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末》宏波

42、第四十一回 方丈邀约子时正 法佚刘健斗功殿 且

　　且说刘健随法佚来到枣林间的空地上，见两位眉须皆白的老和尚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正是大庙一聋一哑两位高僧：宏靖方丈和宏德方丈。
　　“方丈。”法佚近前合什见礼。
　　宏德方丈睁开眼，抬头望向苍天。
　　“阿弥陀佛。”宏靖方丈睁眼道出佛号。
　　“方丈，借此地一用。”法佚合什。
　　宏德方丈低头，看向黄土裸露，杂草不生的三丈之地。
　　“法佚，汝心既向佛，就要潜心禅坐、诵经、念佛，才能净化佛心。”宏靖方丈又开始说教起法佚住持，道：“汝仅以禅武悟佛法神通，如何普渡众生？念佛，心生莲；诵经，众生悟。”
　　“阿弥陀佛。”法佚合什，耐心等待。
　　“颂《金刚经》，悟金刚咒，可金刚不坏，诸邪不侵。心中无我，破我执；心无所求，自然得。”宏靖方丈看着缓缓闭目宏德，又道：“念佛人不可迷信神通，念佛是度自心、度众生也。南无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法佚再合什，扭头看向刘健，使了个另换他处的眼神后，躬身退下。
　　刘健正仔细审视着两个方丈，他俩身上的确无丝毫武功，但似有股不容冒犯的罡气在身边萦绕，今人不敢亵渎。
　　“两位方丈，告辞。”刘健合什鞠躬。
　　宏德方丈突然睁眼看向刘健。
　　“阿弥陀佛。”宏靖方丈叹了口气，道：“刘施主，今夜子正请至大庙，宏德师兄有一物托汝送至京城之福佑寺。”
　　“谢方长，晚辈子正必至。”刘健也未多想，宏德方丈为何非要夜半赠物，现在拿来不就行了。
　　刘健转身随法佚住持走出枣林，去往大庙武僧的练功大殿。
　　练功大殿是山门殿，也叫三门殿。大庙的和尚俗称其为练功房。它离大庙诸殿堂、房舍都很远，在一片空旷的演武场一角，孤零零的。它是咸丰十一年的庙会大火中，唯一没被火势波及的大殿。
　　练功房很大，除几根刷着红漆的顶梁立柱外，什么也没有。四面墙壁上，分三层彩绘无数练功的小和尚，施展着各种拳的套路及械棍的招式。青砖辅就的地面上有六排八纵大大小小四十八个深深的脚坑，那是大庙武僧们数百年来练功运气、站桩踏足所致。
　　“都出去。”法佚进殿，气沉丹田喝了一声。
　　殿内正练功的数十名武僧赶忙收势回气，和尚们向法佚住持合什问安，不一刻便鱼贯而出，队未几个和尚迅速掩上一大两小的殿门。
　　殿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仅殿柱上的十数个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
　　“咳。”法佚冲着殿门咳了一下。
　　几名胆大的和尚趴在门缝处往里瞧，闻听主持的咳嗽，吓得赶紧做鸟兽散。
　　门外影绰的光头不见了，法佚摆了“请”的手势。
　　“请。”刘健来到大殿中央，抱拳相问，“后退一步即输，如何？”
　　法佚不答话，算是同意了。
　　法佚直接进场，两脚并步站立，身胸挺直，两臂下垂，两掌掌心向里附于大腿外侧，看向刘健，接着左脚向左开半步，两掌由下向上、向外、往内划弧，向刘健抱了下拳，算是见过礼，同时完成罗汉拳的起手式。
　　刘健气运周身，右腿后撤半步，重心下移，弓步防守。
　　法佚左脚虚退半步，同时右脚发力蹬地，全身腾空，左脚面绷直，大力踢向刘健。
　　刘健早已侧身躲过。
　　法佚一击不中，出右掌向前拍击左脚面，回招，同时抱拳于腰的左手畜力，随时准备一击。
　　刘健回足直身，右手变掌，向着法佚的左脚托去，左手利爪等侍对方出拳。
　　法佚却没有跟进，抽身回撤，与刘健相距一步。
　　刘健后退半步，气沉丹田，扎起马步。同时双手变爪，胸前游曳。
　　法佚见状，知道刘健不会急于进攻，在静候自己露出破绽。
　　于是，法佚身体跃起呈弓步状，左拳一记上冲拳突进，左脚刚一落地，起右腿横扫，左拳回收护住门户，身体左转，右肘突前，故意卖出身后的破绽。
　　刘健仍是马步，起双爪前探与前额齐平，一副只防守不进攻的架势。
　　法佚抬右脚向右移一步，屈膝成右弓步，同时两拳绕弧收至腰间，身体略右转，接着两肘向后成扇形，顺势身体向□□斜，双拳环弧向刘健的头部夹击。
　　刘健上体后仰，堪堪躲过法佚双拳合围。马步稳扎，纹丝未动。
　　法佚乘胜追击，左拳率先打出，虽然只用了五分力，但法佚深信，刘健若挨上，至少倒退一、二步。
　　此时，刘健眼前的法佚位持已消失，代之的是一尊尊在西大殿罗汉堂看到的泥塑罗汉。
　　无数罗汉们围绕刘健，行云流水般打起各式罗汉拳。两两合一后，再两两合一……很快，千余尊罗汉合为一尊。
　　刘健定晴再看，泥胎破裂，法佚显现，他砂锅一样大的拳头已至刘健面门。
　　刘健双爪双肘并拢，以两只小臂硬受了法佚一拳，马步微颤，却无后退之相。
　　法佚见一击得手，随即右拳挥舞而至，力道直接加到八成。
　　刘健稳住下盘，额抵双臂，冲着法佚的拳头迎挡了上去。
　　肉撞肉，又发出“扑”的一声。
　　由于刘健全力格挡的双臂是主动出击，多少缩短了法佚的攻击距离，无形中也消弱了法佚右拳的攻击力道。是以，刘健的马步未动分毫。
　　法佚虽然是进攻方，还得了手，但是遭遇半途大力格挡，一足也被迫后移了一屐之远。
　　此刻，若刘健趁势攻击，无论起拳还是进腿，法佚都来不及反击，只能仓促抵抗。即便不致落败，身体后退一步二步是不可避免的。
　　“‘秃驴’输了。”法佚面露惭愧，低头，并足，合什，鞠躬。
　　“住持大师说哪里的话。”刘健立身歉疚的笑笑，抱拳道，“大师拳未尽力，承让‘老贼’了。”
　　适才法佚即便使出十分力，也难以击退刘健半步。这一点，法佚和刘健都清楚。
　　“惭愧。”法佚卸去力道、平复气息，身躯略微有些佝偻。
　　胜负已分，二人并肩向殿门走去。
　　“大师的少林十八路罗汉十八手技法炉火纯青。上下相随，步随手变，刚柔相济，可谓熟极通神。老朽佩服之至。”刘健笑着说。
　　刘健的一番恭维话，在法佚听来如针刺喉，接不上话；似掌?脸，羞愧难当。
　　法佚想着刘建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扭头看了一眼刘健。
　　果然，刘健虽面上若无其事，言语却开始点拨法佚，问，“大师，请问贵庙西大殿罗汉堂那一千二百五十尊罗汉的造像图样，何人提供？”
　　“刘老爷……”法佚说着忽然停了下来，脑中思路似乎有些清晰明了，却还差一点点儿，如蒙着一层薄纱。
　　“敢问大师可习练过少林达摩罗汉拳？”刘健问。
　　“未曾习过。”法佚道，“数年前，在大庙寄居的刘老爷八公子刘文机要去少林寺，贫僧那时候还不是大庙住持，遵住持之命，送公子前往。”
　　说着话，二人来到殿门边，都没去开门，站定继续说着话。
　　“一到少林寺，公子刘文机就剃度出家了，所带银两全数捐给少林寺。那时候的少林寺最多也不过十个和尚，几间破败不堪的大殿，还没有庙产。得到公子的大笔善款，少林寺住持清泰上人很高兴，送了贫僧一本少林寺藏经楼的《少林十八路罗汉十八手》做谢礼，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少林罗汉拳。”法佚自嘲地笑了笑，说，“贫僧回大庙后，一直习练到前些日子，才自认练会。这不，正急于找人比试比试，正好您来了。”
　　“少林罗汉十八手。”刘健笑笑。
　　外传大庙法佚住持以少林长拳闻名运近，其内功来源不明，但却异常浑厚。
　　少林长拳又叫太祖长拳，全名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是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之前，官至后周殿前都点检时，为了训练士卒，将其平生武学，结合在战场上真拼实杀的格斗经验，编制成的三十二势拳法，教授士卒。太祖长拳非任何门派，故流传甚广。
　　宋朝初年，少林寺住持福居禅师为振兴少林寺，邀大宋闻名的十八家武林高手入少林寺切磋武功。后来，福居禅师综合诸家之长汇成《少林拳谱》，这便是少林拳法的起源。
　　而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也是入少林寺切磋武功的十八家之一，所以太祖长拳写进《少林拳谱》就成了少林长拳。
　　虽名有少林，但传承各有源头，非少林一脉。法佚擅长的少林长拳，就不一定出自少林。
　　“大师知道大宋初年少林寺住持福居吧？”刘健问。
　　“贫僧略知一二。”法佚道。
　　“说来听听。”刘健笑说。
　　“宋初少林寺的方丈兼住持福居禅师的主要功绩是，与弟子灵智、灵丘等，编纂出武学经典《少林拳谱》。”法佚看看手捻须髯的刘健，感觉适才心中的薄纱即将被刘健掀起，遂接着细细道来，“那是从大宋建隆元年起，福居禅师数次招集关内外武林高手会集少林寺切磋武功，将众家武功的套路招式及功法心得，编进四十八卷的《少林拳谱》中。《拳谱》包括十八家拳械，其中有宋代以前十三棍僧的十三路看家拳、十三棍僧的稀有兵器、孙恒的猴拳、孟苏的七十二艺、崔连之的炮拳、王郎的螳螂拳、黄忠的罗汉十八手及通臂拳、杨滚的大力金刚拳及六合拳、燕青的擒拿点穴功法、高怀德的春秋大刀等等。其中拳术一百七十三路，兵器一百三十三路，奇功二十四路。共计三百三十路，绘图三千八百五十余幅。”
　　刘健只是提一下福居禅师，没想到法佚啰里啰嗦说了这么多。
　　“福居禅师把少林罗汉十八手和少林达摩罗汉拳两拳的套路融合精简，创立少林罗汉拳。”刘健笑着掀开法佚心中的薄纱，“西大殿罗汉堂从第一百八十一尊龙猛尊者罗汉往后，阳数为少林罗汉十八手，阴数为少林达摩罗汉拳。”
　　“啊？”法佚吃了惊。
　　其实，武习到这儿，就一层窗户纸的事，手指头一戳就破，但没人戳，始终隔一层纱。法佚不时也曾盯着刘庭方老爷设计的罗汉造像出神，除了悟出些练武心法，比如“抬腿轻，落地松，踢起腿来一阵风”等，其他一无所获。
　　法佚哪成想，这其中还有这些窍窍道道、弯弯绕绕。
　　法佚随即打座于地，从罗汉堂第一百八十一尊龙猛尊者开始，后面单数的罗汉一一闪过脑海，德光尊者、净正尊者、大力尊者、宝杖尊者、罗旬尊者……不错，的确是他练的少林罗汉十八手，之后的单数罗汉是罗汉十八手的习练方法、练功心得等等，甚至还有实战技巧。法佚哀叹，早悟到此，他的罗汉十八手提前二、三年就能练成。
　　接着弗沙尊者、散结尊者、善观尊者、电光尊者、善星尊者等等等等，罗汉堂从第一百八十二尊弗沙尊者罗汉开始，双数的罗汉像在法佚脑中依次闪现。这是一路与之前有相同又有差别的拳路，一定是少林达摩罗汉拳。
　　“大师。”刘健早听到门外的演武场上阎寿的说话声了，只得再次出声唤醒沉睡武学中的法佚住持。
　　“哦。”法佚清醒，他知道练武不在这一刻，忙站起身，合什，愧疚地说，“贫僧耽误刘二爷的事了。”
　　“不妨。”刘健笑笑，担心法佚入魔，细讲道，“罗汉堂一百八十尊妙臂尊者之前的罗汉，是练功心法的具体形象，诸‘动法静型’、‘拳打千遍，身法自现’、‘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练劲要练力，打拳要遛腿’、‘练拳先练桩，练武先活腰’、‘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精’、‘静如处女，动如脱兔，敏捷若雄鹰，迅猛似老虎’……等等。”
　　“明白了。”法佚尽量不去想，但仍控不住之前没看懂的帝网、明罗、宝光等尊者的罗汉像跳到他的眼前。
　　“法佚大师。”刘健低唤一声，接着说，“等大师习得少林达摩罗汉拳后，结合少林罗汉十八手，再看后面的罗汉像，就不是单练一门认为的练功方法、心得什么的了，而是福居禅师创立少林罗汉拳。”
　　“啊？”法佚再一次失态。
　　“罗汉拳再之后是什么，我没听老爷说过。一千多尊罗汉像呢，就是有达摩老祖的《空相般若》也不足为奇。”刘健在说笑。
　　“《空观智慧》？”法佚两眼放光，随即听出刘健的戏谑之音，为掩饰尴尬，唱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达摩老祖即菩提达摩，南天竺人，华夏禅宗的始祖。
　　达摩祖师于梁武帝普通七年，亦即魏孝明帝孝昌二年，九月进入梁境，同年十一月入魏境，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悟出东土禅宗，期间著述禅宗及武学典籍数十卷册，之后传衣钵于“立雪断臂”的慧可，是谓二祖。达摩祖师游化至熊耳山下的定林寺圆寂，时人在定林寺内起了一座塔将其安葬。魏元象元年，定林寺积庵法师将塔改建为八角七层楼阁式砖塔，取名达摩塔。
　　武林人口耳相传，“武圣”达摩祖师在定林寺时，总结其一生的武功，写下一卷无名秘籍。
　　因“一苇渡江”、“面壁九年”的达摩大师“死于禹门、葬于熊耳山、造塔定林寺”却又“只履西归”的传说影响甚广，魏孝静帝将定林寺改称“空相寺”，故武林人将达摩祖师的无名秘籍取名《空相般若》。
　　又因大唐大历七年，代宗皇帝亲自加封达摩塔为“空观之塔”，故唐以后的武林人氏，亦将《空相般若》称为《空观智慧》。
　　相传，隋唐朝第一条好汉西府赵王李玄霸就是因为得到过《空相般若》，武功才突飞猛进，做到天下第一。当然，今人为避康熙爷的名讳，称其为李元霸。
　　之后看过《空观智慧》还有大唐“剑圣”裴旻及其徒弟鼎鼎大名的诗仙李白、唐末第一剑术名家王重师、开创大宋王朝的宋太祖、形意门创派始祖民族英雄岳武穆及其子岳云、宋末元初的“哲别”别速只儿豁阿歹、元代开宗立武当派和三丰派的祖师张三丰、元末明初第一剑客“黑面剑侠”花云等等，无一不是当世之英豪。
　　至大明朝，看过《空观智慧》更是数不胜数，无一不是万世之楷模。例如：大明朝武林第一人俞大猷；为大明朝东抗倭寇、北击蒙古的民族英雄戚继光；为大明朝开疆守边、抵御蒙古，与戚继光并称为“南戚北李”的李成梁父子；为大明平缅寇平罗雄、平朝鲜倭寇、平播州、平倮的“镔铁巨刀王”刘綎……
　　但是自有清以来，《空观智慧》几近销声匿迹。
　　刘綎之后的二百五十余年来，江湖上，仅余一丝有关《空观智慧》传言。
　　欲知现今《空观智慧》有何流语，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