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末》宏波

40、第三十九回 静波院前身今生 众泼皮大庙现宝 翌日，

　　翌日，刘健放刘雄、刘知二人一天假，各自回家安排安排、再道道别，因为他俩要随刘建入京。
　　刘安回刘府护院，继续暂领护院教头一职。
　　刘为升为刘府长史，顶替被老爷调往梅花别院的长史刘去，接管内院。
　　内院的几个太监跟刘去一同走了，刘文敏一家明天也将离府，内院其实已没人了。所谓管理内院长史，其实是五个长史中最清闲的差事。
　　二夏被二太太阎梅心招回身边伺候，隔日也将前往梅花别院。
　　三秋被分到刘府医诊处，跟主医洪良胜先生学仁术。
　　小冬如愿去了长史刘拂管理的刘府大膳堂打杂。
　　只有大春岁数大，暂无去处，留在了安辛房，服伺刘健。
　　“大春，阎公子去汐波阁了吧？”在前院吃过大食，回安辛房的路上，刘健问大春。
　　“是的。二爷。”大春回答，“奴婢看着阎公子进去的。”
　　“别老是称自己奴婢奴婢的，以后说‘我’就行了。”刘健训斥道。
　　“奴……我知道了。”大春磕绊着答。
　　二人进了静波院，刘健想起从未踏足的安平苑，一时兴起，“走，大春，我们去安平苑看看。”
　　安平苑是静波院的主建筑，是一片富丽堂皇的宫殿区的中心。
　　宫殿区有三组庭院，由东、西、中三座院落组成，并建有亭、台、楼、阁及回廊相互连通。
　　其中，中院安平苑最为壮丽奢华。
　　面南背北的安平苑阔七间，重檐庑殿顶及卷棚歇山项，四周有回廊与附属建筑相通，整个院落为京城四合院布局。
　　庭院中间立一通白色石碑，碑身上四个大字引得刘健一惊，静波院原来是皇家的行宫！
　　碑首的碑冠是方形螭龙样式，碑额隶刻一个“清”字；碑身楷刻“静波行宫”四个大字，落款道光一十九年；碑座为龟跌。
　　刘健转到石碑后，看了碑阴文字，才知道静波院的大概。
　　静波行宫依旨而建，始建于道光一十七年夏未，于次年仲秋完工，历时十五个月又八天。隔年，因故废弃，赏赐给了刘府云云。
　　刘健看了石碑再看庭院的心态，就和当初不一样了。
　　安平苑的正房名曰渌清殿，是皇帝驻跸期间处理公务及龙体下榻的场所；东侧名曰松岩寒翠斋，是皇上宴见群臣之地；西侧名曰静岚畅远斋，是众妃栖息之所。
　　渌清殿的廊柱刻有隶书对联，上联：凭楼岂玩物华游；下联：极目诸峰黛色流。这是道光帝早年作的一首诗的头两句，刘庭方老爷的手书。
　　刘健带着大春推门走进渌清殿，长年无人居住的寒霉之气扑面而来。
　　“二爷。”大春刚到门边，两腿边开始打哆嗦，高高的门槛怎么也不敢迈过去。
　　殿内金碧辉煌，基调以大清最尊贵的明黄色为主。大清规制：只有皇帝、皇太后、皇后才可以穿着明黄色朝服，即便是仅仅低皇后一级的皇贵妃也不行。
　　大春也许不知道这些，但整个大殿似黄金堆砌的堂皇，还是把她吓得不敢踏足。任凭刘健怎么劝，也不进殿，退到院子里，寻了个石阶，斜坐其上。
　　刘健无奈，只得自己进殿。
　　大殿如小号的金銮殿。在殿内正中北侧，是二尺多高的红漆木制地坪，前三侧二，共五组台阶，周围是仿石雕式样的栏板和望柱，这便是“陛”。因为官员们见皇帝时都要跪在下面，所以才口称“陛下”。皇帝坐在龙案后、龙椅上，接受殿内群臣的朝贺叩拜。
　　皇上御座前后的鹤式烛台、熏炉、塔式香亭、甪端等。都是嘉庆、道光年间宫中精制的珐琅礼器，于皇上龙椅周围，既为熏香之用，也有驱邪诹古的寓意。
　　在陛上后部，又有一类似“殿中之殿”的“堂”，全部木制，外罩金漆彩绘，加饰行龙、兽面等精美雕刻。
　　“堂”内供俸着一道圣旨非常醒目。刘健将其从架子上取下，置龙案上，铺开观瞧，是道光帝的圣旨，宽九寸，长十二尺。含深咖啡、大红、金黄、纯白、赭石、橘黄等六段六色，一次织成。
　　开端“奉天诰命”四篆字，左右为提化织就的两条白龙相对而拥。整幅圣旨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提花织就的卷云纹。
　　圣旨正文：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以天下苍生计，宜四时巡查，知民生之疾苦，见官吏只能不肖。近年来，漕运盐政混乱不堪，亟待振衰除弊，朕犹为挂怀。盐山县地处天津东南漕运之要道，朕将择日巡幸盐山，着大刘庄刘庭方，在刘宅北部，建静波行宫一座，限二年完工。钦此。道光一十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后半段是刘建看不懂的满文，都在文末朱砂钤有“皇帝之宝”，是谓宝诏。
　　刘建在刘老爷书房见过几道礼部制作圣旨誊黄，材质与此诏有所不同。
　　原本赍诏官宣读完圣旨后，留下誊黄，将宝诏带回朝廷。但想到道光皇帝来年便至，赍诏官便将宝诏也留在了刘府。
　　静波行宫落成，宝诏便供奉在渌清殿内。虽然每日都有招娣母女打扫，但此时也已满落薄灰。
　　刘健将圣旨放回旨架上，见其下还有一个大大的黄纸卷。打开一看，原来是建筑图纸。
　　刘健看了图纸才知道，静波行宫的面积比刘府不要大得多，如今刘府诺大的心湖原先只是行宫的一池碧水。
　　行宫内宫殿巍峨、翠竹掩映、曲径回廊、墨香浮动，一组小桥流水、清幽典雅的园林式建筑群如画卷般，在刘健眼前徐徐展开：渌清殿的两厢是松岩寒翠斋和静岚畅远斋，再往东是镜澜亭，立于涧水旁，涧上有桥，桥东往北则是登后山大庙之路。涧水之东另有小宫门，是园官、杂役出入的便门。
　　静波行宫依大清行宫的规制，分成两部分，即宫殿区和苑景区。
　　不过，时至今日，宫殿区除保留安平苑的主体、安甲安乙等十房的外值事房、行膳斋的茶膳房外，其它诸如朝房、便殿、军机房、内值事房、垂花门、大宫门、小宫门等等，都被刘庭方下令拆除了。
　　苑景区的很多景观，诸如假山、石峰、奇花、异草及高低错落的围墙等等，也遭推倒填平的命运。其大部分区域被划归刘府大中小三个跨院。
　　皇帝出行，驻跸行宫，銮仪卫的官员銮仪使负责主要的随扈保驾、行宫守卫、戒备等等，前锋营、护军营、侍卫处、步军营、骁骑营等机构的也要派官员参与保卫工作，这许多人内外两处值事房是住不下的。
　　所以，大中小三个跨院原先有很多空地，是静波行宫为皇帝驻跸时，随驾众多的护卫人员搭建营帐之所，现已刘庭方建成一栋栋宅院。
　　一般没有皇帝驻跸的行宫，日常的保卫则由总管各官专司稽查，又有内外围千把外委兵丁巡逻看，内围有内务府千把兵丁守卫。
　　静波行宫的规模比较小，内围没有设内务府弁兵，只有绿营一名外委带领二十三名兵士，在外围看守巡查，日久便与刘府上下混得熟稔。
　　待静波行宫被废，改称静波院后，绿营的这二十四名兄弟，也脱弃了兵服，转而进了刘府，成了刘庭方各府院的火枪队骨干，即府兵。
　　刘健历年外出给少爷小姐送“年金”，途中若遇险情，最大的仰仗并不是他高强的武功，而是以各府院府兵中挑出的精锐，组成的火枪队。
　　各府院二十名府兵归管家节制，管家直属刘庭方老爷，其间任何人不得染指。
　　刘庭方为府兵的配备可谓不计工本，每位成员两支枪。其一是发射圆锥形米尼弹的前装线膛步枪，枪管内刻有膛线，子弹飞出后可高速旋转，有效射程达一千六百营造尺；其二是由美国人塞缪尔·柯尔特在道光十五年发明的左轮手枪，一次可装填六发子弹。
　　长枪和□□都是湘军、淮军的高级将领，才能拥有的。不仅如此，刘庭方对火枪队的奖励机制，也参照曾国藩的湘军赏赐制度。
　　一、杀敌人一名，赏银十两，杀二人赏二十两，依此累加；
　　二、俘虏敌人一名，赏银十一两，俘二人赏二十二两，照此累计；
　　三、俘获一匹马可以自留，也可以在刘府换成十五两赏银，俘获二匹马换赏银三十两，按此累积；
　　四、抢得敌人一桶火药、一袋铅弹、一支鸟铳、一门小炮或大炮等武器弹药，赏银五两至三十两，多抢多得；
　　五、缴获刀、矛、旗等铁质冷器，也有赏银一两到二两，同样多缴多得。
　　另外，若火枪手不幸受伤致残，可回家养着，刘府会照常为其发放月银，赡养其余生；若不幸死亡，刘府则会给予其家人丰厚的抚恤银两。
　　时下一位九品官员的一年，俸不过才三十三两，禄也才三十三斛米。所以能在刘庭方府院做名火枪手，是众多附院家丁梦寐以求的事，也是众多火枪手争相斗法，也要跟刘健出远门的原因。
　　至于杀俘的是不是“敌人”，缴获的是不是“敌人”的物资，全凭带队之人说了算。送年金一程，便是刘健说了算。这也是二爷刘健在刘府声望之高的原因之一。
　　因为刘庭方的数支火枪队，主要任务是看家护院，很少有外出的公干。因而，刘健每年一次的送年金之举，对火枪队成员来说弥足珍贵。
　　正午，刘健将安平苑“参观”完毕，将大春打发回安辛房，他去刘藏的管家房报了备，便去往琼花山庄。
　　从驴壳出来，刘健还没见过哥哥仁口禅师。
　　刘健进入琼花山庄，刘光便带众护院迎了过来，徐世德等几名前捻子也身着护院制服，在队伍中，见到刘健亦随众人恭敬地打干问安，一点儿草莽气息也无。
　　众人客套话说完，刘健也得知仁口禅师这段时日一直在大庙，没来过琼花山庄。
　　刘健随口问了徐世德一句，“你们过的怎么样？”
　　“回二爷，小的们在此间，过得都好。”徐世德很谦卑，“劳二爷您费心了。”
　　“唉！”刘健轻叹了口气，把徐世德拉到一边，摆手让余下众人散去。
　　“说吧，琼花山庄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刘健问。
　　“二爷，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兄弟们有些想家了，你的人不许我们踏出琼花山庄。”徐世德抱怨道，“年前老黑想溜出去看看，结果脚被你的人打伤了腿脚。”
　　“你们来这儿才半年，现在回乡恐怕官府的揖拿文书还摆在大堂上。如今各县俱发文清匪，实行各村村民联保制，一人知情不举，全村连坐。你们若回去，一旦被乡人认出，怕是就没活命的机会了，还会害了整村的村民。老爷在盐山鞭子再长，也触及不到你的涡阳啊。”刘健想了想，又说，“要不这样吧，让仁口禅师将你装扮成大庙的游方和尚，你一个人回乡先探探情况。如何？”
　　“嗯。”徐世德想了想，点头同意。
　　“你先回去吧，我这去跟仁口禅师说一声。”刘健唤过刘光，向他交代了一番后，便离了琼花山庄，去往后山大庙。
　　大庙是天津府最大的庙宇，座落在盐山县和庆云县之间的巨大的土岗子之上。
　　大庙正名为观世音菩萨庙，简称观音庙。附近老百姓将其通俗地称为“大庙”，还把高高的土丘叫成“后山”。
　　去往大庙有很多条路，仅盐山一侧便有数条。其中走琼花山庄后门最近，静波院后花园最绕远。刘健走的是琼花山庄门前的官道，不远不近，道路平坦。
　　刘健步疾，行不多时，庙基拔高、庙宇宏伟的大庙已遥遥在望。
　　大庙始建于唐代，至大清已破败不堪，嘉庆十年，朝廷出资，大规模修整了一次，整齐的庙宇焕然一新，并立每年二月十九为大庙的庙会。
　　八年前，咸丰十一年二月十九，大庙意外失火，损毁庙宇数十间，死伤百姓无数。
　　是年秋，刘庭方招聚盐山、庆云、南皮及沧州三县一州的乡坤豪门，共同集资，历时两年，重建大庙。刘庭方等人的义举使得大庙香火继续鼎盛，远近州县官吏绅士联名向天津府署要求：表彰刘庭方为一等尚义之民、赠送匾额、立牌坊旌表、授予官职等等，时值朝廷与太平天国激战正酣，加之刘庭方本就是致仕官，此事便不了了之。
　　此时，刘健拾级而上，站在大庙高高的庙基之上。
　　大庙座北朝南有东西两大殿：东大殿为观音堂，飞檐斗拱，宏伟气派，供奉的观音菩萨与西藏布达拉宫和山西五台山的观音菩萨为同根三姊妹；西大殿为罗汉堂，以罗汉阵为据，有十六天井三十二巷道，井然有序地塑着一千二百五十尊罗汉。
　　大殿前，东西相对，各有十余处小殿。
　　东偏殿多为游僧客居之房。在东偏殿中间有一间无顶房，中有一棵古槐，时人称之唐槐。槐粗约需三人合抱。树有一朝南的枝干，上挂一口唐钟，为防钟重坠落，特加两根柱桩支撑支干。钟声悠扬悦耳，如呼佛号，周围村庄的百姓清晰可闻。
　　西偏殿为诵经房和僧人的居室。
　　刘健合什作礼谢过要为他带路的小沙弥。他知道哥哥不在琼华山庄，就在最边上那间禅房。
　　东西偏殿的每间客房和诵经房等，门前都贴有对联，仁口禅师的门前也不例外。禅房的对联，
　　上联：七宝庄严成佛刹；
　　下联：八功德水济众生。
　　刘健穿过西殿罗汉堂，扫视过千余尊泥塑罗汉后，来西偏殿侧哥哥的禅房门前，刚要敲门，身后有人跑过来，叫了一声“二爷。”
　　“二爷，您来了。”此人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肤黑貌丑，小眼睛、雷公嘴。穿着和尚的湘色僧衣，并用树皮煮汁、污泥渍污“坏色”，却留着一头黑辫，绕脖垂于胸前。
　　“哦？你是何人？”刘健并不识得此人。
　　“二爷，您可真是贵人多忘。”来人陪着笑，觍着脸说了起来，“二爷您刚来盐山的时候，我给您指过到刘府的路。”
　　“哦。”刘健初来盐山便寻到大庙做和尚哥哥仁口，仁口亲自带刘健去往刘府，推荐给了刘庭方，何来指路一说？
　　“二爷，我是大刘庄刘培生老爷的内弟李五啊。”来人抱拳报了名号。
　　原来是大翠的师父啊，刘健心知，面露微笑，抱拳回礼，“李五兄弟，久仰久仰。你有什么事？”
　　“我现在是大庙职掌所有人斋粥供养的典座。”李五见刘健在看他的僧衣，似乎在疑他不是和尚为什么穿和尚的衣服，忙解释一句，顺便还拔高一下自己。
　　这时，又过来几个和李五差不多装束的男人，有老有少，都未剃度。
　　“二爷，这都是我兄弟。”李五大手一挥，“刘府长随刘二爷，来，叫二爷。”
　　“二爷。”
　　“二爷。”
　　“二爷。”几个人有抱拳的，有拱手的，有的鞠躬，甚至还有合什的。
　　“他是负责煮粥饭的饭头老赵，那个是于斋堂中执劳役的行头小钱，这个是负责烧饭锅的火头老孙，他是负责大寮茶房及各堂缸水的水头小李。”李五让介绍过的四人退后，指着新上前的三人继续介绍：“这个是负责煮菜的菜头老周，他是负责洗净斋堂菜桶、饭桶的桶头小吴，那个是负责磨米麦、做豆腐的磨头老郑，还有炭头、茶头他们在忙，来不了。”
　　“久仰久仰。”刘健面带微笑，静等其下文。
　　欲知李五意欲何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