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凡》己巳听雨

5、不想上班

　　时间总是那么不讲理，晨起的闹钟一响，无论有什么不想面对的事，也都要睁开眼。
　　今天是许见卿去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他虽然目前已经对教学没了热情，但还不想刚进新学校就得个爱迟到的名头。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准备上岗了。
　　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路走到主路上，又换了自行车骑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到了新学校。
　　一进校门，有个自称语文组组长的女生就走过来跟他打招呼，看样子是个小o，长相很甜，年纪应该也不大。“您好，是许老师…吧？”女生伸出手表示欢迎。
　　“嗯，您好，我是。”许见卿礼貌地同她握了握手。
　　许见卿和她一路上边走边闲聊，才得知这位女老师叫林薇，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师范毕业就回了家乡这所县中，凭着热情和能力，才第五年就被推选为语文组长。
　　走向教学楼时，心里并无多少波澜。林薇的介绍，左耳进右耳出，只模糊记得“我们学校条件有限，但孩子们都挺朴实，办公室在四楼东头”许见卿礼貌地应着，目光掠过有些脱落的墙皮、外头的水泥地被学生跑过时黄土微微扬起，以及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好像一切都符合他对“县城中学”的想象：陈旧、缓慢，带着一种被时代稍稍抛下的倦怠。也好，他想，这里大概不需要什么“手段”，也自然没什么值得争抢的，正好适合他这样“混日子”的人。
　　办公室比想象中更拥挤，六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作业本、试卷和有些年头的教学参考书。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
　　林薇把他引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许老师，这是您的座位。王老师退休了，刚好空出来。视野还不错。” 窗外正对着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几乎要探进窗来。楼下甚至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他有些看不懂的蔬菜。往好处想，至少绿化做的还不错不是？
　　许见卿道了谢，放下简单的公文包。同在办公室的另外两位老师点了点头，一位女老师只是抬头对他点了点头；另一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男老师热情地给他倒了杯热水，说了几句“欢迎欢迎，重点高中来的老师，多指导我们”之类的客套话。许见卿客气地回应，笑容恰到好处，心里却是一片荒漠。
　　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教室里的嗡嗡声稍低了一些，有几道目光投向他，好奇的，审视的，无所谓的。他走上讲台，放下书本，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孩子们的面孔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生气，也带着一丝县城孩子特有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黯。
　　“我叫许见卿。”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瘦劲，是他身上为数不多还保留着过去“讲究”习惯的地方。“接下来的时间由我来担任大家的语文老师。”
　　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没有试图活跃气氛的玩笑，也没有询问学生对语文课的看法。他直接翻开了课本：“今天我们先复习字音字形部分…”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不出意外地，大家对语文课也几乎没有什么热情，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时不时抬头看看，其他学生要么趁机学别的科目，要么干脆睡觉。他本来还想出声提醒几句，但既然已经决定混日子，干嘛要多此一举呢。
　　一天五节语文课，饶是他照本宣科，也累的够呛。且小县城学校的晚自习居然要上到9点多，每次许见卿下了晚自习都想直接躺尸。
　　不过好在每周六下午没有排他的语文课，他可以出去喘口气。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什么朋友，娱乐场所也少得可怜，他干脆也懒得去别处，抱着画板又去附近的公园里画画。
　　周六的午后阳光懒洋洋的，像融化的太妃糖，黏在公园的长椅上和许见卿的画板上。他支起画架，对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开始涂抹，继续他在这陌生小城找到的唯一“娱乐活动”，比起在出租屋发呆，至少这里有人气，哪怕是过于旺盛的那种。
　　“小伙子，又来了啊？”一个穿着太极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背着手踱过来，眯着眼看他的画，“画得挺好，有功夫。就是这颜色……咋灰扑扑的，看着不大精神。”
　　许见卿扯了扯嘴角，心想这槐树本来就灰扑扑的，难道我还给它画成荧光绿不成？嘴上却客气：“练习，瞎画。”
　　老大爷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掏心窝子：“我经常在这看见你，一个人。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出去玩玩？是不是还没对象？”
　　不等许见卿回答，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我有个外甥，在县医院当护士，是个Omega，人可水灵了，性子也好……”
　　许见卿心里叹气。这已经是本周第三位试图给他“牵线”的热心老人家。小县城的熟人社会，单身青年就像公园里突然多出来的不明物种，总有人想研究研究，顺便给它配个对。
　　“大爷，我工作刚起步，暂时不考虑。”他熟练地搬出万能挡箭牌。
　　“哦，工作要紧，个人问题也要紧嘛！”大爷不依不饶，“哎，对了，你在哪儿工作？”
　　“……县一中。”
　　“哟！老师啊！”大爷眼睛一亮，音量都提高了，“老师好！有文化！我外甥就喜欢有文化的！你看，要不……”
　　就在这时，救星出现了。不是天降神兵，而是一只毛发打结、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小狗。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溜溜达达到许见卿脚边，嗅了嗅他的画袋，然后非常自来熟地把沾着泥巴和草屑的脑袋，搁在了他擦得干干净净的休闲鞋上。
　　许见卿身体一僵。他有点轻微的洁癖。
　　老大爷乐了：“哟，阿黄喜欢你！它平时可不让生人碰的。”
　　许见卿看着鞋面上那个越来越明显的泥印子，内心在哀嚎。他试图轻轻挪开脚，阿黄却以为他在玩游戏，脑袋蹭得更起劲了，还发出了惬意的“呼噜”声。
　　“哈哈哈，它这是赖上你了！”大爷笑得见牙不见眼，“阿黄是公园这一片的‘霸王’，挑人得很，看来跟你投缘！”
　　投缘个鬼。许见卿只想把自己的鞋好好擦几遍。但他低头，对上阿黄那双湿漉漉、毫无防备的眼睛，心里某处莫名软了一下。这眼神，倒有点像那天名字里有个“秋”字的男孩，一样的纯粹简单。
　　不对，自己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把人家看作一只狗。转念一想，小狗就小狗吧，反正一样可爱。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又挠了挠阿黄的肚皮。阿黄发出满意的呜咽，四脚朝天，惬意得不行。
　　老大爷见“狗为媒”似乎比“人为媒”更有效果，也不提外甥了，乐呵呵地站起来：“行，你俩玩着，我接着打太极去。小伙子，下周六还来啊，我让阿黄在这儿等你！”
　　许见卿：“……” 我并没有答应。
　　他抬头，看着被槐树枝丫切割成碎片的蓝天，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吧，至少，下周六的公园，好像有了一点不那么无聊的“预约”。
　　虽然，预约对象是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