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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回
狱中二十八星宿
回溯陈芝麻往事
且说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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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地下的牢房都很窄,仅五尺宽,纵深一丈,内设一张尺高石床。穹顶是窑洞样式,不仅保暖省材,还很聚音。
“这是什么人?”刘庭方有些疑惑,听声音一点儿不像悍匪。
“回老爷,这是刘名管家前两天抓来的,只说先关着,过了初五再说。”护院用火把一指前面一条漆黑的通道说,“初一那晚押来的贼人还在前面。”
“走。”刘庭方迈步向前。
“冤枉!”西北角的声音还在惨叫。
“别吵!再吵把你扔水牢!”护院喝了一嗓子。
西北角顿时安静。
刘名扔进来的是什么人?刘庭方也不知道,甚至都没听过有这么一回事。
这事不怨刘庭方,也不能怨刘名。
前二天刘名送“假刘信”过来时,刘庭方正在琼花山庄,与仁口禅师商量新的一年白莲宗的走向;而正巧刘名有急事儿要返回梅花别院。两人压根儿就没见上面。刘名本来想着事儿忙完,就回刘府向老爷解释。谁知刘名被事儿羁绊住,耽误到现在,也没来刘府。
众人穿过遍地刑具的“聚合院”,沿向正南的小道又走了一会儿,一排牢房挡住了去路。
迎面这几个牢房比“院”四周的牢房要宽敞一些,但它的铁栏杆更粗重、更密实。显然这里关的犯人比外面关的“档次”要高一些。
“老爷,就是这个人。”护卫一指正对通道的一间牢房。
刘庭方定晴细瞧,牢房的石床上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遍体鳞伤的中年人。
这时,护院用手中的火把将牢房对面墙壁上的火把,一支支引燃。牢房内的情形顿时清晰了不少。
“你是什么人?”刘庭方隔着铁栏杆问。
床上的人脸仍对着门,眼仍闭着,身体纹丝未动。
“杀了吧。”刘庭方转过身。
几名随从随即抽出腰刀,等着护卫上前开门。
“哗啦”、“哗啦”,随着铁链声响,石床上的贼人盘腿坐起,双手分开遮挡眼前的乱发,“刘庭方待客很不诚恳啊。”
“你是什么人?”刘庭方又问了一遍,摆手示意随从把刀收了。
“我是谁重要么?”那人说话中气十足,显然浑身受的新伤、旧伤,都只是皮外伤,“甭管是谁,现在都是你刘庭方的阶下囚。”
刚把钥匙捅进门锁的护卫一怔,犹豫着开还是不开。
“打开。”刘庭方命令道。
“是,老爷。”护院打开锁头,拉开铁栏杆门。
“为何夜探刘府?”刘庭方信步走进牢房。
众随从和护院忙围了上来。
“你们都出去。”刘庭方双手后摆,说完,竟顺势背起了手。
“不怕我奋力一击,取你狗命?”贼人足未带桎、手未铐戴梏、肩上也没夹枷号,只腰间系一长“锁”。
锁即铁链,一头镶嵌在石床内,一头拴在贼人腰上。贼人的缅裆棉裤的裤带早被护院撤去,以锁替代。
刘府不是官府,桎、梏、拲、枷等这些铐犯人的狱具,刘府没有预置。唯一的锁还是原本就镶嵌在牢房石床上的设施。
刘庭方闻言,笑了笑,淡淡地说,“你尽可一试。”
“我们廿八兄弟就是漕帮二十八星宿,我便是角木蛟屠虬屠蟠螭。”贼人说着话,凑近刘庭方,突然右脚垫步,左脚弹踢刘庭方的裆部。
这一脚势大力沉,乃少林金刚十二腿的金刚跺子腿。
“土龙烂鼍而已。”刘庭方仍背着手,虚步闪身,使出八卦掌中一招抽身换影,瞬间化解危机,连长褂的衣角也没让自称屠虬的贼人触到。
二十八星宿在江湖中的名声实在不敢恭维。为了钱,打着天下第一大帮漕帮的旗号的二十八星宿什么活都敢接。诸星宿中,死几个星凑几个星,亡一个宿添一个宿,始终维持廿八个人。江湖人言:二十八个调,调调不着调。
“我们廿八星宿受人之托取孙葆元性命。”屠虬见一击不中,而且刘庭方躲闪如此轻松,顿时老实了不少,“在孙府未见其人,不知怎的架梯上墙,招惹到您刘老爷了。”
“受谁的指使?”刘庭方问。
“这我不能说。我如果说了,那我们二十八星宿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屠虬退到石床边,坐下,心里琢磨制服刘庭方的对策。
“哈哈。”刘庭方大笑,“宰了你,江湖上还有二十八星宿吗?”
“哼!”屠虬冷哼一声。
原则上二十八星宿只要还有一颗星,就有再繁衍出二十八星宿的机会。但如果一颗也没有了,江湖上就真的未必会再出现二十八星宿了。毕竟二十八星宿没什么好名声。
“屠蟠螭,说吧,谁指使你的。”刘庭方跨前一步,逼近屠虬,“你若说出来,老夫给你留个全尸,让你死的痛快些。”
“你!”屠虬大怒,猛然从床弹起,出右脚以一记高位侧踢,攻击刘庭方头颅。
刘庭方若用双臂格挡,屠虬必定落右脚,速起左脚弹踢刘庭方的裆部,这招便是金刚偷阴腿。
然而,刘庭方没有起臂防守,而是轻轻喝出两个字“找死!”。
同时,刘庭方一只拳头沿胸部中线向前直线冲出,手臂伸直后,拳出一指,后发先至,在屠虬胸口点了一下。
刘庭方简简单单的一招咏春日字冲拳,就把屠虬打得后倒在石床上,而且仅用一指。
屠虬的脑袋撞到床后墙上,头昏掉之前脑中只有一个字闪现:快!
“怎么这么快!”屠虬胸口发闷,满嘴苦咸,他强撑着,咽了下去。
“你只记得武谚里有‘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这句。”刘庭方前跨一步,一脚踏在石床上铺垫的干草,冷冷地看着屠虬,冷冷地说,“难道你忘了,还一句:拳打人不知。”
“快到我无法察觉!哇!”屠虬体内气血上涌,终于没忍住,一口鲜血从口鼻中喷出。
血吐出来了,但肚子里仍在翻江倒海,血气上涌的劲头也一点儿未减,一下下冲击着屠虬的嗓子和鼻腔,让他有种很快就会窒息的感觉。
“老夫可以让你保持现在的状态,直到你老得一颗牙也不剩。你信么?”刘庭方笑着问。
“老匹夫!大不了一死!”屠虬说着,想以头撞墙,结果诧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无法快速移动了。
屠虬惊愕万分,心甚恐惧,用见鬼的眼神看着刘庭方?
刘庭方除了刚才那一指外,再无触碰他,这才是屠虬最恐惧的地方。
“屠蟠螭,我的耐心有限。”刘庭方直直身子,做出转身要离开此间的架势,威胁屠虬的同时,也挡严屠虬看向牢门外的目光。
牢门外,几个随从和那个护院早已瘫倒在地,人人双手都紧捂着耳朵。
原来,刘庭方适才指戳屠虬仅是一招障眼法。真正攻击屠虬的是刘庭方夹杂狮吼功的那“找死”二字。
刘庭方毕生绝学狮吼功,也叫狮子吼,是天下至刚至强的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吼声之下,听的人轻则心惊胆战,重则肝胆俱裂。
其实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用浑厚内力把自己说话的声波、频率调整到与人体五脏六腑的声波频率一致,产生共振,就能杀敌于无形。当然,同时要留出一部分内力,改变自己心、肺等脏器的声波频率;还要狮吼功夹杂在正常的发声说话之中。
刘庭方轻易不吼,很费内力只是一方面,主要是狮子吼属于无差别攻击,所有听到声音的人或动物,身体都会产生强烈的不适。甚至自己如果没保护好,也会连带受伤。
刘庭方一直在练习如何细化敌人各种脏器的精确声波和频率,以便让狮吼功做到“定位”功击。
书中暗表:刘庭方始终不得其法,一直到死,他也没练成“定位”或“定向”的狮子吼。最终迈到这一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长大后的刘信刘正则。
“我可以咬舌自尽。”屠虬咬着牙。
“咬舌能自尽?老夫闻所未闻。”刘庭方笑了,“屠虬,你尽可一试,让老夫也开开眼。如果下不去牙,老夫来帮你。”
“啊?!”屠虬知道,咬舌死不了人,徒增痛感。当听到刘老爷叫他从屠蟠螭改称屠虬时,叫字改成叫名,小小的变化便让他感受到刘老爷的杀意,牢房里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盐山八大家’你们也敢动?”刘庭方有理由怀疑二十八星宿吃了熊心豹胆,“孙家可是‘一门七进士、叔侄二翰林’呐!”
“盐山八大家”包括大刘庄刘、狼洼赵、赵毛陶孙、刁庄张、角子李、韩集韩、长盛刘、南关王。明清两朝,这几家科联甲第人丁皆在万数以上,为盐山县之柱。
其中孙尚书便是“一门七进士”赵毛陶的孙家。
孙家出了七位进土,首位是:大明万历五年的孙纯玉,然后是嘉庆十三年的孙敏浦、嘉庆二十二年的孙述庭、嘉庆丁丑年的孙鹏九、道光九年的孙莲塘、道光二十四年的孙紫珊、同治七年的孙丕之。
其中孙莲塘与其侄孙紫珊皆做过翰林,被人称为“大翰林”和“小翰林”。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二十八……”屠虬还待嘴硬,却被冻的打了个冷颤,话也停住,惊惧地看着刘庭方这个怪物。
“说。”刘庭方冷下脸,背在身后的手摆了一下。
牢门口几个稍缓过劲儿来的护院、随从见到老爷的手势,连落地的火把都不及捡,连滚带爬地跑得远远的。
“我说。”屠虬欲运功抵御寒冷,却发现周身脉络似乎也被冻结,气运之十分艰难。
刘庭方见状收了功,屠虬瞬间好受了一些。
“我们二十人星宿是受多罗钟郡王的指使。”屠虬终于道出实情,“孙尚书因沧州五营一事被郡王迁怒,郡王命我们二十八星宿斩杀孙尚书。”
“‘沧州五营’是咸丰二年的事,至今已十七个年头了,现在来追杀?莫非是因孙尚书卸任了,你们才寻得下手的机会?”刘庭问道,“多罗钟郡王去年十一月初四已薨逝,你等不知?”
“啊?我等不知。”屠虬真的不知郡王已死,否则早放弃刺杀孙尚书的筹划了。因为即便事成,他们也无处领酬金。
再说在江湖中,搭理这群烂大街的星宿莽夫的消息灵通人士没有几个,且无人知道他们受雇于多罗钟郡王,所以二十八星宿不知此情,也在情理之中。
多罗钟郡王爱新觉罗·奕詥是道光帝第八子,道光三十年正月,咸丰帝继位,奕詥被封为多罗钟郡王。
按大清律制,多罗郡王年俸有银五千两,米五千斛之多。
而郡王需要养的人口也是非常的多的,府中自己的父母亲,还有自己的福晋以及侧福晋等人,还有自己的子女和一些丫鬟、佣人,这些都是需要这些郡王的年俸赡养。府中出现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以及郡王自己的应酬什么都,都是一大笔的开销,所以即便是有五千两俸禄,那也是根本不够。
虽然皇上也体恤这些王爷贝子俸禄支出的实际情况,经常会找各种的理由,来给这些王爷贝子发放更多俸禄,但仍然满足这些人的挥霍。
怎么办?从年俸一万两的和硕亲王,到多罗郡王,再到二千五百两的罗贝勒,及至一千三百两的固山贝子,为了捞钱,都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王爷会索取一些地方官员进献而来的敬礼;有的郡王靠世家显赫,坑蒙拐骗;有的贝勒利用职权,贪污受贿;有的贝子则欺压百姓,巧取豪夺……以支撑起他们奢华府邸的运转。
多罗钟郡王爱新觉罗·奕詥则另辟蹊径,找到条稳妥的来钱路子。
他仗着皇弟的身份,拉拢、买通一些外地州府一级的官员做他的“来钱棋子”,任他们在辖地明火执仗、胡作非为,自己加以袒护,从中收取巨额“保护费”;如果某地篓子捅大了,实在护不住某官,他便趁势踏上一脚,皇上面前还能博个好名声。
沧州知州就是多罗钟郡王的一枚棋子。
雍正年间天津升府,河间被压缩,沧州在此时短暂升为直隶州,不过只维持了两年,又被降为散州,隶天津府。
沧州乃“繁、难”之乡,所谓繁,就是事务繁重;所谓难,就是民风强悍难治。
“民风强悍”到多罗钟郡王眼里可不是“难”,而是“钱”。
咸丰年间,沧州知州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平日里花天酒地,挥金如土,以致民怨沸腾,多有争斗。
沧州知州进京面圣,称五营村民聚众谋反。咸丰帝闻奏,下旨调官兵剿灭五营。
时任吏部左侍郎的孙莲塘,上疏力阻说:盐山僻在海隅,地阔土瘠,又多荒碱,百姓贫苦,恳请皇上“膏泽下于民”,不能剿杀,反当安抚。
孙莲塘做过咸丰帝的经史老师,“帝师”之言使咸丰帝遂收回成命,责成沧州知州尽一州之力安抚五营村,并派让孙莲塘挑遣吏部考功司郎中、员外郎随行监督。
这一来,沧州的库银锐减,知州大人的府银骤降,多罗钟郡王爱新觉罗·奕詥的钱袋子自然也短了不少。
这便是屠虬说的沧州五营一事的始末,也是奕詥郡王与帝师孙莲塘梁子的结因。之后,刚正不阿的孙莲塘又陆续在无意间坏了奕詥不少好事,虽然孙莲塘并不知晓内中隐情,但奕詥一直耿耿于怀,后来索性雇佣江湖中声名狼藉的二十八星宿,许以重金,令其做掉孙莲塘。
不知道是孙莲塘尚书运气好、防护得当,还是二十八星宿手段拙劣,总之,二十八星宿十数年间,数度刺杀,均未得逞。直到去岁仲月,多罗钟郡王爱新觉罗·奕詥遭沧州成兴镖局一名王姓镖师刺杀,随即郡王“沉疴不愈”身死,二十八星宿也没找到刺杀孙莲塘最合适的下手机会。
书中暗表:刺杀奕詥的好汉姓王名殿臣,是沧州大六合门的人,一套青萍剑法世人莫敌。
“老爷,您若不杀我,我就再告诉您一个秘密。”屠虬正绞尽脑汁,寻找能活下去的由头。
“说来听听。”刘庭方杀机已现,牵扯郡王,留他不得。
“瘦尹故意不杀我,就是让我伺机绝杀老爷您。”屠虬为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想出了一个证实办法,“老爷,您老解开我的穴道,我把瘦尹教我的一气贯通掌演练给您老看。”
屠虬口中的“瘦尹”应该就是白衣人,刘庭方心中暗想,瘦尹年年来刘府只是为了切磋武功,提高技艺,处事也算光明磊落,此等龌龊之事,他应该不会做。
刘庭方想是这么想,但也很好奇屠虬还能做什么样的垂死挣扎,于是拂手在屠吼身上,游走几下,淡淡地说:“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何花招。”
“老爷,您往后站一些。”屠吼下床,活动一下身躯,准备开始表演。
刘庭方笑笑,没动地处。
“四指并拢扣拇指,直腕沉肘,步走自然,借劲使劲,以巧破千斤……”屠吼口中念念有词,手脚在腰间铁链的羁绊下,笨拙地比划起来。
欲知屠虬是生是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