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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回
刘府合家度元旦
皇上御赐屠苏酒
书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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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刘庭方闻言,笑说:“嗯。外面到处看看也好。师夷长技才能制夷嘛。只是去倭国做什么?那穷乡僻壤的蕞尔小国,还没咱盐山富足呢。”
“爹说的对。日本弹丸之地,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老三去哪儿能看什么。”老二刘文松随声附和。
老三刘文枚和少小过世的老四刘文桐,以及老六刘文相为同父同母兄弟。
哥仨的母亲阎妮子原是刘府主母阎梅秀的陪嫁丫鬟,太太阎梅秀怀刘文锦时,阎妮子被刘庭方收了,成了刘老爷小妾。
之后不久,刘老爷建起樱花山庄,安排本名段樱的阎妮子居住。
段樱的肚子很是争气,先后为老爷生下文枚、文桐、文相三个儿子和二个女儿。
只可惜,刘家排行老四的刘文桐,在十三岁那年春仲,在盐山县城县试生员时,意外死在了考院。
为此刘老爷和段樱悲痛欲绝。盐山县衙不免也来一场大地震,从“亲民之官”的正七品知县,到佐贰官的正八品县丞和正九品主簿,再到属官的从九品巡检等,全被革职查办,无一幸免。吏房的书吏更是直接被斩了头。
这是段樱平淡安稳的一生中第一次伤心,第二次伤心也是最后一次伤心,来自主母阎梅秀的病世。段樱不堪思念,不久便抛下儿女撒手人寰。
好在刘庭方对嫡庶从不计较。除了给儿子取名按家族传统略有区分外,其他一视同仁的对待。
倒背手又放了一次风筝,又扯远了。
回到清倾堂。
闻听刘文松对日本国的嘲讽,大哥刘文锦微微皱眉,嘴唇欲启,但见“不出户、知天下”的爹爹对日本也是一脸不屑。刘文锦遂闭上了嘴,没有说话。
但刘文锦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刘庭方的眼睛。
刘庭方想了想,却也没有说什么。
刘文锦就职的通政司虽是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及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杂事的“清淡衙门”,但身为通政使司汉人副使的刘文锦还是能从奏章和诉状中看出些许端倪。
此时,刘庭方转头见时近申正,遂站起来道:“吃饭。”
“爹,我搀着您。”老儿子刘文敏扶着刘庭方。
“哈哈。”刘庭方笑呵呵地抚摸着小儿子瘦弱的肩膀,迈步出了门。
门外,候着一群以刘国江为首的半大孩子,见爷爷和各自的爹爹出来,齐拥了上来。
“爷爷来了。”
“吃饽饽咯。”
“又有扁食吃啦。”
“爹,我饿了……”一群半大孩子们叽叽喳喳。
更小一些的孩子则被各自的娘领着、抱着,在庭院靠东的雪地上,围站在二太太阎梅心身旁。
雪仍在下。
虽然雪花已不像之前那么大,变得十分细小,但尽职的丫鬟嬷嬷们手中的各种花伞依然在每个大、小主子的头顶盛开着。
二太太阎梅心头上的一把缎面花伞,引得老爷多看了两眼。
花伞以五色网状流苏为边饰,伞顶象牙圆雕动物,象牙伞柄缕刻树叶花卉纹,伞面缎地刺绣。
伞骨将伞面分割成八个块面,每个区域自成画面,分别为庭院教子、忽得任命、升官发财、灵猴献瑞、猎虎有功、仕途升迁、官至一品、庇荫三代等,俱是用粤绣工艺绣得。八个画面首尾相连,上下有序,变化中显动势,严谨中藏生动,情趣十足。
“爹,那是礼部出口欧罗巴的样伞,是万尚书特意让我带回来,送给您的。”刘文锦解释道。
“万大人就是三年前由兵部调任礼部做尚书,还兼顺天府尹的万文甫吧?”刘庭方说,“他是道光二十一年的状元。”
“是的。爹爹。”刘文锦答。
“万文甫是九江人,江西人素尚节义、向无党援。”刘庭方点拨道,“同治年伊始的‘祺祥之变’中,其同乡新县钟贤的陈少默因怡亲王一事连累获罪,被发配新疆戍边。当时朝中无人敢替陈少默说情开脱,万文甫却再三为其求情。从这点上,就可看出万文甫的为人,就事论事,不避亲疏。他将会是吏部尚史的不二人选。”
“是。爹爹。”刘文锦受教。
东厢食堂已摆好三大桌“玉食”,只待“锦衣”入席。
居中宴席,正位自然是刘庭方老爷的座位,紧挨两旁的是大儿子刘文锦和小儿子刘文敏,刘文松、刘文相接序入席。
大年初一图的就是团聚热闹,刘老爷招手让孙辈刘国江、刘国溪等半大男孩也坐进正桌。
孙子们看看桌上自己的爹爹,再得到爹爹的同意后,撒着欢儿奔了过来,各自想挨自己的爹坐,却被刘庭方摆手制止。
“你们几个坐一块,都坐到爷爷对面。”刘庭方笑着指导几个孙子就坐。
如此安排座位,不是刘庭方长幼有序观念有多严重,而是孙子们中有老五刘文铭的儿子刘国湖,还有樱花山庄过来的三儿子刘文枚的儿子刘国池等,他们的父亲都不在坐,如果别的孩子们都挨着父亲坐,他们会难过的。
正中宴席之阳是二夫人阎梅心带着若干儿媳和一群娃。
刘文锦的正房那氏和刘文松的正妻阎氏坐主、副陪位。刘文枚、刘文铭、刘文相的正妻,以及战死沙场的刘文铎的寡妻杨氏和遁入空门的刘文机的媵妾姜氏,依次坐陪。孩子们则交小妾、乳娘另外一桌照看着。
刘文敏的娇妻丁颖自然没来,“身怀六甲”的知府之女正在漪澜院等待“临盆”。
这里需要补充介绍一下刘庭方的第八个儿子刘文机。
刘文机字弗人,生母原是刘府的家生子,名唤叫冯俪。机缘巧合,被老爷收了,成了刘庭方的小妾。地位虽没媵妾段樱高,但也差不到哪儿去。比之婢女,一天一地。
道光十五年,冯俪生下一对龙凤胎,可惜女婴出生就夭折了,只有刘文机侥幸存活了下来。
隔年,冯俪又给刘庭方怀上一对双胞胎。这次更悲惨,产厄之灾再次降临,冯俪产难、血崩,终与两婴一同香消玉殒。
饶是刘庭方医道了得,也回天乏术。毕竟术业有专攻,刘庭方精晓大方脉、小方脉、疮疡、针灸、正骨、伤寒等医科,甚至痘疹科也建树颇深,唯独女科不曾涉猎。
十七年后的咸丰二年,刘文机大婚,娶妻孙氏。
自古有云: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孙氏很贤惠,能很好地平衡府内各色人马的关系,让下人的运转井井有条;但姿色远不如她的陪嫁丫鬟姜墨好看。
于是不久之后,刘文机便将已收用过的姜墨纳为小妾。
次年春,孙氏临盆暴毙。刘文机遂看破红尘,抛下待产媵妾姜墨,去大庙修行,算是佛门的俗家弟子吧。
刘庭方本以为幺儿使几天性子就会回心转念,所以也没太在意,由他去了。
谁知刘文机已铁了心要剃度出家,屡次将诉求诉诸于大庙,怎奈住持法佚长老高低不允。
毕竟刘文机的身份是刘府刘庭方老爷的幺公子。彼时老九刘文敏尚未出生,入秋之后,刘文敏才呱呱坠地。
此外不留僧,自有留僧人处。于是,刘文机便离开大庙,去了嵩山少林寺。不久便剃度出家,心入空门,戒名淳古。
淳古和尚奉行沙门苦行,日止一食、一麻一麦;一袭纳衣,寒暑不变。以期消“业”,心脱“贪嗔痴”的障蔽,修成“阿罗汉”。
刘文机本就心地善良、乐善好施,性格耿直,不善变通。做了和尚倒也符其性情。
去岁年初,淳古和尚在嵩山南麓太室山脚下的中岳庙庙会上,偶然结识走方医王燕昌,二人相谈甚是投缘,便在中岳庙盘桓了数日。
王燕昌字汉皋,河南固始人。家中世代业医,其深得祖传仁术。医患常常立起沉疴,效如桴鼓。时医称他为“当代医圣,”,而受惠的百姓则用“王一帖”称呼他,显得更加形象、亲切。因为王燕昌擅用经方,断病精准,经常一两剂药就见奇效,故尔得“王一帖”之誉。
庙会上,曾有一名患脑疽的老妇,王燕昌为其开了一帖桂枝汤,第二天便见好转,逐日加量,老妇很快便全愈了。
王燕昌诊治灵活,重剂立起沉疴,亦能巧用平和轻剂,真乃运用之道存乎一心也。这令淳古和尚产生佛理与医理相符相通的感觉。
去岁入秋,淳古和尚着一蓑一笠,经“烟火俱无、箪瓢不置、忍饥挨饿、逐村觅食”的苦行,从少林寺来到洛阳伊水东岸的广化寺挂单。
与著名的龙门石窟隔水相望的广化寺是密宗胎藏界的祖庭和宗源,也是“龙门十寺”中所剩无几的寺庙之一。
淳古和尚来广化寺,不为凭吊乌荼国高僧善无畏的法体灵塔,也不为研习唐武宗灭佛后失传的密宗《大日经》,更不是来此怀古伤今。
因为,主张医者“八要”的王燕昌,年后便来了这里,准备在广化寺中著书立说,造福后人。
王燕昌的医者八要便是:一要立品,二要勤学,三要轻财,四要家学,五要师承,六要虚心,七要阅历,八要颖悟。
后话书中暗表:又翌年,即同治十年,王燕昌的《新选验方》问世。王燕昌将中气、命门、脉诊、施治辨证、古方用药等基础理论,以及外感、温热、大方脉、疮疡、正骨、女、小方脉等医科各种疾患的多种证治,并言及用药宜忌、临证述略等等,均录于其著的《新选验方》中。
刘庭方是从儿子淳谷和尚手中看到这本王燕昌手书的《新选验方》。
书中有关女科的论述,有王燕昌独到的见解及医治手段,令刘庭方心中百感交集。若早日看到此书,刘老爷自认能成为半个“带下医”,那样阎梅秀就不会离他而去,还有刘文机的娘冯俪、刘国温的娘姜墨……
刘国温是刘文机的女儿,刘文机变成淳古和尚时,姜墨生下了一个女孩。
刘庭方不顾任何人的反对,甚至诸城刘氏宗族的施压,执意为孙女起名用了孙子辈才能用的“国”字。
刘庭方对王燕昌的《新选验方》万分推崇,遂出资刊行,书所售钱,皆归王燕昌与广化寺。
书中再暗表:四年后,即同治十三年,王燕昌将“畴昔所尝奉教于父师者”诠次成帙,《王氏医存》十七卷问世,刘庭方老爷见书中详述了王氏家传的杂论医理、病机、诊病历及效方。于杂病之诊治,更是独具匠心;对医者之德行,也提出其独到的见解。遂再次出资刊行,书所售钱,仍旧归王燕昌与广化寺。
闲言表尽。略述淳古和尚后,再回到刘府餐堂。
坐最未一席的是刘廷芳众子们的侍妾及一些尚需乳娘抱喂的孩童。
刘庭方站起身,众人安静。
“大清同治八年元旦。”刘庭方朗声颂道:“万事如意、天下太平、五风十雨、千仓万箱、和气致祥、丰年为瑞。”
这是乾隆爷在乾隆十六年写的元旦开笔词,刘庭方接下来念的,便是自己的元旦开笔写的内容,“愿我大清:海波早平、外夷远遁;奸宄消亡、盗贼不生;居室佃田、薪山艺圃;妇人纺绩、男人桑蓬;比邻敦睦、国泰民安。咳。好了,大家吃饭吧。”
“哦,吃饽饽喽!”
“吃扁食咯。”孩子很是兴奋。
昨晚的年夜饭,先是祭拜先祖,接着遥敬皇上,然后缅怀七叔伯,追思四叔伯,让席间一群娃娃坐如针毡。终于等到吃饽饽了,还是素馅儿的。
今个元日,饽饽是肉馅。除占一多半猪肉馅儿外,还有鸡肉馅儿、牛肉馅儿、羊肉馅儿等;伴菜有萝卜、白菜等,还有少量提鲜增色的葱叶子。各式各样,各盛各盆。
桌上除饽饽外,还有几盘下酒菜。葱椒大公鸡、口磨熏鸭子、山鸡炖鹿筋、正宗苏造肉、肉末炒豆腐、油爆花生米、醋溜大白菜……
当然,蘸饺子吃的酱小菜、姜汁、南小菜和醋汁是少不了的。
不分主次桌,每桌的菜品都一样,从摆放形制到饭菜份量完全一样,甚至连茶碗也不分大人小孩,同样是人人有份。
这是刘庭方交待刘拂、刘去这样做的,目的是营造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的氛围。
只是主桌多了几个酒盅和一坛子屠苏酒。
“来,孩子们,陪爹干一杯。”刘庭方端起酒盅。
几个儿子端起各自面前被刘去斟满酒的酒盅,齐齐站了起来。
几个孙辈也像模似样地端起茶碗,一手拿开盖子,着命爷爷的号令。
“哈哈。”刘庭方很是开心。
刘庭方对孩子们的要求不高,谨遵刘氏家族祖训:孝悌忠信,勤俭耕读;修身养性,齐家治国。
儿孙们做的不错。刘定芳很欣慰的喝了一盅屠苏酒。
几个儿子效仿大哥刘文锦,只浅浅地呡了一口。
对做官的孩子们,刘庭方则添加了家训:职卑位显,德为官首;克己奉公,清廉自守;轻刑慎罚,勤政爱民。
目前看来,做官几个儿子包括孙子,都没犯什么大错。这让刘庭方很以为傲,摆摆手示意众儿坐下,独自品起美酒来。
这一坛子屠苏酒是同治帝赏赐给刘庭方的。大儿子刘文锦返乡过年时,请回刘府。
至于同治帝给诸城刘氏几坛,亦或赐给了没赐,这不是刘庭方操心的。
刘庭方看看在坐四个儿子,文锦、文敏、文松和文相,慢慢品着酒。
现在刘庭方最操心的是没回来的那三个儿子,文枚、文铭和文机啊,你们千万不可触碰鸦片。
数十年前,刘庭方还是京城侍卫处蓝翎侍卫时,读过曾做过潘槐堂幕僚的俞青源所著的《梦厂杂著》,那是嘉庆年间刻印的巾箱本。
书中记录吸食鸦片者的痛苦状,令刘庭方极度震撼。每出侍卫处,刘庭方必四处观察、寻机探访,见吸鸦片者,果如书中所载:瘾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白刃加于前,豹虎逼于后,亦唯俯首受死,不能稍微运动也。故久食鸦片者,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
后来,刘庭方便在家训中又加了条仅五个字训言:触鸦片者,死!
年前,刘文锦、刘文敏、刘文松和刘文相刚一入刘府大门,刘庭方就从几人的气脉中知道这四个儿子都没有吸食过鸦片。
倒是查觉儿媳姜墨有吸食过,刘庭方不便过问,便让阎梅心侧面打听一下。
二太太问过后说文机媳妇近来身体不适,喘鸣严重,偶吸了几次。
刘文机虽出家不在府中,但姜墨因闺女国温的出生,早已同一只大公鸡拜堂,扶正成妻。是以阎梅心称姜墨为“文机媳妇”。
刘庭方闻听也没再说什么,毕竟儿子离家,儿媳母女不愿回刘府住,他做公公的也没旁的办法。只有等小国温再大一些,召回府时再说。
一顿饭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吃罢。
刘庭方照例去了憩房,却没小憩,让刘九把清倾堂等候的大儿子唤了进来。
“爹。”刘文锦进屋关门,立在门边。
憩房不大,只有练功房小半大,一个小巧的熏炉就把屋里烤得暖暖和和。
“坐下。”刘庭方和衣坐在床上被窝里,背靠着垫着枕被的床架,伸手掀开被角。
“爹,我站着就行。”刘文锦见屋里除了一张架子床和一个搭衣架外,别说椅子,连小凳也不见一个。
“坐。”刘庭方酒喝的有点多,舌头有些大。
刘庭方可以轻易用内功把酒气以排汗方式逼出身体,但那样岂不是浪费了御赐好酒?再说这种似晕非晕的感觉,让他火热,有种突然间年少了几岁的感觉。
欲知父子俩谈些什么,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