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末》宏波

32、第三十一回 正月十五丟坐坐 二月初二审犯人

　　绠子一家四口的日子，在坐坐的泣哭声中，平平淡淡、忙忙碌碌地来正月十五。
　　正月也叫元月，十五之夜是新的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宵，所以正月十五被称为元宵节，是仅次于元旦的隆重节日。
　　古人道家认为管理天地人三元的天官紫微大帝、地官清虚大帝、水官洞阴大帝，分别诞生于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道教徒分别在这三个日子举办上元会、中元会和下元会，用来祈福、消罪和禳灾。所以元宵节也叫上元节。
　　因该节以赏灯为主，上元节又称灯节。
　　正月十五的称谓不少，而百姓在这天的习俗更多：赏花灯、猜灯谜、吃汤圆、踩高跷、游龙灯、舞狮子、划旱船、扭秧歌等等，各地各有各自不同的风俗。
　　满清入主中原，为表示尊重汉地百姓的元宵节民俗，制律：正月十四至十七，放假四天，不但假期取消宵禁，而且允许平时不能抛头露面的未嫁女子，也能出来游玩。
　　四天假期是死的，各地百姓是活的。
　　所以民间闹元宵活动从初八、初九就开始了，只是十五这天，尤为热闹罢了。
　　是夜，翠儿沽酒铺前的县城主街上，由官府牵头，富绅及沿街商户出资，在每隔十家八家铺面的门前，搭起一个高高的棚子，系上彩带、悬挂花灯。一盏盏花灯高高堆叠，称为庆灯。高悬庆灯的棚子遍布整个凤台县城。入夜的县城内，火树银花、人山人海，歌声悠扬、舞蹈蹁跹……
　　县城的富豪绅士们更是齐聚到县衙门前空地上，争放焰火，抢烧花炮，引来无数提着花灯的百姓围观叫好。
　　翠儿沽酒的门前自然无烟花燃放，虽只搭有一个灯架棚子，却也比他处热闹。
　　此时，一队社火正表演着杂戏从门前走过。
　　踩着高跷的社火成员们有的骑竹马、有的划旱船、有的舞狮子、有的龙灯舞，引得男男女女、大人小孩竞相围观随游。
　　绠子扶着娘也出了门，跟着社火，看灯猜谜、听歌赏舞。
　　大翠喂饱坐坐，哄他睡下以后，耐不住街上锣鼓喧天的诱惑，偷偷来到辅面门前，门开小缝，悄悄观看起来。
　　社火游出县城，坐上附近村庄来接他们的驴车，敲着锣打着鼓就去了。
　　跟随的一众县城百姓，这才依依不舍地回转，各寻他处热闹之所。
　　绠子和他娘回到翠儿沽酒时，大翠还在倚门赏灯。
　　等三人回到正房，大翠难以置信地发现，坐坐不见了。
　　“啊！”凄厉的哭声响彻喧闹的夜晚。
　　“你，你是干啥吃的！”绠子娘劈头盖脸打向大翠。
　　“娘，兴许邻居抱去了，我去寻寻。”绠子躲了出去。
　　“呜呜。”大翠疯了一样的哭着，把家里里外外翻了好几遍。
　　“还我大孙子！”绠子娘不依不饶，对大翠又抓又挠……
　　十五之夜，连大名都未起的坐坐就这么着丢了，翠儿沽酒在哭闹和辱骂声中，迎来了黎明。
　　天亮，绠子回来了，称已报了官，官府会大力追查。
　　此后，绠子一家三口的日子，在不咸不淡中，过了一天又一天。
　　……
　　冬至、元旦、元宵三节过后，年也就过完了。
　　因为大清的部院衙门开印在正月十九、二十、二十一这三天之内，由钦天监选择其中某日为吉日吉时，先行知照，百官朝服行礼，谓之开印。之后，各部院衙门就得照常办事了。所以，从正月十七这天开始，过年放假回刘府的刘庭方儿子们，便陆续启程返回任上。
　　最先离开的是远在陕西的老二刘文松一家。
　　刘庭方照例把小跨院丑间里的金银让刘文松带走，并安排几名火枪手，护送他们至陕西。
　　刘文松也不知道这么许多金条银锭，爹爹是从哪儿弄来的，反正每年过年都给大哥和弟弟们一人一笔数目不菲的“年金”。每隔两年，还给三个嫁出去的妹妹送去同样数目的年金。
　　从很早开始，刘庭方就为回家过年的儿子们准备一笔钱，走的时候儿子们自己捎走；没有回来的儿子及女儿，刘庭方会派武功高的管家带火枪府兵，把钱送到他们手上。自刘健进府以来，这个差事就成了二爷的专职。
　　刘文松之后该走的是返京的老大刘文锦。刘庭方同样安排护院护送。
　　最后走的是老六刘文相一家。
　　刘庭方认为相儿研习仁术不能缺钱，不仅把小跨院巳间的金银让他带走，还把酉间、戌间、亥间三间为闺女准备的“年金”也一并给他。派管事兼管家的刘平带杏花香院全部二十名火枪手护送至河南怀庆同知府。
　　“爹，应该儿子们孝敬您才是……”刘文相有些难堪。
　　“啰嗦！”刘庭方训斥了一声，笑说，“让你拿就拿，你还没到可以不遵爹命的岁数。”
　　“爹，儿再大也谨遵爹命。”刘文相跪地叩头。
　　“哈。”刘庭方笑了，“相儿，快起来。堂堂五品大员地上跪着，像什么话。”
　　今年过年，只回来四个儿子，送走三个，还余一个老幺刘文敏。
　　刘文敏要待二月初五以后，刘信“满月”才能离开盐山去往京城。
　　日子很快来到二月初二。
　　这天，辰未巳初时节。近日天虽无下雪，地上的积雪也化得七七八八了，但庭院中仍很寒冷，刘府的聚合院中此时却聚满了人。
　　从盐山各处请来的剃头师傅，正排成一排为府里的管家长史、护院家丁、书童仆佣、轿夫马夫等所有男性“剃龙头”。
　　刘庭方也在其中，象征性的刮了刮额头顶的杂毛。
　　二月二龙抬头。古人把穹庐般的星空分为二十八星宿，再以七星宿为一组，以四种动物命名，即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其中东青龙七星中的龙角星在二月二最先出现于地平线，故名“龙抬头”，也叫“青龙节”、“春龙节”。标示阳气生发，预示春到人间。
　　二月二，龙抬头，大人小孩都剃头。大清入关主政以后，二月初二剃头便成了民间一种习俗。
　　自古以来，汉民一直保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毕生“束发”，从未闻剃头一说。
　　大清改男子“束发”为“辫发”，额前顶部头发需剃去，剃头行业应运而生。
　　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剃头匠忙到元旦前夕，纷纷返乡，直到来年二月初二方始开业。为广揽生意，讨吉祥口彩，便把这天剃头叫成“剃龙头”。
　　由于剃龙头名气太大，以致时人都以为是大清来了，才有二月二的节假。
　　其实，处在雨水、惊蛰、春分节气之间，时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运肥备耕、播种将始的二月二假日，古已有之。古代称为“春耕节”、“农事节”，清朝之前的历朝历代，都有各自的庆祝方式。
　　二月二最早起源于伏羲氏时代，伏羲“重农桑，务耕田”，每年二月初二“皇娘送饭，御驾亲耕”。
　　到唐朝，这天不光要迎富贵，吃“迎富果”，还要成群结队，挑菜游乐。时人谓之“挑菜节”。唐代诗人郑谷的《蜀中春日》云：“和暖又逢挑菜日，寂寥未是探花人。”文学大家刘禹锡《淮阴行》曰：“无奈挑菜时，清淮春浪软”。
　　到了宋代，挑菜节普及民间，青年妇女多至野外挖取野菜，以应时节，供制春盘。同时宫廷也有举措，皇宫排办“挑菜御宴”，让众人猜测菜名，以赏罚作乐。“王宫贵邸亦多效之”。
　　及至明代，各家用黍面枣糕，以油煎之，或以面和稀，摊为煎饼，用以“引龙，虫不出也”。再有持清香、艾草遍熏家中角落，驱走蛇、虫及霉味。
　　到了清代，除剃头外，就只剩这天的食饭皆以龙命名来应合龙抬头这个习俗了。如春饼谓之龙鳞、米饭谓之龙子、面条谓之龙须，饽饽谓之龙耳、馄饨谓之龙眼……
　　今天刘府的佣人，吃的大食便是龙须配龙鳞。不知是谁传出小食有龙耳吃，惹得众人纷纷期待。
　　刘庭方闻听也只是笑笑，看看时间尚早，唤来刘拂，嘱其小食改吃荤素搭配的饽饽。
　　刘拂虽面露难色，也得一口答应。刘府的人实在太多，盘个馅都勉强，包成饽饽就更难了。最重要的是，包饽饽只能用纯白面，掺不得杂面，否则粘不住口。刘府上下人等，吃一顿香饽饽，所消耗的白面，若掺杂粮面能蒸整五顿馒头。
　　刘庭方可不管这些，转身去了静波院刘健的安辛房。
　　刘庭方这阵子每天都去看望刘健。
　　前几日，驴壳溢出的药汁已由墨黑变得黑褐，昨日更是由黑胡桃转为目童子了。离刘健完全康复的正褐色，差不了几天了。
　　是以，刘庭方每天吃罢饭就来安辛房一、二次。自从二夏告密：初一以来，她们春夏秋冬几乎天天都有饽饽吃以后，刘庭方再来安幸房，总是刻意错开她们吃饭的点，以免她们尴尬。
　　现在的时间是巳正，大食饭点已过去一个时辰，就算春夏秋冬她们吃饭晚，也该吃罢了。
　　当刘庭方信步进到安辛房后，才发现来的正是时候：大春、二夏、小冬正在会客厅吃饭。无菜纯饭，饭是一人一碗淋了些醋的饽饽。
　　刘庭方装作没看见她们吃什么，摆手示意她们别动，轻脚进了卧房。
　　三秋正坐在床上，一滴一滴喂驴壳里的刘健喝水，见老爷进来，忙停下手，改坐为跪。
　　“你喂你的。”刘庭方看着驴壳下面白色衬单上溢计染的颜色，小声说给三秋听。
　　三秋点头，转而又喂起水来。
　　刘庭方知道刘健的听力了得，近几日刘健身体好转，听力想必更甚。于是严令春夏秋冬，一不得说话；二动作要轻之又轻，尽量不要发声。老爷是怕吵着刘健。
　　刘庭方看罢，心中有数：“开封”就在这十几天了。
　　刘庭方离开安辛房，带着几随从转去了安癸房。
　　安癸房住的就是招娣、阿荣、香婆婆一家，当然还有刘信刘嫣兄妹俩，一共五口人。
　　不过这两天，安癸房又多出一大两小的三口人。
　　里间房内，长史刘衣的小妾杨氏，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妇女，正在哺乳期，两个□□饱满浑圆，怀抱着襁褓中她出生不足半月的婴儿。
　　另外，床上襁褓里还睡着一个婴儿，满脸褶子，像个小老头，看起来像刚尚未满月的样子。
　　他是刘庭方让梅花别院的刘名从远一点的地方借来的。等刘信“满月”那天，代替刘信抱出去示人的替身。
　　至于从哪儿来的，刘老爷没有过问，反正满月那天，在多事的客人面前亮完相，就让刘名把孩子还回去就是了。
　　这期间有刘衣的妾氏喂养，也亏待不了娃。更何况还有高达十两银子的“租借费”给娃的家长，又有刘府梅花别院的声望做保，那个舍得说不字？
　　“两娃什么时候睡的？”刘庭方进屋，众人见礼。
　　“回老爷，巳正才睡。”香婆婆用手掸扫床单。
　　老爷来此，从不嫌床脏，总是一屁股坐到床沿，抱起刘信或刘嫣就是一阵逗弄。
　　“老爷，您坐。”招娣也说。
　　穿着小棉袄、小棉裤的两个娃，安安静静的躺在各自的被窝里。眉眼已长开，看着眉清目秀，很讨人喜欢。
　　刘庭方坐了下来，边柔情地看着刘信、刘嫣，边听招娣讲解兄妹的近况。
　　两娃有七个多月了，身高、体重等，都一模一样。身高约二尺，重约十斤。与一般的小孩一样，坐站蹦跳都已不成问题，并没有像刚来的那几个月，学“本事”总超同龄孩子半月、一月。
　　说话方面刘信、刘嫣兄妹就不如别的小孩了。两娃平时也跟着招娣他们咿呀学发声，可连一个简单“爹”、“娘”发音都不会说。两娃大多是用动作表达他们想说的。
　　“老爷，吉祥。”杨氏从里屋出来，给刘老爷施礼。
　　“娃都睡了？”刘庭方随意问了一句。
　　“回老爷，两娃刚吃过，都睡了。”杨氏答。
　　刘庭方“嗯”了一声，继续抚摸着刘信稚嫩的脸蛋。
　　刘信的胸痹是刘庭方的心病。他一身武功，总想找个合适的传人，却苦觅不到。
　　刘庭方的儿子们中没有适合练武的好材料，七子文铎勉强算一个，却也英年早逝；孙子们中也缺少练武的好苗子，如果不顾及儿子的感受，硬生生打造某个孙子，不说孙子潜质够不够，单是儿子那关，刘庭方的心理就过不去。
　　老天送来个得天独厚的刘信，却天生胸痹。这让刘庭方很是烦闷，一有闲暇就看有关治疗胸痹的古籍也成刘庭方的功课。
　　“你们好生照看。”刘庭方起身，是要走了。
　　众人施礼送刘老爷出了安癸房。
　　刘庭方没有急着回前院，本着“佳辰令节怜不打”的原则，过年期间他一直没去审白衣人抓来的贼人。
　　今天得空，刘庭方便去了那晚遭袭的夜室。
　　夜室。
　　刘庭方觉得房屋主体建在地下，只有很少的部分露出地面，所以起了汉化的名字：夜室。其实当初建静波行宫，它是守护院子的侍卫们主“行宫卡伦”，卡伦即哨岗。
　　为守卫静波行宫，沿宫墙建有许多卡伦，卡伦供侍卫们住宿、吃饭及娱乐，依托邻建碉楼上的侍卫及定时巡逻的侍卫，可确保静波行宫的安全万无一失。
　　数个卡伦中，只有这个卡伦与众不同。它不仅比别处占地大，而且还是一个地下囚室的出入口。
　　“老爷。”六名护院齐齐向刘庭方打干。
　　往常这里只有三名家丁在值守三支冲着院墙的抬枪，自从白衣人抓的那个贼人“入住”囚室，这个夜室便换六个护卫来把守。
　　“那个人关在哪儿？”刘庭方说，“带路。”
　　囚室结构如同把京城刑部大牢搬到盐山地下，很大，且如迷宫。
　　“是。”六名护院中的头向余下几人交待一番，取过一把钥匙，又燃了一支火把，便领着刘庭方等人前往关押贼人的牢房。
　　火把的亮光把漆黑的四周照亮了许多，眼前出现一条向下的台阶。
　　近一尺高的整块条石台阶，众人足足向下走了三十余阶，才走完。
　　折绕了一阵后，众人走到一条自南向北的路上，路面有半丈宽，整齐的铺着方砖；约一丈的顶由一块块大理石组成，由一根根合抱的石柱支撑；路两旁是砖砌的房间。
　　前面几间是夜室及邻近碉楼的守卫休息、吃饭之所；再后是伙房及各类物资存放之地；最后是茅厕。
　　众人过了茅厕，四周豁然开朗，一个类似聚合院大小的庭院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这里比聚合院多了几个擎顶的石柱和一个个各式各样的刑具；当然，四周也没有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而是一间间铁门、铁栏杆围成牢房。
　　此时护卫手中火把的火苗，不像刚才在过道里那样老实向上，此刻开始左右摇曳、飘忽不定。刘庭方知道，这是地牢暗处设置的几处通风管道，进出风所致。
　　建造静波行宫的时候，刘庭方曾来视察过。为了地牢有足够的空气，按图建造的样子匠们，巧妙地把一条条只能容一只小猫通过的砖砌风道，入口设在周边几个碉楼顶上，而出口则在一丈高的大理石缝隙间。
　　“冤枉啊！”一声凄惨的叫声从背对入口通道的西北角传来，“官老爷，冤枉啊！”
　　欲知何人喊冤，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