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春潮》楠边有猫

2、周钰笙

　　“江城还是太小了，没想到会被认出来，早知道画的时候改动一下了。”余书寒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窗外。

　　“这样挺好的，至少我喜欢，如果改动的话也许就不如它了。”程珉随意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气声。

　　她开车的样子游刃有余，偶尔会落下一只手放在一边，音响里播放着一些余书寒听不懂但旋律舒缓的欧美音乐。

　　她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很专注。

　　余书寒心里有点担心这样观察她会不会太显眼，不太礼貌。

　　只是驾驶座上的这位女人实在是令她不自觉得看过去，说实话，她的长相是余书寒喜欢的。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挪开视线，手机解锁，一条信息传了进来。

　　当她看到那橙色的转账信息里大大的六和后面跟着的三个零，嘴角勾了勾。

　　果然只有钱财是最令人开心的东西。

　　“画稿很完美！尾款转过去了！”她的合作对象用两个感叹号表达了认可。

　　不枉费她这半个月来熬的夜。

　　“到佑安路了，不过你得告诉我，具体位置在哪？”程珉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抱歉抱歉，在新北小区。”她关掉手机。

　　“好。”

　　很快，车子稳稳停在了小区门口，余书寒下了车，冲程珉挥挥手，“谢谢你载我一程。”

　　“不客气。”

　　车子很快启动了，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拐角。

　　余书寒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快步走向那家24小时便利店，昨天匆匆扫过一眼的柜台小伙就坐在那。

　　她走过去，冲对方打了个招呼：“你好，今天清早是你送我到医院的吧。”

　　小伙抬起头，辨认了下，然后摸了一下脑袋，“啊对，你怎么样，听医生说就是发烧引起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没事了，谢谢你，医药费多少我转你。”

　　她不太擅长寒暄或者说一些其他的话。

　　小伙起身，翻着手机里的支付记录，其实他今天垫付了医药费之后就后悔了，万一这个人不来找自己，岂不是亏了。

　　幸好医药费不贵。

　　今天睡前他都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还好，世界上也不是那么多坏人。

　　支付单上明晃晃的130元，余书寒快速地扫了对方的收款码，把钱转过去。

　　转完，她想了想，从柜台前抽出一盒薄荷糖，示意男孩结账。

　　应该要照顾一下生意的吧，但很快这个念头就消散了，因为她想起男孩好像只是员工，跟这家店没什么关系。

　　不过拿都拿了，就买了吧。

　　“谢谢。”

　　走的时候，她又道了声谢。

　　这个世界也不全是坏人。

　　待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室内深灰色的瓷砖和白墙冷冰冰的，一下掠夺了她带回来的温度。

　　手机上，微博的点赞信息时不时跳动。

　　她先是到电脑桌前，把下午画的原图文件传给程珉，接着把口袋里的胸针拿出来。

　　她本来都快忘记了，可今天在张阿姨的店里，医院的储物柜里，陈思桥的名字又闯进脑海。

　　“唉……”

　　她每一段感情都很糟糕，不过糟糕的是她，不是别人。

　　陈思桥那略微冷酷的脸庞开始浮现，连带着一些话语一起。

　　“阿余，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睡前还能看见你吗？”

　　“明天睡醒能不能亲我一下？”

　　好笑吧，她的眉毛有些浓，眉尾上扬，所以显得她的五官有些“帅气”，但对余书寒，她总是笑眯眯的，眼神很软，常常撒娇。

　　她那时只顾的上工作和挣钱，白天上班，晚上去做副业，凌晨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清晨又为了赶地铁早早的起床。

　　明明是睡在一个房间，却时常见不到面。
　　她总说：“我们连面都见不到了，信息总该发一发吧。”

　　可是，余书寒是个不爱发信息的人。

　　她的微信从来不会有任何一个对话框，是由她来结束的。

　　工作已经磨灭了她太多的情感。

　　所以，当陈思桥将一枚戒指放在她面前时，当陈思桥将行李箱从卧室拖出来时，当陈思桥那常说出“阿余”的唇上下开合，说出：“我们分手吧。”，余书寒就料到了，其实她们早就该结束了，是自己的错。

　　她只是轻轻的回应陈思桥：“对不起。”

　　然后怔怔望着陈思桥的背影，一切随着“砰”的一声响结束了。

　　跟陈思桥分手已经两年了，不过上一次见她是八个月前，她找余书寒合作了一张画，通过微博联系的，说是公司要求。

　　于是她们约在张阿姨的餐馆里，一起吃了碗米粉。

　　从此再也没了交集。

　　时间竟然都过去那么久了……

　　余书寒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经过了肺，从唇中流出。

　　她虚握着这枚胸针，缓缓走向客厅的垃圾桶，垂着的右手，烟雾不断升腾，有些模糊她的视线。

　　就在这一小片烟雾里，胸针从她指尖滑落。

　　有时候余书寒觉得自己很矫情，明明没有烟瘾，却总是鬼使神差地点燃一支香烟。

　　也许是觉得，这么冰冷的家，只有指尖的热度能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她回到卧室，旁边的空气净化器“呼呼”地运转着，显示屏亮着黄色——空气质量不佳。

　　她揉揉鼻尖，其实她有点鼻炎，但是抽烟的时候没有。

　　微信有一些新联系人的添加申请，她一一通过，然后一一打招呼，都是她的未来老板。

　　退回桌面，此刻桌面上显示今天是星期五的20点整。

　　周末来的总是那么快，对她这个居家工作者来说，周中并不漫长。

　　早上她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周钰笙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话筒传出来：“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下午去看展吧！”

　　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周钰笙……

　　这几年她身边的人换了又换，无论是女朋友也好亦或者普通朋友，唯有周钰笙不变。

　　“什么展，有什么事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发信息你看的着么你！”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今天才开放的沉浸展，总之你快起吧，半小时后我可就到你家了。”

　　余书寒长叹一声挂掉电话，她汲着拖鞋走去浴室，她相信周钰笙说半小时就是半小时。

　　洗漱完，她看看镜中自己快要长到肩膀的卷发，额前的卷毛不听话的肆意乱飞，她想了想，挤了点泡沫捋顺，额前的头发便乖乖的往两边撇去，只露出一小部分额头。

　　她很满意，镜子里的她像半个艺术家。

　　为什么是半个，因为此刻她还穿着有些毛茸茸的睡衣，天气太冷了。

　　思考了一下，既然是看展，还是该穿得体面些，选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里面随意穿了件白色T恤，裤子依然是西裤，只不过换成了黑色的。

　　外套么，还是昨天那件棕色大衣。

　　是不是有点像是跟程珉的情侣装？

　　这念头一出来，吓了她自己一大跳。

　　虽然她是挺容易一见钟情的，倒也不至于这样吧。还得怪程珉那张脸给人印象太深刻了，特别像她十几岁时喜欢的一位女明星。

　　半个小时不过就是她洗漱加换个衣服的时间。

　　周钰笙准时到了她家门口，按响门铃。

　　“我的好妹妹，快走吧，等下小区停车场该收我钱了。”

　　“你今天怎么开车来？”

　　她诧异地看向周钰笙，这家伙很少开车，一是因为她开的是她爸的车，只有她爸不用的时候才能开，二是周钰笙车技有点烂，能不开就不开。

　　“妈呀，这么冷的天你准备骑你那个电动车？”周钰笙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这可是下雪的冬天，能骑出几步就不错了。”

　　她跟在周钰笙身后下到停车场，那辆蓝色宝马很显眼，她一屁股坐进后座。

　　周钰笙撇了她一眼道：“要不你来开，我也体验一把有司机的感觉。”

　　“磕了我赔不起。”余书寒支起手肘撑住下巴，懒懒倚在窗边。

　　一路上，周钰笙慢悠悠开着，哪怕路上有人滴滴她，她也充耳不闻，按她的话来说就是：“任别人滴，保命最重要。”

　　开的余书寒都要睡上回笼觉，车才停下来。

　　耳边响起开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周钰笙的催促：“走吧，吃饭的时间不多了。”

　　周钰笙挑了一家韩式烤肉，来之前余书寒其实不知道是吃什么饭、看什么展，她很少问，因为如果她想的话，会告诉周钰笙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如果不说，那就是随便。

　　她的字典里似乎只有喜欢和随便。

　　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周末，如果有人一起出门透透气，她会觉得还不错，如果没人，那么在家无所事事两天，也不错。

　　而且她喜欢不用思考的时刻，不用思考吃什么也不用思考做什么，只要脚步跟上就可以，这也是她为什么跟周钰笙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

　　商场里的韩式烤肉千篇一律，不过当那滋滋冒油的肉触碰到舌尖，余书寒的心情一下子从20变成了50，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肉，区别只是什么肉，戒荤的除外。

　　“我昨天，碰到一个很像林语芝的人。”

　　林语芝就是她十几岁时喜欢的女明星，仅仅因为外貌就喜欢的女明星，不过也仅限于打印两张照片放在家里书桌上的那种喜欢，再多的也没有了。

　　“嚯，那岂不是你的理想型啊。”周钰笙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

　　“长相是，气质也是。”

　　性格不知道是不是。

　　她端着一盘生肉往烤盘里下。

　　“怎么着，这两年想开了，又想谈恋爱了？”

　　她记得，余书寒和陈思桥分手已经两年多了，在这之前，余书寒换女朋友换的勤，能谈几个月已经很不错了。

　　“也不是，就是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人，让我遇到了。”又说到陈思桥了，余书寒有点走神，“再说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女人。”

　　“哟，你还怕这，以往你不是喜欢哪个追那个，也没见你管人家是不是喜欢女人。”

　　“那都多久以前了。”

　　以前是她年纪小不懂事。

　　吃完饭，周钰笙买了单，她跟余书寒一直秉承着谁邀请谁买单的原则。

　　她们一起坐电梯上了顶楼。

　　今天是周末，展厅里人不少，人头攒动，明明场地很宽阔，此刻都有些拥挤。

　　但不得不说，沉浸展的视觉效果很好。

　　展览的主题是自然。

　　她们往前走，脚下像是踩过溪流，有潺潺流水声，耳边是风掠过草地，没有任何遮挡的“唰唰”声，眼前的绿草在肆意摇曳;走了一会，又踩过一片泥土地，小草变成树林，风吹过，枝条沙沙作响，随着风颤动；再往前走，是鹅卵石小路，周边是老式的建筑，一阵风来，卷起了热气，隐约能听见“呼呼”声，像是有人在耳边呼气，又热又痒。

　　她们走完了风声的展区，又去另一头描绘雨的展区，最后是岩石。

　　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眼前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亚麻色的长发，温和的笑容，会说话的眼睛，吸引着她的视线。

　　余书寒戳了戳周钰笙，周钰笙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禁咂了咂舌。

　　还别说，跟林语芝不说百分之八十，也有六七分的像。

　　“程老师？”余书寒缓步走过去。

　　上次交换微信的时候，她就问了程珉的名字，思来想去，还是用了她们画圈那一套，喊了一声程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喊程珉。

　　程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闯进她视野的女孩。

　　“嗯？好巧。”

　　程珉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他也向余书寒看过来。

　　“回去按时吃药了吗？”

　　她的笑容如沐春风。

　　“昨天吃了。”余书寒如实回答。

　　其实她只是想跟漂亮姐姐多说说话来着，没什么别的意思。

　　她跟程珉身边的男人对视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太鲁莽了，忘记看程珉身边有没有人，这样做实在唐突。

　　“我不知道你有朋友在，不好意思，我是想感谢你的，想请你吃顿饭。”

　　“昨天怎么没听你说？”程珉嘴角一直挂着一抹笑，她在笑眼前的人明明看脸顶多二十出头，说话和打扮却有点老成，而且跟昨天局促的模样差很多。

　　余书寒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她能说现在是头脑一热吗？

　　“我们不是有微信么，到时候线上联系。”估计是看余书寒有些许不自在，程珉主动开口道。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给了个囫囵的答案。

　　“好，那不打扰你了，我跟朋友一起来的，改天联系。”

　　余书寒扭头去找周钰笙的身影了，她真是很久没出门了，都快忘记怎么同别人搭话。

　　好在周钰笙没走远，她已经把所有展馆都逛完了。

　　余书寒拍拍她的肩膀，“我们晚上找个酒吧喝点吧。”

　　“这么突然？”周钰笙斜睨了她一眼，“我看你是搭讪失败了吧。”

　　“呃……”她点点头，很坦然的承认了，“我就是觉得，我该出门社交了，我的社交技能现在为零。”

　　“我同意。”周钰笙似乎通过鼻音冷哼了一声。

　　余书寒觉得，她跟周钰笙，就是同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