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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回
少林寺善从坐化
观音庙宏德圆寂 书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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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文。话说大明熹宗天启年间,天启帝从澳门引入京城四位有火炮铸造技术的西方传教士,让他们改进“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大将军”——红夷火炮,后来在清代大放异彩的汤若望便是四位洋人中的一位。
汤若望,字道未,德意志科隆人,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他抵京后,向喜好木工活计的天启皇帝进献了一台德意志钟表匠特意为大明制做的时刻钟。
这台时刻钟面呈长方形,上半部为一大圆圈,四周除了西洋鬼符标注的小时外,还有子丑寅卯的汉字标明的大时,也就是十二时辰,表针仅一针;下半部左右分裂两小圆圈,右计分,左计秒。计分者注有洋文和汉字一刻、二刻、三刻、四刻,每刻十五分。看钟时,须先看大圆圈里指针指向什么时辰,然后再看两个小圆圈各为几刻几分几秒。
天启七年夏天,天启帝因时刻钟不会自鸣,便把它赐给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魏忠贤。
是年八月二十二,天启帝崩于乾清宫,庙号熹宗,终年二十三岁。
同年十一月初六,“九千岁”魏忠贤上吊自杀。
魏忠贤死后,这台时刻钟便从司礼监流到民间。
早年,刘庭方以汉人武进士身份选为蓝翎侍卫时,无意间在小刀刘的宅子见到此钟,便高价买下,留存至今。
钟不自鸣,摆在内堂不扰人休息,正好。
“见二爷没?”刘庭方走出内堂,问门站候的刘九。
“回老爷,二爷一刻前已出府了。”刘九。
刘庭方看向大庙方向,未察有异,遂走下台阶,在博明院中纵身起跃,高出清倾堂正脊丈余。
刘庭方在空中向看了一眼大庙那边,发觉大庙微有光亮,色泽泛白,不似火光。顿时心下了然。
“碉楼传话的回去了?”刘庭方落地。
“回老爷,在门房候着。”刘九说,“小的去把他叫来?”
“不用。走。过去看看。”刘庭方边走边说。
刘九赶紧跟上。
二人走过穿厅、博安院、穿堂,来到聚合院。
“老爷。”路上巡夜家丁不时打干行礼。
“老爷。”刘安率几名护院上前打干。
“老爷。适才大庙那边火光冲天,在碉楼上看,那一片的半边天都亮了。现在暗下去了。”其中一名护院向刘老爷说。
“什么时辰开始的?”刘庭方问完,想到这个护院可不会“知时”,回答也是大概,随即摆了下,示意护院不用回答。
刘庭方换了个问题,转头问刘安,“是二爷先出去的,还是先的‘火’?”
“回老爷。二爷先出去的。”刘安拍拍护院补充说,“二爷大概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俩来报的信。”
“碉楼去人了吧?”刘庭方打算回去了。
“回老爷,换人过去了。”刘安答。
“都散吧。”刘庭方带着刘九回去了。
“老爷,大庙没失火?”回清心堂路上,刘九怯怯地问。
“那是佛光。大庙有高僧圆寂了。”刘老爷的思绪飘得很远……
时间回朔大明嘉靖年间,朝□□败,海防废弛,武备落后,民畏贼寇。
倭寇四处入侵大明,朝廷无力反击,竟然对大明军队下了“非奏请不得擅动”的旨意。地方官府只能组民抗倭,收效甚微。
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倭寇再次袭扰沿海,兵锋直逼□□以“海定则波宁”而定名的宁波,沿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前漕运总兵万鹿园因病乞休归里,此时正在鄞县天童禅寺听僧人道禅。
万鹿园,姓万名表字民望,号九沙山人、鹿园居士,浙江鄞县人。十七岁袭世职宁波卫指挥佥事,正德十五年的武进士。历任浙江把总、都指挥佥事兼督漕运、浙江掌印都指挥、南京大校场坐营、漕运参将、南京锦衣卫佥书、广东副总兵、左军都督、漕运总兵、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事等职,“虎兕来,犹可奔,狼师一来人无存。”正是出自万鹿园的《闵黎吟》。
此时,忧心倭患的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登门求救于万鹿园。他身为布政司却无权调动卫所兵丁。而且卫兵战斗力低下,根本无法抵抗倭寇。
与各地寺庙僧侣皆有往来的万鹿园闻听,随即散尽家产,招来二百名少林僧兵,打击倭寇。
少林僧兵即河南嵩山少林寺的护寺武僧。
少林寺因曾助大唐“剿匪”有功,朝廷给少林寺田产四十顷,以养僧兵。大唐之后,历朝历代,无有亏待少林,故少林寺一直豢有数百武僧。
彼时,嵩山少林寺仍有百倾田产,僧兵五百。
万鹿园为二百僧兵提供内穿的皮甲和外罩的毛竹甲,以及钢叉、长枪、短刀、钩枪、铁棍、弓弩和少量火器等武备。
又将僧兵以队为单位进行重组,分成若干小队,任命天员、孤舟、月空和无极等武僧作队长。
每队队长一名、火器僧兼司伙夫一名、钢叉僧兵二名、牌刀僧配标枪二名、长枪僧配弓箭四名、持棍僧二名。总计十二人。
万鹿园命其女婿——杭州卫指挥同知——吴懋宣统率出征。
很快少林僧兵便击退侵犯之倭寇,砍下二百五十颗倭寇的狗头,并缴获数艘倭寇的母子船。
是年秋未,万鹿园再募僧兵施援太仓,在嘉兴白沙滩全歼入侵倭寇。
次年,万鹿园复任南京都督府佥事,率僧兵继续抗击进犯苏州等地的倭寇,俱告捷。
嘉靖三十四年,万鹿园授浙直海防总兵,中倭寇流矢负伤,病剧辞归。
万鹿园卒于嘉靖三十五年,享年五十九岁,葬钱塘欧家山。
民族英雄万鹿园先生表通经术,著书亦富,有《海寇前后议》、《济世良方》、《灼艾集》、《经济文录》、《玩鹿亭稿》等等。先生的事迹是书外之言,仅表缅怀,就此打住。
少林僧兵英勇抗倭之举,不仅救民于水火,还极大震撼了大明军队。
大明抗倭双英“俞龙戚虎”中的“俞龙”俞大猷更是心生敬仰。
俞大猷字志辅,小字逊尧,号虚江,泉州晋江人。其除抗倭名将、军事家、诗人的头衔外,还有一个“精通荆楚长剑”的尊号,亦即后世批发的“武术家”名号。当然,最著名,但是一直缺失的封号是:民族英雄。
嘉靖三十五年三月,俞大猷首次担任总兵,代替刘远出任浙江总兵官,兼职管辖苏州、松江诸郡,治理倭患。
不久之后,俞大猷便在西庵、沈庄及清水洼一带痛击入侵倭寇。此时少林僧兵大多已返回河南嵩山少林寺,战役中仅剩几名僧兵助阵。
俞大猷目赌几名僧兵之勇猛,以为少林功夫已禅武合一,遂决定抽空再次前往嵩山少林寺。
为什么说“再次”呢?因为俞大猷早在十年前的辛巳年就去过一次少林寺。
嘉靖二十六年,俞大猷自北云中奉命南征,取道至少林寺,寺中武僧负其技之精者,皆施展武艺呈现给俞大猷观看,俞大猷观后,不可置否。
次日,俞大猷与少林寺住持小山上人独处时,俞大猷才说,“少林寺以剑技名天下,乃传久而讹,真诀皆失矣’。”
小山上人不语。
俞大猷也没再说什么,复着芒鞋,扶竹杖,与小山上人一同游遍大小庵场,历达摩面壁石洞,遍览金乘珠藏、龙步虎音之区。
俞大猷见寺前一山地,其形势更奇,便对小山上人说:“此地可建一小院,以增少林寺之胜。”
“建院之责,愚僧任之,即平治其基以经始也。”小山上人说,“剑诀失传,示以真诀,是有望于名公。”
“可。真诀尽在吾住的居士林上客堂,给你便是。”手握达摩《空相般若》的俞大猷笑了笑,道:“武功非旦夕可授而使悟也。”
“十年后,请名公来寺查验。”小山信誓旦旦……
十年之约很快便到。
嘉靖三十五年八月,俞大猷率“俞家军”在吴淞、江口等地与倭寇交锋,大胜,斩首一千五百颗。
月未得闲,俞大猷借送几名少林僧兵归少林寺之际,赴约少林寺。
至少林寺后,俞大猷向武僧“讨教”少林寺的棍法,结果全寺武僧们皆败在俞大猷的“俞家棍”之下。令俞大猷大失所望,直言:“少林武僧的武功还是没有掌握古武的精髓。”
住持小山上人率僧众谦虚讨教,俞大猷坦言:习武不是念经,是杀敌;练棍不为惩戒,是杀人。少林棍法需历实战,才能真正如古武般,禅武合一。”
于是在少林寺住持小山上人的恳求下,俞大猷带两名年少有勇力的普从和宗擎“爷孙”俩和尚,随其南行出入“俞家军”营阵之中,除传授二僧武功、不时诛杀倭寇外,俞大猷还时授从阴阳变化真诀,复教以智慧觉照之戒。
在“俞龙戚虎,杀贼如土”的日子中,普从和宗擎二僧经过三年历练,终于成材,回归少林寺,将俞大猷所授之技,转授寺中众武僧。自此,少林武功名扬天下。其中,少林棍法尤被世人奉若神明。
俞大猷虽戎马倥偬、仕途奔波,亦不忘著书立说、以警世人。
嘉靖四十年,俞大猷继撰著《射法》、《营阵四形》、《发微四章》三部兵书后,把棍、钯、镋、钗等兵器的实用之法,再结合荆楚长剑之法,著成一部以棍法为主的武学典籍,为表示对少林棍法的尊重,俞大猷将书命名为《剑经》。戚继光看后,赞不绝口,遂亦同前著汇入其编纂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中。
数年后的一天深夜,俞大猷又一次探访少林寺,恰逢普从大师坐化。
在山门与护法殿的空地上,众僧环绕的中心,双手合什的普从大师结跏趺坐于禅垫之上。
先是普从体内闪起一阵强烈的白光,之后一连又闪了几次,照耀得周边光亮如昼,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四周闭目合什围坐的众和尚的眼睫毛。最后眩目白光直冲夜空,消散在茫茫的星空中。
刘庭方正是通过陪同俞大猷一起造访少林寺的佥事吴惟忠的眼睛,看到了和刚才大庙泛起的那种白光一样的佛光。
……
刘庭方缓缓睁开眼,回到清心堂。此时,梅心已睡熟。刘庭方不忍惊扰,便在外屋将就睡了一宿。
秃笔一支,话分两头,再表刘健。
去往大庙赴约的刘健,中途猛见大庙光起,心下疑惑,遂提气疾奔。
转眼,刘健来到大庙附近,见大庙山门外,挤满了四乡八邻赶来“灭火”的乡亲。
山门前,两个巨大的红灯笼照亮之处,一个壮年村民挤近前,问守在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和尚:“我们在外面看见大庙冲天白光,只道是大庙走水,赶来救火。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没有着火。”一名个子稍高一些的和尚说。
“那白光是怎么回事?”一个老爷爷焦急的问。
高个和尚不答,闭目合什。
“是庙里挖出什么宝贝了吗?”人群中挤上前一个老妪。
“安静。”另一个矮一点儿的和尚低吼一声,“阿弥陀佛。”
几百村民顿时安静下来。
大庙附近村落的村民,大多是过去逃难时来投奔大庙的难民,灾后也无处可去,纷纷留下来聚居。年积年累,大庙周边就形成了一个个村落,灾民租耕大庙的土地,上交地赋,养家活命。
虽然大庙和琼华山庄周边耕地原先都是刘庭方的,但这些村民还是认为富有的刘老爷只会为富不仁,感念的只有大庙,对两位仁慈的方丈更是感恩戴德。
夜半大庙起光,村民都以为大庙走水, 深解“建业千日功,火烧当日穷”的古训。妇女们用木桶、铜盆盛满水;男人们有的扛梯子、有的拎铁锹;孩子们拿小旗、抱麻搭……自发自愿地冲向大庙。
这一幕不禁让刘健想起孟家庄孟府的那次走水,只不过那次走水是真失火,这次像是误会。
此刻,村民们已不再惊慌失措的喊叫,救火工具也已摆放在地上。人们安安静静地或跪或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乌压压的一片。连孩子们也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不敢发声,否则会换来自家大人严厉的斥责,甚至巴掌和拳头。
刘健拾级而上,穿过人群来到山门前。
大庙山门大开着,门前大灯笼下,立着俩慈眉善目的和尚。庙内漆黑寂静,一个人也看不见。
“刘施主,里面请。”两个和尚见到刘健,双手合什,口道,“阿弥陀佛。”
刘健合什还礼,跟着高个和尚走进大庙。
“阿弥陀佛。”门口剩的那个和尚随即向山门外的村民朗声道:“观世音菩萨庙无事,诸位施主都请回去吧。”
夜静声响,门外村民听来如雷在侧。刘建也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和尚,心道:这个和尚一定练过狮吼功。
没错,这个一脸忠厚的和尚是大庙里把练武作为禅修之法的僧尼们的总教头:妙至大和尚。
妙至总教头说完便“吱吱呀呀”关上庙门,随即大步追上刘健二人,三人一起走向大庙深处。
另一个高个子和尚法名不舍,法号万舍,是大庙圩五僧兵的统领。
万舍和尚的岁数比妙至大得多,因是半路出家,比道光年就出家的妙至晚得多,故其称妙至为师叔。虽然俩人属不同的字辈。
万舍和尚山东海丰人。曾是山东绿营一名正九品外委把总。同治初年,朝廷裁减绿旗军,万舍被裁,生计艰难。
万舍的全家避乱闯了关东,无处寻觅。于是万舍委身大庙,做了和尚。因其有带兵经验,不久住持法佚便令其管理大庙按制拥有的五十五名僧兵。
何谓僧兵?就近从前朝讲起吧。
大明宣德年后,政治腐败,武备渐弛,军士逃亡成风,卫所制度实际已处崩溃状态,而当时的大明又面临着一个外患内乱的困境,所以朝廷只得广开兵源,增设不隶军籍的乡兵,允许各地寺庙大量豢养武僧,以解燃眉之急,僧兵因此大量涌现。
百年后,万鹿园、俞大遒、戚继光抗倭击蒙军中的少林等僧兵,来源即此。
“清承明制”,大清沿袭了前朝对寺庙“保邦靖世主旨”的肯定,允许大清寺庙根据寺庙规格,拥有一定数额规模的僧兵,遇事紧急,须听从朝廷调遣。
大庙不大,按清制,僧兵数额不得超出圩五。
刘健、妙至、万舍三人穿过佛殿,绕过住持、首座等人的禅房,穿过无数和尚席地趺坐的枣林,来到林中三丈见圆的一片空地。
这里正是白日法佚住持与刘健首选“约架”的地点,宏德方丈身披白天穿的那件袈裟,面露亦如白天那般的微笑,双手合什,双足互交,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结跏趺坐在空地正中央的蒲团上,早已没有气息,想来已圆寂多时。
大庙众多的和尚口中低颂“阿弥陀佛”,围成圈坐在离宏德二丈远处,里三圈外三圈坐得满枣林都是顶无青丝的光头。
大庙法佚住持和宏德方丈趺坐在最内一圈,同圈的还有首座、西堂、後堂、堂主等,每人身侧地上插着一支火把,但均未点燃,四周漆黑一片。
次内圈坐着监院、知客、僧值、寮元、衣钵、书记等等。
再往后的一圈一圈按辈分坐着大庙大大小小的和尚。
欲知方丈以何物相托刘健转送京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