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末》宏波

29、第二十八回 五禽戏是导引术 白衣人战刘庭方 书接上

　　书接上文，刘庭方听儿子相问，笑了笑，说，“五禽戏是导引术，练的是吐呐。目地是把身体的一动一静与一呼一吸之间的平衡达到极致。练成，受益匪浅，却得日日习练，每日每禽一趟，不可一日中断。”
　　“啊？”刘文锦闻言皱眉。
　　相对经史而言，刘文锦比较喜欢看武学典籍，但只是看看理论原理，架式招术这类，看了也没用。不是他不喜欢练武，而是他天生身体缺乏动作记忆。
　　随便教刘文敏一个简单的招式，他第二天练的时候，还得照图重新学。对需要每日坚持习练的五禽戏，他身心都受不了。
　　“练与不练，在你。”刘庭方和蔼地说。
　　刘文敏嫌每日喝药麻烦，听阎寿说五禽戏能治百病，才开始习练的。今听爹爹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泄气，还不如喝药省事了呢。
　　“爹，有其它省事的办法没？”刘文敏问。
　　“暂时没有。”刘庭方说，“敏儿，你还是安安心心的每天喝药吧。”
　　“那也只有这样了。”刘文敏无奈。
　　“药量恢复。五禽戏的吐呐你也别学了，”刘庭方说。“先慢慢练，能完整打出一禽的架势出来，就很不错了。”
　　“是。爹爹。”刘文敏低头。
　　“日后，你们到京城以后的费用，爹让你大哥回京的时候给你捎过去。买个大一些宅院，多雇些仆佣。银子不用省着花，爹这里有。”刘庭方说完，看看儿子，“没什么事你出去吧。”
　　“谢谢爹爹。”刘文敏起身下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刘庭方闭上眼。
　　“爹，没事。”刘文敏穿鞋。
　　“咳。”刘庭方咳了一声。
　　“爹，儿在京城相看上一位姑娘。”刘文敏吞吞吐吐地说。
　　“姑娘？”刘庭方睁开眼，斜瞥儿子。
　　好人家的不是格格也是小姐，哪有姑娘？
　　“皇上……”刘文敏支吾其词。
　　“好了，不用说了。”儿子都把皇上抬出来，刘庭方能说什么？于是换了口气，“你跟你大哥商量着办吧。”
　　“是，爹爹，儿出去了。”刘文敏退了出去。……
　　刘庭方睡了半个多时辰，起来时，天已擦黑儿。
　　雪仍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地上的积雪也渐渐厚了起来。
　　刘文锦怕孩子们吵到爷爷，让他们转到博明院去玩了，此时的博安院内很是安静。
　　刘庭方去了隔壁小书房，书房的墙上挂的正是早上刘庭方的新年开笔词。
　　刘九磨墨，刘庭方铺纸、提笔，不一时，几张宣纸写满工整的蝇头小楷。程高师父涪翁奠定了古蜀针灸学派的《针经》和《诊脉法》两书，书写完毕。
　　“干透了送到老六院里。”刘庭方揉揉手腕，走出书房。
　　“是。老爷。”刘九答。
　　刘庭方来到院中，夜幕中看着地上的积雪，一时兴起，打了趟五禽戏。
　　五禽之戏乃导引之术，是仿效五种动物的活动，从而使练者随着吐呐变化对内脏器官进行调整、锻炼，改善机理配合协调的能力。
　　五禽者，一戏虎寻食；二戏鹿长跑；三戏熊撼运；四戏猿摘果；五戏鹤飞翔。
　　刘庭方增强肺功，调达气血、疏通经络的鹤戏刚打完，几声拍巴掌声在穿厅的屋脊响起。
　　“阁下高居房坡，不冷么？”刘庭方在两臂如鹤理翅般伸缩中收了势，笑道，“高处不胜寒呐。”
　　“亮翅、轻翔、落雁、独立，神形兼备，刘老爷的鸟戏练得出神入画。比呆熊困虎、笨猿憨鹿强多了。”房上之人一袭白衣，白帽白鞋，白布遮面。
　　“老爷。”刘福带领数十名护院家丁，手持刀枪棍棒涌进博安院。
　　“小的该死。”刘福打干。
　　“退下吧。”刘庭方笑说。
　　“是。”刘福招手，带人退进穿厅。随后众人回到聚合院，各自散去，回屋紧闭房门。
　　“刘老爷，这就对了嘛。”白衣人从房上飞下，立在刘庭方对面一丈远处，语带笑意地说，“怎么说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有五年了吧？”
　　“五年了。你每年元日来这儿讨打，不怕今年走不脱，明年来不了了？”刘庭方的语气也带笑意，如同在与老朋友叙旧。
　　“哈哈。如果往年刘老爷跟那个刘健二爷联手的话，我还真有的怕。”白衣人笑着，向前迈了一步，“不过我相信，以刘老爷在江湖中的声望，不会以多打少。”
　　“废话少说，开始吧。”刘庭方也向前迈了一步，“让老夫看看你这一年有什么长进。”
　　“等等。”白衣人平伸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挡在两人之间，“我听说二爷受伤了，先让我表示一下对他老人家的慰问。虽然他是我手下败将。”
　　白衣人说的话，一招白蛇吐信，掌变爪刺向刘庭方。
　　“谢了。”刘庭方五指张开，虎口撑圆如虎爪般拍了过去，“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二人的探爪、劈爪两招都是虚势，末触即分，连点到为止都谈不上。
　　“刘老爷，您还是老套路。”白衣人身形俏廋，欺身近前，双手时爪时拳，舞动如轮。
　　“这就够你应付的了。”刘庭方退后几步，占据庭院中心位置，让进攻方的白衣人围着自己绕圈。
　　拳怕少壮，刘庭方需节省体力。
　　从白衣人的言谈举止上看，约摸比刘健还小一些，应该三十岁大几的样子。
　　而老庭方已六十有三。
　　一来一往，二来二往，三来三往。两人缠斗几十回合，谁都没有落败或取胜的迹象，旗鼓相当。
　　“刘老爷，您就使一下您的杀招呗？”白衣人边打过说，“我可听说您的狮子吼，无人能敌。”
　　“这简单的五禽戏，取你性命就足够了。”刘庭方一个白鹤张胸避过白衣人的杀招。
　　是的，你没看错。刘庭方对阵白衣人，所使的招势就来自起养生功效的五禽戏。
　　“刘老爷，算我求您了。吼一嗓子，让我见识见识狮子吼。”白衣人跳跃着一掌一掌劈向刘庭方。
　　白衣人这是在找死。
　　狮子吼一出，白衣人轻则经脉尽碎，重者直接毙命。
　　“等你赢了再说。”刘庭方见对方进攻改成凶狠凌厉的劈挂掌，随弃了五禽戏，改为杨无敌的大极拳。不再单纯的极积躲闪节省体力，时不时也来个四两拨千斤，以巧力反制白衣人。
　　从同治四年起，每年元旦入夜，白衣人总要造访一次刘府，来与刘庭方切磋武功。雪夜便是白衣人，无雪便是黑衣人，皆蒙头遮面。
　　未穿的黑衣或白衣，第二天天明，总能在府内的什么地方找到。从出行备两套束身衣这点儿上看，此人非是刘府、大刘庄、甚至盐山附近之人。但也不排除是此人在故弄玄虚，使的障眼法。
　　“还是老一套。”白衣人不屑地说着，手上自然也没闲着，如雄狮起爪削碴劈挂起刘庭方的上三路。
　　“这就对了嘛。”刘庭方笑了，身体回旋跃起，以双足踢扫应对白衣人的双掌，“还是用你的看家本事，兴许有些许打头。”
　　白衣人的拿手拳脚是八卦掌，准确的说是董氏八卦连环掌。
　　刘庭方很确定白衣人是咸丰年间在京城传授“八卦连环掌”的好友董继德的徒孙，是以才容忍白衣人的年年元日深夜造次，是以出手总留有情面。
　　白衣人上招便是乾卦狮形连环掌，腰间发力，威猛刚健，双掌连环，力直劲猛。
　　现在白衣人手拧身转，变成坤卦麟形返身掌，粘埝着刘庭方。
　　遇刘庭方发力进击，白衣人连跳带转，如冰上陀螺，在雪地中化圆。寓万千变化于旋转之中。
　　“跟你师父还差点火候。”刘庭方笑着如猫行般迈着步子、似抽丝般回身出拳收掌。谈笑间轻松化解白衣人震卦龙形推托带领的平托掌。
　　白衣人不再言语，他知道要想逼刘庭方使出绝技，只能到武功上打得对方落败之时。
　　白衣人探握刁拿使出坎卦蛇形顺势掌。攻快守严，招法细腻，疾如迅雷。
　　刘庭方则轻起轻落，巧妙化解白衣人攻势。点起点落，快慢始终如一。
　　白衣人跟着变换身形，闪展腾挪间一套离卦鸡形卧式掌打出，肩运如轮，进挞冲扎；手快似风，拍抽砍劈。
　　刘庭方的行功走架依然四平八稳，速度均匀。白衣人冲穿撤带使完艮卦熊形背身掌后，人闪到一旁，呼吸带喘。
　　适才白衣人将八卦掌的稳、准、狠、冷、脆、快的技击特点，发挥的淋漓尽致，却也奈何不了刘庭方分毫。
　　刘庭方也不趁势近逼，甚至后退了半步。
　　“还剩兑卦猴形抱身掌，来，让老朽领教一下阁下的腿功。”刘庭方笑着了个略带挑衅的“请”的架势。
　　猴形主腿，腿法含在掌法中，攻敌不备的屈踹崩胯连环腿，一式多用，变化万千。
　　“好。”白衣人歇过劲来，双足发力，积雪溅起。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砰”“呯”“砰”几声脆响，然后寂静如初。
　　声响来自刘健居住的静波院方向，刘庭方已分辨出响声来自咱家沿院墙架设的抬枪，而不是白天孩子们放的炮仗。不过，之后再无枪响，让刘庭方安心不少。
　　抬枪，时人称之“大抬杆”，对侵入者几乎没有杀伤力，主要起恐吓威慑作用。
　　如果有人持续入侵刘府，随后便会响起密如炒豆赞巴拉鸟枪的声音。此枪是由准噶尔汗国传入大清朝的一种奥斯曼火绳枪。自雍正年开始仿制，历代均有生产，人称“大鸟枪”。
　　刘庭方冷眼看向白衣人，眼神中充满鄙夷。
　　白衣人闻听，两眼现出无辜的眼神，随即闪现气愤。跃身飞上清倾堂房顶，寻声远望。
　　这时，刘福带着三个护院也涌进博安院，他们四个在倒座房住一个屋，白衣人在跟老爷比武，他们可不敢睡。
　　刘福四人身后是几个一边快跑一边穿套刘府护院服的护院。
　　“去吧。”刘健摆了手。
　　“是。”刘福带着七八个人，绕过西厢憩房，从管家处跑上西直道，直奔静波院而去。
　　博安院还余有不少护院及家丁，这时已点亮火把和抄手游廊里所有的灯笼，把院子照得通亮。
　　这时中堂东边的穿厅里也跑来几个人，他们是长史刘事、刘了等人。
　　“老爷，刘藏管家带火枪队已赶了过去。”刘事近前向刘庭方汇报。
　　“你俩带几个人，从心湖那儿过去。”刘庭方对刘事、刘了说。
　　“是。老爷。”刘事、刘了领命，从原路返回，沿东直道，直奔静波院门前的心湖。
　　“刘去。”刘庭方在叫一旁的后堂长史刘去。
　　“老爷，明白。”刘去抬手指了指两名家丁，“你俩跟着咱家。”
　　刘去是太监，话说的尖声尖气，事办得却干脆利落。
　　只见刘去带领两个家丁，一阵风一般掠过穿堂，穿过聚合院已到大门。
　　刘府大门的子门，此刻早有人打开。刘去带着两人直达村口刘府设立的碉楼。
　　刘去取出火折，点燃碉楼内壁上插的火把。见值守的六名护院家丁都已遇害身亡。
　　村口的碉楼是去年韩三兄弟带人夜入大刘庄后，刘庭方命人仿静波院里的碉楼样式建造的。
　　碉楼长宽均为三丈，高五丈余。除底层是青石材堆砌的基座外，余层皆用糯米浆和石灰混合黄土夯筑的墙体。俗称“三合土冶”，干化后异常坚硬，百年不会变质。
　　碉楼每班值守白天为四人、晚上为六人；每天四个班，护院及家丁们轮换，每人值守三个时辰。碉楼遇贼匪，白天放烟、晚上举火示警。此刻子时换班的六名护院家丁，已倒在血泊之中，手中的引火之物，也已被鲜血侵染，发不出警告。
　　说回博安院。刘庭方向院中家丁撂下一句“你们注意防范”后，飞身上了屋顶，立到白衣人身旁。
　　“继续？”刘庭方背着手，站在湿滑的屋脊上。
　　“我去看看。回来再跟你斗。”白衣人说完，奔枪响的方向，飞向就近的房屋，雪花溅起间几个起纵，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中。
　　刘庭方没再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也是在雪中飞檐走壁。只是踩落的积雪比白衣人少了许多。
　　“老爷，适才西院墙上出现几个贼人，正对夜室。西三碉楼值守的兄弟点火示警，夜室的兄弟便向贼人放了几枪，贼人就退了下去。”刘福见老爷来到静波院，忙上前禀告情况，“贼人人数不详，都聚在邻院尚书府中。时不时放些冷箭过来。”
　　碉楼都是当初被建静波院时，为拱卫安平苑而修建的。西三碉楼就是守卫西边院墙的第三个碉楼。
　　“夜室”也是那时候一同修建的。它是刘庭方依圣旨在静波院地下建的囹圄的入口。
　　夜室小半截露出地面上、大多半深藏地下。
　　“孙尚书没在府里吧？”刘庭方问。
　　“回老爷，没有。”刘福心道，老爷早上还差人到盐山县城的孙府送去年帖，这会儿怎么都忘了？
　　孙府家主孙莲塘，进士出身，与著名学问家龚璱人、理学家乌齐格里·艮峰是道光九年的同科进士。同治二年任兵部尚书。同治四年，致仕回乡，主盐山县城的香鱼书院讲席、修葺志乘。
　　“嗖。”一支冷箭在空中划了几近平直的弧线飞了过来。
　　箭矢虽没什么力道了，却也足够气人。
　　“娘的！”白衣人闪现，一把扣过流矢，往地上一插。接着双足蹬地发力，身体前纵，如箭矢般向来箭的方向窜去。
　　刘福等人早已见怪不怪，白衣人年年来府袭扰，老爷与之尚且谈笑风生，做为下人，不言不语便是最好的共生办法。
　　此时，白衣人已来到西院墙下，近身的几名手持盾牌的护院踩在长长的竹梯之上，看见到他，一声不响地让开最佳跃墙地点——松软的泥土中，一个碗口粗的树墩。
　　无论武功再高的人，白衣人也好，刘庭方也罢，身体要跃起，就必须有借力点。
　　刚才在博安院，二人之所以轻松跃上房顶，那是因为地面是青石板。
　　而这里的泥土异常松软，隔三差五刘府管家还要派人来翻松泥土，为的就是让入侵者，好进难出。
　　那棵树墩，是雷劈的死树，年前准备除掉，不料连降大雪，只得暂且搁置，待雪后处置。
　　白衣人见状冷笑一声，并未正眼去瞧那树墩，而是劈手夺过护院的盾牌，扔到小树苗与院墙中间的空地中，飞身过去，欲足踏盾牌，跃过院墙。
　　结果，白衣人低估了土地的松软程度，盾牌下陷的深度也远超白衣人的预期，力已发尽，人已跃起，只是人头与墙头齐平，别说直接过墙，就是想站到墙上，也很难办到。
　　红色的院墙上面是用冰盘檐挑出黄琉璃瓦顶，此时白衣人要么发力蹬墙后撤，从新来过；要么伸手抓够墙头的琉璃瓦，如江湖盗贼般，爬过院墙。
　　刹那的迟疑后，白衣人伸出双手搭在墙头，他选择了后者，他坚信琉璃瓦下有“三合土冶”。
　　许是白衣人觉得自己反正蒙着面，无所谓丢不丢人吧。反正他赌对了，琉璃瓦很是牢固。
　　恰在这时，一柄链子锤砸过墙，不偏不倚正砸在白衣人搭在墙头的手背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