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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回
仁口禅师心事重
法佚住持武功高 话说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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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刘健被一群不说正事儿、只是“二爷”“二爷”地叫的泼皮,招惹的心烦,但碍与他装扮的六、七十岁的形象,无法对小辈发火,只得沉下脸,冷声问道,“列位,有事吗?”
“二爷,也没旁的事。”李五摆了下手,众头立刻噤声,围拢上前。
李五见他们已将刘健包围,咳了一声,说道:“二爷,我们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李五没说“您”,说的是“你”。
“李五,老夫先向你打听一件事。”刘健苦笑,他实在没办法把这群连三脚猫的武功都算不上的人放在眼里。有几个明眼一看就是长期吸食□□,包括这个李五。
“二爷,您说。”李五面带得意,他有刘庭方老爷都不敢惹的仁口禅师做后台,审一审刘老爷家的长随,还不是小菜一碟。
“今早,你们大食吃的什么?”刘健淡淡地说。
“你……”李五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二爷是在问他是不是吃了熊心豹胆?
“不识抬举。”李五后退一步,身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窜了出来,向着刘健当胸打出一拳。
刘健都懒得分辨他的拳种,在他拳头离胸口仅余一寸之际,抬腿一脚踢出。
小伙子霎时如断线风筝,侧飞出一丈有余,同时他和刘健都听到几根肋骨折断的“咔吧”“咔吧”声,小伙子杀猪般的嚎叫声也随之响起。
这是在仁口禅师门前的打斗,仁口却不现身。旁边的那间禅房倒是出来了一个和尚,见是李五他们在欺负一个老头,颂了声“阿弥陀佛”,转身又回房闭门,念起普渡众生的佛经。
刘健听到哥哥在屋里轻叹了一声,遂感觉自己出手重了,于是抱了抱拳,对躺地哀嚎的小伙子道,“后生,你是行头小钱吧?得罪了啊。”
几个上前假模假样搀扶小钱的这头那头们,此时都在庆幸自己没有先出手。
“二爷、二爷。您老消消气,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您老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这就告辞。”李五的武功在这些人里面最高,自然能看出其中的门道。瞬间知道他们几个就算一起上,在眼前的长随爷面前,丁点儿便宜也占不到。
“你说对了。”刘健冷冷地说。
“啊?”李五一愣,哪句话说对了?
“趁我现在不想在佛门净地看见流血,你们赶快自断手脚滚蛋。”刘健转过身,去敲哥哥的房门。
“去死!”李五从腰间抽出不盈一尺的山东攮子,锋利的攮尖,捅向刘健后腰。
李五寻思明白了,如果刘健说的“说对了”是指他说的“小的该死”这句,那依刘健的武功,他李五横竖都是死。反正是死,不如趁敌不备搏一下。
攮子无刃,尖利,带鞘。
刘健听到攮子出鞘之声,冷笑一声,回身屈指捏住攮身,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鹰爪功。
李五手中攮子如同扎进铁板被的牢牢钳住,分毫无法进退。
“兄弟们,一起上!”李五自然不敢放开手,遂双手合力去夺攮子。
刘健只是单手两指,天鹰手岂是浪得虚名?
众头你看我、我看你,在小钱的哀求下,两个头壮着胆子,一左一右凑了过来。
“老夫劝你们赶快滚蛋,否则……”刘健瞥见大庙后殿旁的小道上,穿着红黄袈裟的住持、方丈们正往这里赶,不想把事闹得太大。于是,回拽一下攮子,松开手指。
“啊呀!”李五正在与对方用力拔河,对手突然放手,他卸力不及,一下子倒退六、七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在李五多少会些武功,着地起弹了二下,否则尾骨非折不可。
两个正扑过来的帮手,瞬间改变方向,急奔李五,装模作样地搀扶起李五,殷勤地掸去屁股上的灰尘。
“还不滚?”刘健笑着看向众头。
“我们走!”李五低吼一声,撒开两个搀着他的头,向住持他的来的方向走去。
剩下几个头也扶起小钱,紧跟了过去。
“当当。”刘健敲了两下门,直接推门进去。
禅房很简陋。
一尊观世音菩萨雕像,前面一个蒲团,上面一卷佛经,乃是《梁皇忏》。蒲团旁边一个圆形木鱼,一支棰头呈橄榄状的犍稚滚得老远。房角有一张禅床,床边地上的铜制卧香炉里,正燃着檀香,青烟缕缕,香气袅袅。
这便是仁口禅师在大庙的坐禅、诵经、起居之所,跟舒适的琼花山庄没得比。
所以仁口禅师一般都在琼花山庄参禅阁,安安静静地坐禅诵经,很少出现在大庙。
“哥,你怎么了?”刘健问盘腿合什坐在禅床一角的仁口禅师,抬手扣住其手腕,搭了搭脉。
刘健的仁术虽不及老爷刘庭方至少“吏目”一级,甚至达到“御医”的水准,但也比肩“医士”好过许多“医生”、“郎中”,简单的诊脉更不在话下。
哥哥的脉象时而左寸伏,乃心气不足、神不守常之症;时而左寸微,乃心虚忧惕、荣血不足之故。
哥哥身体本身无碍,只是心事瘀积,导致气血不畅。刘健得出结论。
身着百衲衣的仁口双眼、双唇紧闭,双手合什,一动不动。
“哥,我胸腔骨骼尽折,浑身经脉寸断。你看现在不也一样好了?”刘健端详着哥哥紧皱的双眉,轻声说道,“哥,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弟弟给你解决!弟弟若办不到,不是还有老爷吗?”
仁口禅师仍纹丝不动。
刘健进门时,仁口已偷偷瞄了一眼,见刘健身体如常,仁口便放下一直深操弟弟的心来。
至于仁口自己心头的难处,他连对佛祖都羞于启齿,更别提兄弟了。
“哥,我明日离开盐山,去京城等地,大概要走三、四个月。”刘健看着哥哥,平静地说,“走前我想杀几个人。”
“谁?”仁口开了口,但仍未睁眼。
“刚才门口那几个泼皮无赖。”刘健紧盯哥哥的脸,发现一缕厌烦从哥哥脸上滑过,随即消失。
“阿弥陀佛。”仁口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刘健,随即闭目合什,颂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待哥哥颂完篇幅不长,仅二百六十余字的《心经》后,刘健开口道,“哥,能安排琼花山庄的‘一个和尚’回乡一趟吗?”
“阿弥陀佛。”仁口回答后,又缓缓的念起大部头的《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祇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
刘健静静地听了许久才退出禅房,关上门,随即走向大庙深处。
适才,刘健在门外与大庙杂役李五等人争斗,身为大庙禅师的哥哥却躲在禅房不敢出去,连叹息都不敢大声。这就让刘健很是纳闷,于是刘健稍加试探,便捕捉到哥哥脸上那沫厌烦,从而证实哥哥正在遭受那群泼皮的气。
刘健没空去破解在庙宇中,一群杂役能如何给一名禅师气受这个天大的难题。在他看来,解决疑问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干掉疑问。
这一点上,长随刘健跟老爷刘庭方的思维如出一辙,快意恩仇,杀伐决断;宁留遗憾,不留后患。
大庙之北是一片枣林,林中掩映着方丈和住持以及首座、西堂、後堂、堂主等四大班首,监院、知客、僧值、维那、典座、寮元、衣钵、书记等八大执事的居所。
刘健直接来到法佚住持禅房前,让门口看门的小和尚进去把住持叫出来。
“刘施主,光临鄙庙,寻老纳出来,有何见教?”法佚住持一字一句地说。
“麻烦你带个路,我要找几个人。”刘健不客气地说。
“阿弥陀佛。不知刘施主要找何人?”法佚住持语速急缓。
“就是刚才在大殿西道上遇到你们的那群泼皮。”刘健道。
“阿弥陀佛。”法佚喝退近前的几名僧人,大家都感受到刘健散发出的杀气,“刘施主,那些人是我观世音菩萨庙的俗家弟子,且将于本月十九观世音菩萨的诞日剃度,成为我佛门弟子,非是施主所言的泼皮。”
刘健话说的难听,倒也不致让仰仗刘府刘老爷鼻息的法佚住持失态。但此刻法佚却晃了晃肥硕的身躯,使其强劲的内力四溢。
刘健突然发现自己又看走了眼,这个法佚住持一直自称单练外家功夫,以一套少林直拳的威猛凌厉示人,现在看来,其内家功夫也不弱,而且在自己之上。
但此时的刘健丝毫不惧。在被金都子打伤之前的刘健,遇到今天的法佚,或许会有难分高低的怯战想法。
在和金都子打过之后,刘健对武学的认识,似乎又精进了一层。
从前老爷言太极拳是“文拳”,是一门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慢打快的武功。刘健总是不以为意,觉得硬桥硬马、硬打硬进的武力才是最佳毙敌的手段。
毕竟武者习练武功,就是在苦练一门杀人技。
以前打斗,刘健一味图“快”,毙敌于敌攻击之前。现在,刘建的想法有了改变。“快”固然令对手难防难破,但也只限于对手武功和自己有差距的时候,如果拳脚相逢旗鼓相当的对手时,“快”就解决不了问题了。两支利箭对撞,只会两败俱伤;盾牌令快矛折戟,用的便不是“快”,而是“静”。
此时,刘健见法佚内功不弱于自己,一较高下之心顿起。切磋一番,检验一下自己对武功的领悟是否有所提高。
“吸食鸦片,不是泼皮是什么?贵庙对和尚还提供鸦片给他们吸食?大清律,和尚可以抽鸦片吗?”刘健冷冷地问。
从驴壳出来,刘健就想找个对手演练一下。今天的法佚,就很合胃口。当下屏气凝神,专心应对。
“阿弥陀佛。”法佚呼了句佛号,笑眯眯看向刘健。
“哼!”刘健在冷笑,使出激将法,“秃驴,老夫在等着聆听你的狡辩。”
俗语说,对着和尚莫骂秃子,何况刘健还加了个更骂人的“驴”字。
“老贼!你欺人太甚!”法佚边上一个瘦和尚果然暴怒,摆了个架式,一记少林弹腿踢向刘健。
不等腿风起,法佚随手将瘦和尚推开几尺远。
“吸食鸦片不一定是泼皮,也可能是王孙贵胄;大庙提不提供和尚们鸦片,取决于庙里香火钱的多寡。”法佚带着挑衅的口吻,双手合什,问,“刘施主,大清律,和尚不可以抽鸦片吗?”
“大清律,任何人不可以抽鸦片!”正在刘健要暴起时,一个少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和尚别说鸦片了,旱烟、潮烟、水烟、鼻烟都不许抽!”
“阿弥陀佛。”法佚急忙率众和尚向少年低头合什,颂:“大庙诸僧参见阎公子。”
来人是沙济富察氏的阎寿。
富察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世居沙济地的沙济富察氏,又是富察氏最显赫的分支。大清后妃和官员很多都来自沙济富察氏。
“我刚才说什么了?”阎寿近前喝问法佚。
随阎寿而来的,还有刘府的十名火枪兵,此时正一字排开,端着长枪,列在刘健身后。
“大清律,任何人不可以抽鸦片!和尚别说鸦片了,旱烟、潮烟、水烟、鼻烟都不许抽!”法佚住持乖乖学舌。
“师父,徒儿叩见师父。”阎寿当着众人面,向刘健跪地磕头。
“唉!”刘健叹了口气,拉起阎寿。
“师父,怎么了?”阎寿不解。
阎寿现身,打是肯定打不起来了。刘健为了专心和法佚打一场,气运周身,以致都没提前听到阎寿他们的到来。
法佚其实也是此等心思。前些时日刚练成少林七十二绝技的罗汉拳,正想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练一练,刘健就送上门来。
“南无阿弥陀佛。”法佚念了句佛号,有些伤感地替刘健回答,“打不成啰。”
刘健闻言,看向法佚。
法佚当真无心袒护那几个泼皮。那群无赖屡屡骚扰香客,甚至领头的李五还拿捏着他和两位方丈及仁口等禅师的短处,法佚若不是担心耽误庙里和尚、法师、禅师、大师、长老们的清修,早巴不得将他们撵出大庙了。至于李五的靠山刘培生老爷的面子,在大庙还真不够看。
法佚看到刘府个个腰间系扣短绳的府兵,便知刘府是有备而来,只是抓人,不会大庙大开杀戒。遂对身旁众和尚道:“你们带阎公子去寻那些泼皮。”
法佚住持转目看向刘健,对身边的瘦和尚补充一句,“所有人都去。”
“是。”众和尚低头合什,领命而去。
住持法佚不想错失良机。
“一个不剩,全抓回去。”刘健也不想放过机会。
“是。师父。”阎寿带着火枪队跟上和尚们。
“来吧。”法佚迈起虎步,走向枣林间一片平日练功的空地。
刘健虽然不解大庙住持法佚缘何对阎寿恭敬如斯,却也不做细想,抬腿便跟了上去。
书中暗表。前日阎寿之所以在盐山县衙耽搁一日,只因知县胡根梓“道听途说”到阎寿的一个“确凿喜讯”:满洲镶黄旗富察·阎寿公子年内将迎娶多罗贝勒爷爱新觉罗·奕劻的二格格荣琴。
胡知县为拍阎家马屁,欲趁阎寿至刘府贺刘庭方之孙满月,途经盐山县署之际,大张旗鼓地大肆庆贺一番。
但被得到消息的阎寿勒令制止,并严命其不得外泄成婚之事。
奕劻贝勒爷是乾隆帝爱新觉罗·弘历的曾孙,庆僖亲王爱新觉罗·永璘之孙,不入八分辅国公爱新觉罗·绵性的长子,过继庆良郡王爱新觉罗·绵慜为嗣子,地地道道的皇族,满洲镶蓝旗人。
满洲以旗统人的八旗制度,从建立之初,旗位排顺就纷纷扰扰,因各种缘故此起彼落。直到顺治七年冬,追封“清成宗”的多尔衮薨,八旗地位排序才确定下来。上三旗: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下五旗:正红旗、镶白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
因此,依旗位而言,公子阎寿和荣琴格格,可谓天地之别。
再依长辈仕位来说,阎图初武职官拜散秩大臣,文职曾署理山东巡抚,俱从二品;而奕劻只有个多罗贝勒的爵位而己。仍是云泥之别。
由此可见,盐山县胡根梓知县一心要巴结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阎寿不许庆贺,胡知县心有不甘,摇尾乞怜地请示尚在静海霍家的阎寿同意将“庆贺宴”改为“接风宴”,并只叫数位盐山、山东境内的高僧、高道及高儒作陪。
面对死皮赖脸的胡根梓,阎寿无奈的答应了。
大庙的住持法佚及宏靖、宏德两位方丈也在受邀之列,在接风宴上,同桌而食。故而,法佚住持对阎寿阎公子格外恭敬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观世音菩萨庙不仅归庆云县管,也归盐山县管辖。
毕竟观音庙最大的施主刘庭方老爷在盐山县。
毕竟大庙的主要收入来源,大庙和琼花山庄周边的田地,都是刘老爷布施给大庙的。
未知刘健与法佚相斗如何,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