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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回
童子师登府索人
刘庭方释放孙大 且说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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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刘庭方赶到心湖湖畔草坪上,近前扫了一眼儿子,问道,“洪医生,敏儿如何?”
此时,刘文敏已转醒,正怯懦地看向他爹,眼神已透露出他的晕厥是偷练五禽戏的吐呐法所致。
“老爷,小少爷是气血虚脱,不能上荣,神失所养,清窍失聪所致的瞀厥。喝几剂导脉顺气的汤,应无大碍。”洪良胜说完,指指围着的丫鬟、小厮,“尔等散开,不要围拢。”
大清制:医者分四等,一等曰“御医”,雍乾时期为七品;
二等称“吏目”,秩八品与九品;
三等叫“医士”,从九品;
四等是“医生”,无品。
四等之下,民间皆以“郎中”呼之。
刘府虽是王爷府制,但刘庭方给不了雇佣的人官品,所以便用“医生”称呼府内医诊处主医。
刘庭方近前,把了把刘文敏的脉,得出和洪良胜一样的结论。
“洪医生,按你的方法治。”刘庭方对洪良胜说完,看向儿子,“五禽戏的吐呐之法要从小习练,且非一朝一夕之事。敏儿,你身体若适合习练,爹爹早教你了,你以后不要习练了。”
“是,爹爹。”刘文敏惭愧万分。
“爹也试试,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它,让它适合敏儿习练。”刘庭方也是无奈。
“爹,要多久?”刘文敏急问。
“少则一、二年,多则八、九年。十年之内吧。”刘庭方没有责怪儿子的急于求成,耐心的解释着,“此无现成的参照,一招一式时是呼还是吸,呼吸量的多少,入体后的深浅等等,都需要慢慢调试。且至少旬月后,才能体验到此招式的后果,再加以改动……”
“噢。”刘文敏垂下头。
“好了,敏儿,别在汐波楼看书了,回漪澜院歇着吧。”刘庭方让丫鬟小厮扶起着少爷回院。
“洪医生,小儿汤药就有劳你了。”刘庭方抱拳致谢。
“刘老爷,洪某分内之事。”洪良胜拱手还礼。
刘庭方回到清倾堂时,见刘福一人立在博安院中,不禁笑问,“他没打过你?”
“是。老爷。”刘福随刘庭方进堂,“老爷,那人只说他姓童,不说叫什么。他是个武人,上马提刀,我一定不行;马下拳脚,他的路子太粗糙,斗不过我。现在他在大门外,老老实实候着呢。”
“把他带来吧。”刘庭方坐定,仆人奉茶。
“是。老爷。”刘福退下。
不多时,刘福和两名护院带着一名魁梧的汉子来到清倾堂前。
汉子立足,很守规矩地站在院子中。
“老爷,人带来了。”刘福进堂打干禀报。
“童壮土,请进。”刘庭方声音不大,运气托声而出。
汉子不免一怔,堂内老爷低沉的一句话,如在自己两耳边响起,心知这才是硬茬。
“草民童子师拜见刘老爷。”自称童子师的汉子大步迈进堂内,依江湖方式,抱拳施礼。
刘庭方一眼看出,此人以前定是军中一员猛将,遂手指上首客座,道:“童壮士,请坐。”
“谢了。”童子师大马金刀的坐了上去。
童子师较常人身材高大了许多,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黑红色。大脸盘子,眉目分明,阔口阔鼻,颇带英气。胡须乱蓬蓬的,像一把枯萎的野草。
“看茶。”刘庭方吩咐下人后,看向童子师,问,“敢问童壮士,大名如何称呼?”
“江湖一介草莽。”童子师大大咧咧地说,“姓童名子师,无字无号。”
汉人礼法,人的“名”是自己出生的时候被长辈赐予的名称,故只能让长辈及自己亲近的人称呼,自称其名则表示谦逊;“字”又叫“表字”,是用来供陌生人、同辈和属下来称呼;“号”则谁都可以称呼。号有自取,也有别人送的称号、尊号、雅号等。
《礼记·曲礼》上虽云: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但是经历“礼崩乐坏”的蒙元一朝后,“字”变成一种身份的象征。往往没有一定身份的人,是不配拥有字。
所以童子师说他没字,也意味着他的身份十分低下。
虽然“男子二十冠而字”,但刘庭方却不管这一套,儿孙出生就给他们连名带字起好了,且无论男孩女孩。这也侧面看出,大清也是个“礼崩乐坏”的朝代。
“那得罪了。”刘庭方抱了下拳,“童子师壮士,请问来刘府有何贵干?”
“向南三十五里的梅花别院扣了我一位孙姓兄弟。”童子师开门见山。
适时一名老仆端来一杯热茶,摆到童子师椅旁茶几上。
“请。”刘庭方摆了一下手,示意童子师喝茶。
“听闻梅花别院是刘老爷的产业,我特来要人。”童子师没摸茶碗,看着刘庭方。
“不知梅花别院何人,因何扣你兄弟?”刘庭方问。
“啪!”童子师拍了下椅子扶手,站起身,喝问:“人,你放是不放?”
“请。”刘庭方端起茶,呷了一口。
“老爷请你喝茶。”干瘦的老仆一手拿着盛茶的托盘,一手搭在童子师肩头。
童子师顿感肩挑重担,身体不由得坐回椅子上。
一个看似风吹枯叶的老仆,武功也不在精壮的门子刘福之下,童子师彻底没脾气了。
“凤凰岩韵茶,喝着的确不错。”刘庭方若无其事地喝的茶,“童子师,你也品品。”
童子师无奈,只得端起茶碗喝了两口。
说句实话,碗中茶真的好喝,是他童子师有生以来喝到的最好的茶。
凤凰岩韵茶是乾隆帝喝到福建省建宁府崇安宁县进贡的武夷山岩茶后,亲自命的名。
武夷山的砾岩土壤在独特小气候中,造就了武夷山岩茶独特的生长环境,使其带有一种岩谷花香,历来都是当地贡茶。
刘庭方的凤凰岩韵茶叶也是皇上定期赏赐的御茶。
“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刘庭方笑着说,“俗语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凤凰岩韵茶则是‘茶香十八变,越变越好闻’。”
听了刘庭方之言,童子师又品了两口茶,茶香愈浓。
老仆提壶续水。
“凤凰岩韵茶闻香至少要闻三次。”刘庭方仍在论茶,笑呵呵的说,“第一泡闻‘火香’及茶香的纯度;第二泡闻显露出茶的本香,不仅要热闻,还要冷闻;第三泡则是闻持久的茶香。”
童子师默默品着茶,心情也平复了一点儿。
“说说梅花别院的事吧。”刘庭方仍旧笑呵呵的。
“我是孔家庄的。”童子师说完,见刘庭方脸色没有变化,又加了一句:“母猪港孔家庄的。”
刘庭方脸上的笑意依旧,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童子师明白眼前的刘老爷与其它有钱人不同,并不介意他是从“贼窝”来的。
前文提过,母猪港是州县共管的一片大苇洼,因没油水可捞,沧州和盐山县谁也不管。正因为没官府管理,这一带便成了流民、逃兵、散匪,甚至逃犯们的聚集地。州县大户人家,皆称母猪港为“贼窝”;对孔家庄之人,皆嗤之以鼻,看他们不起。
“前几日,我们同乡几人去云庆县办事,在大平店镇遇一伙拐孩子的‘打絮巴’,我们把‘扯絮’们打跑,救下了三个孩子。”童子师说着话,瞄见续的茶水热气渐稀,端起茶闻了闻,喝了两口,接着说,“我们分头送三个孩子回家,其中我两兄弟送一个月子孩,在你的梅花别院被一个叫刘名的劫了。扣了孩子不说,还扣了我一个兄弟。我来贵府,就是让你刘老爷命令刘名放人。”
北方叫拍花子,南方叫“打絮巴”和“扯絮”,意思一样,都是指拐骗贩卖小孩的恶人。
“刘名是我梅花别院的管家。”刘庭方没有否认,问道:“你去过梅花别院吧?”
“我们兄弟自然去梅花别院找刘名了,可……”童子师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下面的话是:可没打过刘名,反被刘名拿捏了。
童子师不能说:他带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别说打架,吵个架都不会。他童子师倒能打,两军对阵,他可谁也没怕过。强如成吉思汗胞弟拙赤合撒儿的第二十六代孙、威风八面的忠亲王僧格林沁,不过也是他手下败将。但,刘名不跟他纵马对阵,一套少林三十六式擒拿手,将他擒纵数次。万般无奈,他才来刘府找主家。
“刘名他是怎么说的?”刘庭方看到童子师的窘态,自然猜出结果。打败童子师的刘福,在刘名手下三个回合都走不了。
“他让我们去抓回那帮扯絮,问清那个月子孩是从哪家偷的,才放回我兄弟。”童子师瞪着刘庭方,“我要他先放了我兄弟,我们自然会找那几个扯絮们。”
“你的人还在梅花别院?”刘庭方知道刘名这两天没来刘府的原因了。
“嗯。”童子师又喝口茶。
“这样吧。”刘庭方看了一眼身后的钟表说,“饭点到了,你在这儿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几匹马,你回梅花别院。明天正午,你带你的人来这里,我把你兄弟还给你。”
“成。之后我把扯絮给你抓回来。”童子师站起身,笑了笑说,“不过一匹马就够了,我那帮兄弟没人会骑马。”
“不忙,吃饭点儿到了。”刘庭方笑着发出邀请。
随后,刘庭方和童子师去东厢大餐堂吃小食,席间还喝了些酒。
饭后,童子师骑马回了杏花香院。
对于刘名,刘庭方一句话也不用童子师转达,刘名见了刘府的马儿,自然明白老爷的意思,断然不会慢待童子师及他那帮兄弟们。
这天夜半,刘名回到刘府,向老爷汇报老爷已经大致明了的前因后果。
刘庭方没有说刘名做的对不对,只吩咐他早点歇着。
一夜无书。
次日上午巳时末,刘庭方从刘健的安辛房出来,刘了上前禀告:阎府小公子阎寿派人来告知,他在盐山县衙要耽搁一日,明日下午到府。
“知道了。”刘庭方见离正午尚早,还有半个时辰呢,便转去了招娣一家的安癸房。
安癸房,招娣母女和新请来的奶娘三个女人,照着刘信、刘嫣和长史刘衣那个出生十来天的婴儿。
因为担心到访的阎寿仗着比刘文敏岁数小几个月,可以有所不顾地去探视刘信,所以,今个一大早刘衣的小妾杨氏就以奶娘的身份,抱着“假刘信”去了刘文锦、丁颖居住的漪澜院,以应付阎寿突然检查。
刘庭方来到卧房,刘信和刘嫣还是安安生生的睡着觉。
奶娘抱着刘衣的娃儿避到里间喂着奶。
“老爷,不知为何,两娃这些日子睡得比前些月每天睡得久了许多。”香婆婆轻拍着刘信。
“近来他们一天能睡多久?”刘庭方问。
“总得有八个时辰吧。”招娣照看着刘嫣。
“娃儿七个多月了,一天睡八个时辰,和一般的娃差不多。多也多不了一个时辰。”刘庭方近来也偷闲也看些女科、小方脉科的医书,对此也明白一些。
“老爷,您是不知道,两娃从来咱府每天睡的时候,都没超过五个时辰。”香婆婆接话道,“就这几天,不知怎的,白天除了喝水的时候睁一下眼,就是睡觉,连拉尿都在半夜。”
“他俩白天睡,晚上不睡做什么?哭闹吗?”刘庭方问。
“两娃从没哭闹过。”香婆婆一脸笑意,“晚上他俩要么互相看着,要么就盯着那绳上挂的尿布。”
刘庭方顺着香婆婆手指的方向一看,屋角扯了一根细绳,绳上挂着几块白色棉布。
“走了。”刘庭方想了想,走到门口说,“晚上把尿布都取下来,放到其它地方。留意看着他们是继续看绳子,还是到处找尿布。”
“是。老爷。”招娣跑过来送老爷。
“记住了,老爷。”香婆婆跪床答道。
……
刘庭方又转去夜室,亲自把孙大提了出来。
“老爷,您这就放俺走吗?”穿一身新衣裳的孙大抱着一个包袱,小跑着才跟上刘庭方。
“不想走?”出了静波院,走上西直道,刘庭方放缓脚步。
“昨天您走后,他们给了俺新棉衣、新棉裤,还有新棉鞋、新腰带,伙食也特别好,都是俺没吃过的,晚上还给俺加了被褥。”孙大显摆着一身刘府家丁的初春薄棉制服,笑呵呵地说,“若不是俺娘还在孔家庄病着,俺倒想一直关在老爷您这儿。”
“你娘得的什么病?”刘庭方问。
“具体什么病,俺也不知道,也没钱让郎中瞧瞧。”孙大皱起了眉,“俺娘就是不想吃东西,吃一点儿就吐,还说浑身没力,头昏。”
“孙大,你识字吗?”刘庭方问。
“不识几个。”孙大回答。
“你兄弟叫什么?他也不识字吗?”刘庭方又问。
“俺兄弟叫孙二。”孙大答,“他还不如俺识的字多呢。”
听名字刘庭方就知道白问了。笑了笑再问,“你们一起的有认字的没?”
“没。”孙大答完,双手抱紧他换下来的旧衣裳打成的包袱,点头如捣蒜地改口说,“有,有,有,童子师识字,他还会给人治病哩。”
军中武将大多会治疗一些简单疮疡的箭伤磕碰伤,在战场上起到疡医作用,这很平常。
刘庭方没说话,等着孙大讲述。
“去年冬,俺兄弟孙二看洼,吃坏肚子,还受了湿寒,久病不起,瘦得皮骨了都。”孙大的讲述的病症不属于疮疡科,而属于大方脉科。
这倒引起了刘庭芳的兴趣,“童子师如何施救?”
“老爷您怎么知道是童子师救了俺弟?”孙大瞪大眼看着刘庭方,像在看料事如神的神仙。
“接着说。”刘庭方摇摇头。
“是。南蛮子,哦不,童子师说俺弟是食积腹中、难以下泄啥啥的,他开了个方子,让俺去沧州找小药房抓药,结果俺去了,人家不给抓。”孙大说着停了下来,看向刘庭方。
“药房怕你投毒,自然不给你开。”刘庭方笑笑。
“老爷,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孙大两眼发光,无比崇拜的看着刘庭方,讲道,“药房掌柜的说,他开的药方尽是硫磺、巴豆、□□那些,全是毒药,人家不敢给俺。”
“后来呢?”刘庭方问。
“后来童子师去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就把药拿回来了。”孙大继续讲述,“药拿回来他就煎药,熬好药就给俺兄弟灌了下去。俺兄弟喝了,当时就全身火热冒大汗。童蛮子去院子里挖出一把泥巴,抹到俺弟胸口,没过一会儿,泥巴烤干了。他取下来再敷湿泥巴,弄了一宿。第二天早晨,俺弟起床,去了趟茅房,病就好了。”
好在是冬天,天寒地冻。也许这就叫野医野路子一样能治病吧,刘庭方笑了。
“孙大,到了。”刘庭方一行人来到管家刘藏的管家房旁,站在进入博安院的侧门前。
“老爷,您的府这么大呀。”孙大以为眼前的木栅栏门便是刘府大门。
“哧。”刘庭方的几个随从笑出了声。
“你兄弟们来接你了。”刘庭方笑着说,“你说的那个南蛮子童子师也来了。”
“是南蛮子带他们来的吧?”孙大一脸俺就知道的神情,“除了他,没人有这个胆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