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末》宏波

26、第二十五回 罂粟种植合法化 老爷看好刘坤一 上回说

　　上回说到彼时的“皇上”指的不是同治皇帝，也不是日后独揽大权的叶赫那拉氏，而是指“东西二宫垂帘、亲王奕訢议政”的“三人团”。
　　三人团的事要从咸丰十一年说起。
　　七月十五日，巡幸热河驻跸避暑山庄的咸丰帝病重。
　　十六日，咸丰帝在烟波致爽殿寝宫下谕：
　　一，立皇长子爱新觉罗·载淳为皇太子；
　　二，命怡亲王爱新觉罗·载垣、郑亲王爱新觉罗·瑞华、大学士爱新觉罗·肃顺、额驸富察·景寿、军机大臣托和络·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八位扈王大臣，尽心辅弼，赞襄政务。皇太子仁孝聪明，必能钦承付托，其即皇帝位，以嗣大统；
　　三，皇后钮祜禄氏掌“御赏”印，皇太子载淳掌“同道堂”印。并颁诏，此后新皇帝所颁的一切诏书，都要印有这两枚御印才能有效。此时载淳年仅六岁，其生母懿贵妃叶赫那拉氏“代子钤印”。
　　十七日寅刻，咸丰帝龙驭上宾，皇太子爱新觉罗·载淳继位，年号祺祥。两太后并尊，诏旨称钮祜禄氏为“母后皇太后”、叶赫那拉氏“圣母皇太后”，以别之。
　　此后，新皇载淳每日都到烟波致爽殿东所问母后皇太后安；西所问圣母皇太后安。日日皆如此，始有东、西皇太后之称。
　　九月初一，大学士桂良等奏、遵旨谨拟崇上母后皇太后徽号，曰：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徽号曰：慈禧皇太后，诏准。
　　三十日，慈安皇太后联手慈禧皇太后、和硕恭亲王奕訢、大学士贾祯、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及兵部侍郎胜保等人，将载垣、端华、肃顺等八位“赞襄政务王大臣”革职拿问。
　　十月初一，朝廷连发上谕授奕訢为议政王、在军机处行走、宗人府宗令。其余一众人等，俱有封赏。
　　初六，朝廷否认咸丰帝的遗诏，令载垣、端华自尽，将肃顺斩首，景寿等余五人被革职或遣戍。至此，咸丰帝留两枚印章，让代表皇权的皇后、载淳与辅政八大臣相互牵制的如意算盘落空。大清朝庭的大权旁落奕訢、慈安、慈禧三人之手。此事变称为“祺祥政变”，因是辛酉年，又称“辛酉政变”；事出北京，也称“北京政变”。
　　初九，朝廷将象征幸福吉祥的年号“祺祥”改元为两宫皇太后临朝与众大臣共理同治朝政的“同治”。称语出《通典·刑六》：禹承舜禅，与尧同治。
　　紫禁城内廷养心殿后殿东西耳房，作为后、妃、嫔们侍值的处所，没有命名。东耳房是皇后寝宫，西耳房则是嫔妃寝宫。咸丰二年东耳房命名为“绥履殿”，西耳房命名为“平安室”。
　　同治初年慈安、慈禧分别居住在“绥履殿”、“平安室”。从此，母后皇太后慈安简称东太后，圣母皇太后慈禧简称西太后。至此，二宫垂帘、亲王议政的格局出现。
　　“这其间，道光帝也决意彻底禁烟，在道光十九年，道光帝令林公文忠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赴广东禁烟。林公在虎门着实为大清放了把大火，英吉利挣不到我们的钱，怎么办？打仗。结果，唉！你们都知道，大清跟英吉利打了一仗，唉！大败！大清把咱们汉人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签定《江宁条约》，割地香港岛；赔款二千一百万银元；五口通商、设派领事；他们自行协定我们关税……”刘庭方说不下去了，闭目哀叹。
　　十几年后，英吉利为了抢夺大清更大的利益，拉着法兰西把大清又打了一顿。
　　自然，打败仗的大清又被迫签订了一系列条约。
　　首先，大清与假意调停的俄罗斯签定《瑷珲条约》，大清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的领土割让给俄国；乌苏里江以东至海的大清土地改由两同共管；
　　接着，大清与英、法、俄、美四国分别签订了《天津条约》；
　　最后，大清与英、法、俄分别签定《北京条约》，作为《天津条约》的补充。
　　更可悲的是，两次战争之间的空闲，大清在道光二十四年七月抽空跟亚美理驾洲大合众国，即美利坚签了个多达三十四款的《望厦条约》。该约又称《中美五口通商章程》。
　　十月大清又抽空同大法兰西国签定了三十六款《黄埔条约》。该约又称《中法五口贸易章程：海关税则》。
　　所有条约内容不必细说，概括就四个字：丧权辱国。
　　如果觉得难堪，那就换四个字：丢祖宗脸！
　　“不说了，不说了。”刘庭方忿恨拍拍额头，“鸦片之害，远恶于豺狼虎豹。”
　　“爹爹，自咸丰八年朝廷与英、法、美诸国签订《通商章程善后条约》，规定洋鸦片准其进口，议定每百斛纳税银叁拾两，并对咱们种植的鸦片课以同税后，鸦片贸易彻底合法。民间大面积种植罂粟实际已经无人管了。‘弛禁’这么多年，目前怀庆府种植罂粟的亩数，甚至等同种的农作物。朝廷为了还洋人的赔款，加大税收，百姓若只种植粮食，连田赋都交不起。产一担小麦的土地，种植麦的利润为六千枚铜板，而种植鸦片的可获一千一百多。”刘文相说，“而且，出售鸦片利也大。一百两重为一包，种植者一包约得一万五千枚铜钱，约合十两银子。”
　　“唉！”刘庭方有些气堵。
　　“爹，我回来前看到一折子，是广东巡抚李浚颐大人呈往朝廷的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的《贸易报告》，上面说：供制造自产鸦片的罂粟多种在四川、云南、贵州、湖南、湖北、江西、山西、甘肃等省，浙江和广东也有零星的生产。仅去年一年，大清各地罂粟的总产量就有八万担之多。”刘文锦叹道。
　　“有具体数吗？”刘庭方问。
　　“回爹爹，统计有数字，但很混乱。洋人方面的估算有两处来源，一是英吉利驻大清公使利奇呈给英政府的报表；一是驻大清商务总领事莫尔斯的呈给东印度公司的帐单。”刘文锦答道，“我们这方面也有两个来源，户部和海关。各方统计的数目，出入甚大。”
　　“洋人信不过；户部要截留自用、还要逃避税收，也信不过。”刘庭方说，“说说海关的统计数吧。”
　　“是。爹爹。”刘文锦稍加思索，回道：“各个省中，四川种植罂粟的田地最大，达四百四十万亩，去年产一万四千担罂粟；下来是云南，三百六十万亩，产一万担；贵州、陕西、福建三省，各省的种植亩数都在二百万亩左右，各产七千担上下；接下来是甘肃、山西，二省占地一百五十亩，各产三千担；再下来是直隶、满洲、河南、浙江、山东、江苏这六省，各占地—百亩多一点，各产二千六百担上下；然后安徽、福建、湖北、湖南，四省相对少一些，都是将近一百亩的地，都产二千担上下；最后，广东、广西、新疆、江西等省种罂粟的亩数不到五十亩，产—千担之内。”
　　刘文锦言华，刘庭方长叹一声，“唉！”
　　众子也跟着叹气。
　　“朝廷去年总税收约为一万万五千五百八十三万二千三百两白银，其中关税五千八百万两，厘金四千九百万两，田赋四千三百万两。”刘文锦接着说道，“关税中，二千三百零二万两是鸦片相关的；厘金中，洋药征缴税厘为五百零二万两，而土药竟达到了二千八百多万两之多。”
　　众人虽沉寂，却已义愤填膺，拳头紧握。
　　这不是为了剿太平、捻匪而剜肉医疮吗？这不是为了还条约欠款而饮鸩止渴吗？因“度支万分窘迫，军饷无款可筹”就任由大清万万百姓随鸦片摧残、随人践踏……
　　这里说到税收，又得插句题外话了。
　　顺治和康熙前期，因为对明战争，大清原先不纳税的明朝藩王和士绅都被杀绝了。老百姓都有地可种，生活蒸蒸日上。顺治帝驾崩时，大清国库存了二十万两银子。
　　康熙五十年，康熙帝宣布“盛世滋丁，永不加赋”。老百姓不用藏匿、瞒报人口，大清人数激增。康熙帝驾崩，国库存银八百万两。
　　到了雍正年，雍正帝嫌国库不够充盈，既然“赋不能加”，便搞出三大政策来捞钱。
　　第一，实行“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规定官员和地主也必须缴纳赋税，废除他们免税的特权。从此之后，只有旗人可以不用纳税；
　　第二是“摊丁入亩”。不再收人丁税，人丁税全部摊派到田地里。
　　最后是“耗羡归公”。朝廷地耗羡银制度化，国家拿大头，各级官员拿小头。少了巨贪。老百姓的纳税负担降低，国家的收入增加了。
　　至雍正帝驾崩时，大清国库银高达六千万两。
　　乾隆帝好大喜功、挥霍无度，驾崩时留给嘉庆帝库银余一千九百万两。
　　守成之君嘉庆帝，走时把国库充实到二千七百两。
　　至道光帝驾崩，大清的税收除多了一项关税外，依旧没有其它变化，国库剩余八百万两银子。
　　及至咸丰年，四处赔款，加之太平天国起事，战乱让百姓四处逃难，大清的税收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国库空虚，咸丰帝拿什么打仗？“永不加赋”又无可更改，怎么办？收“厘金”。
　　厘金又名厘捐，就是地方筹集饷需的方法。因初定税率为值百抽一，即一厘，故又名厘金、捐厘﹑厘金税等。
　　厘金就其课税品种可分为百货厘、盐厘、洋药厘、土药厘四大类。
　　若以课税之地分，可为三种：出产地厘金、通过地厘金、销售地厘金。若以征收方式分，可分官征、包缴。
　　在征得的厘金中，三分耗于隶仆，三分耗于官绅，其作四分除去正费、杂费外，最终朝廷所得占比甚少。但即便如此，商业型的厘金和关税都超过了农业型的田赋。
　　饶是如此，咸丰帝驾崩时，国库银子也仅留给同治帝二十万两。正好齐平初入中原的顺治帝的遗留。
　　“大过年的，说点儿别的吧。”刘庭方本就是以此唤起孩子们对鸦片的憎恶，看来目的是达到了，于是转了话题，“相儿，你的地界能买到墨西哥凤茄儿么？”
　　“回爹爹，不能。”刘文相说，“怀庆府连洋人都看不到。”
　　“六哥，你给三哥去封信，让三哥给你弄些那个墨西哥凤茄儿。”老九刘文敏想到哪儿说哪儿。
　　刘庭方的老三儿子叫刘文枚，持举人功名，出入官场，却不入仕，无半官寸职在身。
　　原来刘文枚生性淡泊名利，醉心诗文，一代才子鸿儒是他效仿的楷模。比如前朝未年的黄宗羲、王夫之、顾炎武等大儒，又比如大清的方以智、袁枚等才子，甚至包含陈忱、蒲松龄、吴敬梓、曹雪芹等不入流的文人“骚客”，也能得到刘文枚的崇敬。
　　咸丰十一年夏，刘文枚前往广东广南韶道广州府治番禺县，拜会道光年间在京城考进士一同落榜的一位朋友。
　　刘文枚的朋友姓陈名澧字光甫，乃番禺名儒也，官河潺训导，后改授国小学录衔。道光十三年中的举人，之后数次赴京春闱，屡试不第。
　　在京城期间，陈澧结识小他十几岁、但志同道合的刘文枚，二人一见如故，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离京时，二人约定，来年再会。
　　刘文枚到番禺便是赴陈澧之约。
　　刘文枚在陈澧处，又意外结识结识靠剿太平军获功授封广东按察使的刘坤一。
　　刘坤一字岘庄，隶属湘军阵营，族侄便是湘军中鼎鼎大名的刘长佑。
　　官拜广西巡抚兼署广西提督的刘长佑字尔眷，却比叔叔刘坤一大了十几岁。
　　刘文枚见刘坤一虽以武建功，文却丝毫不弱，诗文书画，无所不通。尤其擅写行书，其字结体端正，墨色润泽，行笔稳健，疏朗多姿，独具有典雅工丽之美。
　　于是，刘文枚便心生追随之意。恰巧，刘坤一亦有此意。
　　于是，刘坤一和刘文枚沐浴、斋食、禁身，择良辰吉日，在陈澧府中，摆香案、立关公、供祭品、缚公鸡，陈澧在两本《金兰谱》上先写出长刘文枚一岁的刘坤一字岘庄的名字，又写下刘文枚字茂兴的名字，二刘各自按下手印，结拜兄弟的仪式正式开始。
　　刘坤一、刘文枚各捧着一炷香，齐颂《金兰谱》中的誓词。
　　陈澧宰杀公鸡，鸡血滴入酒杯。
　　刘坤一、刘文枚刺破指尖，往酒杯里加入自己的鲜血。
　　先将杯中酒滴在地上三滴祭拜天地，之后，兄长刘坤一先喝一口血酒，小弟刘文枚干杯。杯放在关公像前，让关二爷做个见证。
　　最后，二刘齐向关公叩三个头，再相互四拜，各自珍存《金兰谱》。拜把子仪式正式完毕。
　　次年，即同治元年，刘坤一调任广西布政使，刘文枚随行广西。
　　此时，刘坤一的族侄刘长佑已升任两广总督。见刘坤一到来，为了族叔能有大好的前程，便命刘坤一接掌其部众，赴浔州进剿盗匪。
　　浔州之匪极为狡悍，朝廷屡次实施剿抚之计，都无法降服。
　　翌年，刘长佑升任直隶总督，当侄子在鲁西北与白莲教起义军张锡珠、宋景诗等部激战时，叔叔刘坤一也在横州与乱匪熬战。
　　同治三年四月，刘坤一平定浔州之乱，被朝廷赐号：硕勇巴图鲁。
　　同治四年，刘坤一进剿思恩、南宁之匪，克复永淳。随即被升为江西巡抚。
　　同治五年，刘坤一在广东嘉应州全歼广东流匪，朝廷褒奖其头品顶戴。
　　江西境内安定，刘坤一念及把兄弟刘文枚一路出谋划策、竭诚尽智，屡次欲向朝廷保举其为官，但都被心不在仕的刘文枚拒绝了。
　　刘文枚不做官，但仍然为刘坤一建言献策：江西安定，民不可役，整顿丁漕，惠利民生。
　　刘坤一称：善。
　　身为广西巡抚的刘坤一很恤民，为治下事必躬亲、励精图治，力求有所作为。但他行事却很保守，极度排斥洋人的技术，于洋务似乎有天生的厌恶与恐惧。
　　对洋人的玩意儿，除了大清不产或稀缺的药材，就没一样能入刘坤一的法眼。
　　是以，刘文枚积攒了很多珍奇“洋药”，常托人给父亲刘庭方和喜好仁术的六弟刘文相送去些诸如犀角、番泻叶、乳香、没药、槟榔什么的。
　　倒背手放风筝——扯远了。说回刘府清倾堂。
　　“对呀，我怎么把三哥忘了。”刘文相闻听老九刘文敏的话，心里一喜。
　　“相儿，隔日你给枚儿写信，让他抽空回来一趟。”刘庭方看看几个儿子说，“他总说他忙，没时间回来。你就问他，他是不是比人家巡抚还忙？刘岘庄三两年还来看看我，他呢？十年了，家也不回。”
　　刘庭方这是在点拨儿子刘文相。
　　刘坤一在刘庭方看来，是仅次于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三位大员的又一条粗腿。
　　刘庭方看刘坤一，甚至比曾任直隶总督的刘长佑还要高。
　　同治六年，刘长佑因剿沧州盐民张六起事不力，被革职。
　　但刘庭方认为“白身总督”刘长佑具有勘乱大才，革职只是得罪了某些人，很快就会被朝廷重新启用。
　　事实果然如刘庭方所料。
　　书中暗表：同治十年四月十五日，刘长估被授广东巡抚；同年六月廿日改任广西巡抚；至光绪元年，升任云贵总督……
　　相比侄子的大起大落，叔叔刘坤一稳当了许多。从同治四年任江西巡抚，到光绪二十八年在两江总督任上去世，刘坤一一生做督抚的时间长达三十七年！
　　刘文相借与弟弟刘文枚往来“购药”，势必能引得刘文枚结义兄长刘坤一的关注……
　　“爹，头前几年一直四处打仗，三弟可能军务缠身回不来。近几年江西安定了，三弟好像又迷上外国了，得空就去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日本等国，去游玩。”老大刘文锦拉回了话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