太平军派小队人马突入沧州大营,焚毁了火药,使沧州守军无火枪可用。天不遂人愿。当日大雾弥漫,太平军的火器也很难发挥作用。
于是双方只能用刀枪剑戟贴身打近战。
近战中,会武功的沧州军民便占了先机,杀得太平军人仰马翻。
但太平军的实力终还是比势单力薄、没有后援的沧州守军强大得多。终于,太平军击破沧州城。入城的太平军又同沧州人打起几日巷战。最终,太平军打赢了。
为了小小的散州沧州,太平军折损精锐的广西老兵四千多人,达到北伐兵力的五之有一,太平军元气大伤。
为报复沧州军民,林凤祥愤而下令:对沧州进行屠城。
沧州城满、汉、回人,男男女女共被杀死一万余人,沧州州衙也被焚毁殆尽。
从咸丰三年到同治八年,十六年间,沧州州衙一直破破烂烂、无人修缮。
去年上任的沧州知州项桂轮大人,一力主张修建州衙,四处筹集善款,刘庭方就曾多次捐助。
因阎寿听刘庭方提起过这档子事,于是便有了桥上捐银这一出。
“师父。”送走王钟泉的阎寿看到队尾刘健正缓缓走来,忙跑过去打干。
“不必多礼。”刘健摇了下手,问,“惊动州衙了?”
“没有师父。”阎寿牵过马,陪刘健走着,“州衙税课居然在桥上收‘过桥厘’,被佟大打跑了。等他们回州衙报告,州衙再来迎送,我们早进静海了。”
刘健侧耳听了听,说道:“小食后推,拐上官道加紧赶路。过了严镇进入静海再吃。”
“是。师父。”阎寿答。
“徒儿,你前面带队去吧,让刘名托后。前面转弯为师便往东去了。”刘健唤过刘雄、刘知。
“是。徒儿明白。”阎寿躬身,上马道别。师父要去一趟歧口镇给刘府三小姐送年金,他也想去,但他知道,为确保队伍的安全,他和刘健二人,至少有一人要留在队伍中。
刘健骑上刘雄为他牵来马,与刘雄、刘知前行不久,便拐上岔路,东去岐口镇。
刘健三人往岐口镇给三小姐刘文媛送年金不提,接着说阎寿一行。
阎寿指挥大队继续前行,很快沧州北部重镇严镇在望。
“寿弟,我们进镇子吃小食么?”刘文敏从车里探出身子问骑马而行的阎寿。
“哥,我打算沿官道入静海再吃,嫂嫂们饿了,我让人取些点心过来先吃着。”阎寿说。
“好,好。”丁裕德探出头道,“阎公子,多取一些,你嫂子和侄子都饿了。”
“好。”阎寿后摆一下手。
两个护卫勒马,等后辎重车驶来,取零嘴发放。
“报。前方严镇场入官道口的亭子旁,似有民人相迎。”佟大策马来到阎寿马前。
“走。”阎寿打马。
“喳。”佟大调转马头,带几名护卫跟上。
行不多时,只见官道旁一处送别亭旁,跪着十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商贾富绅;之后是仆人担抬着大大小小的礼箱食盒;最后还有两顶暖轿,除轿夫外还有两名丫鬟。
所有人都跪在道旁,低头杵地。
“阎公子。阎公子来了。”富绅们远见阎寿策马奔来,个个激动地低声碎语。
“驭。”阎寿勒马,低头看向一群乡绅。
“阎公子,小的是严镇的保长,率镇上商贾恭迎阎公子大驾光临,恳请阎公子入镇小歇。”—个肥头大耳的大胖子跪在官道旁,依他的身份,是不敢踏上官道的。
“你们怎知我会从此过?”阎寿并未下马,低头看着他。这年头,胖子可是稀罕货,眼前一下出现两个。大胖子身边的跪着一个小胖子,正是桥上的小官,此时已换了一身富贾装束。
“小儿在登林桥惹得阎公子不悦,我已将他训斥过。”胖保长说着话,跪直身子,抬起肥胖的手,照着身边的小官,劈头就是一巴掌。
“好了。”阎寿见小官挺听话,未回州衙报信,而是回了家,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道,“你们散了吧,我还要赶路。”
阎寿后方,大队人马扬起尘土已滚滚而来。
“到小食点儿了,阎公子不如入镇子吃些……”肥保长还要说什么,被阎寿一声咳嗽打断。
保长无奈,只得一招手,后面的仆人把箱子盒子担抬到道边。同时,两顶暖桥也被抬了过来。
“阎公子,这是严镇场民众的一点儿小意思,还望阎公子笑纳。”保长率众,向阎寿叩头。
仆人把礼箱食盒卸到道边,丫鬟也撩起轿帘,露出轿内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姐。
“吃的留下,其余的拿回去吧。”阎寿低头扫了眼早已下马警戒的护卫。
护卫们立刻离道,接过仆人们担的一摞一摞的食盒,移到官道上,等大队人马到来。
期间,阎寿抬眼看了下轿中身着素衣的两个女子。女子长相一致,十四、五岁的样子,肤色白净,一对双胞胎姐妹。
“谢了啊。”阎寿下马,示意保长起身。
保长不敢,仍跪着,后面一众都跪着,交接完食盒的仆人,重又跪了下来。
“你是严镇场的保长,叫什么?”阎寿看着渐渐走近的队伍,随口问。
“回阎公子,小的叫严一九。一退一还九的一九。”严保长一阵欣喜,儿子这个信没白报,阎公子都问姓名啦。以后万一阎公子、阎大贵人在州里提起他,那他严家就发达了。掏了那么多银子,才给儿子买了个比芝麻还小的小官儿。不如阎大贵人在大官面前,随口提一句。
阎寿不知道保长在想什么,只见他脸上泛起一片欣慰,也没多想,随口问了一句:“同居镇、严镇这一带治安如何?”
“回阎公子,附近户婚、田土、钱债、偷窃等生活细故,一切安好。水旱盗贼多年未发严重事端。”严保长回答。
大清制:“皇权不下县”。除宛平、曲阜两县,各地县衙都是朝廷最低一级管理机关。
直隶省顺天府的宛平县因是京师所在“畿甸首善”之地,需“政肃风清”;山东省的曲阜县则因是“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圣人的后人世居所在地,知县由孔氏后裔世袭。这两个县的知县,官阶为正六品。
两县之外大清所有“上承皇权、下辖百姓”的县城,知县均不过正七品。
县级以下之乡村俱交给乡绅管理,委以多名“保长”负责各自保内治安、税收等工作。
大清治理乡村实施“牌甲制”,即以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由此建立起朝廷对全国严密控制的体系。
所以,保长严一九实乃管着一千户百姓的“大官”。
“我记下了。回头见丁知府举荐举荐你,让他委派你到县里任个一官半职。”阎寿说。
“多谢阎公子。”严一九率众不停地叩起头来,仿若大好前程就在眼前。
这边大部队到来,丁裕德远远的见到道旁的暖轿及阎寿等人时,便跳下车,紧撵几步,把刘文敏也喊下了车。
“小敏,下来活动活动。”丁裕德展臂扩胸,随车队前行。
“哦。”刘文敏不很情愿地下车,跟随有些跛足的大舅哥步行。
“哥,六哥。”阎寿忙上前同刘文敏、丁裕德打招呼。
“阎公子,地上跪的这些人是……”丁裕德压低声音问阎寿。
丁裕德近前时,丫鬟正巧把轿帘放下。但丁裕德仍在一瞥之间,晃见轿里有一双姑娘。自此,他的双眼就移不开了。
“六哥,他是严镇场的保长。”阎寿勒令众人起来后,给丁裕德做介绍。
“不敢,不敢。”严一九诚惶诚恐拱手,颔首低眉地说,“小人严一九。”
“六哥是天津府知府丁大人的六公子。你们聊。”阎寿介绍完,便拉着刘文敏走到道边,吩咐仆人将食盒搬入车队,并让嬷嬷将几层还冒着热气的提盒送到刘文敏、丁裕德以及刘健的车里。刘健不在车上,车里是丫鬟大春。刘文敏于是在旁帮起忙来。
“严保长。”丁裕德看着一模一样的两顶轿子,笑着问,“这……”
“严镇场众商贾给阎公子的一点儿心意。”严一九知道,阎寿若是“县官”,眼前的丁公子绝对是“现管”。于是故意吊其胃口,故左右而言,“谁知阎公子不却受。唉。”
“是啊”。
“就是”。
“求丁公子代为美言几句,劝阎公子收下吧。”众乡绅随声附和。
“好说,好说。”丁裕德在天津被老爹管得严,近几年更是久未经历此等场面,果然被严保长吊出实心。“这轿里的二位姑娘……”
“小女若萱、若菡。”严一九恭恭敬敬地说,“原是想送与阎公子,路上服侍个啥的。唉。阎公子却不要。”
“可惜了。咳咳。”丁裕德脱口而出,随觉失态,忙以干咳掩饰。
“爹,不如把妹妹们送与丁公子吧?”严保长的儿子,那个小官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
恰到好处的一句话,让丁裕德和严保长脸上尴尬无存。
“丁公子不嫌弃,请收下,小人感激不尽。”严保长拱手鞠躬……
欲知轿中一对璧人的去留,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