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凡》己巳听雨

4、玉兰少年

　　画笔在白色颜料里蘸了蘸，画上少年肩头的玉兰花被点上了高光，一如画外那样鲜活生动。
　　指节分明的手捏着纤细的笔杆在画布上寻着记忆将少年的形象补全。水蓝色的衬衫和工装裤，白色的外套衬得少年气质干净明媚，刘海儿有些乱乱的，柔软地贴在额上，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小猫崽，不笑的时候又像憋坏屁的小狐狸。
　　夕阳余晖爬上了画布，画笔被随意扔进了洗笔筒。画者浅浅叹了口气，再抬首眼底的倦怠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撕了胶带，复又细细欣赏了一会儿，才仔细地卷起画布收拾好行头准备回家。
　　这城市真是陌生。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堵成长龙的车辆，连鸣笛声都只是偶尔地点缀，不像大城市那般嘲哳吵个不停。
　　今天已经是搬来这里的第七日了，入职手续已经陆续办好，后天就可以正式去学校上课了。上课么…他突然就觉得之前自己一直想做的这个职业…有些没意思。
　　top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又是省重点高中出了名的优秀教师，如今却在显得略有些局促纯朴的小县城漫无目的的闲逛，显得一副不务正业模样。
　　许见卿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脑子一热就跑到校长跟前自请调离的了。丢掉了全省top1高中的工作，他似乎也没有多难过。只觉得自己如同被潮水裹挟，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做，累。
　　三个月前他为评奖评优辛苦准备了一个学期。他班的成绩一直不错，他之前的公开课讲完所有人都夸他年轻有为，讲的非常有水准，还有媒体邀请他录制公开课上传为精品课，他本以为自己评上势在必得..没想到最后换来的是主任的一句“许老师，你还年轻，还是要多历练历练。”
　　他本来也不甚在意这些虚名，奖金也并非他所看重的。或许这只是他的习惯，习惯了做事总想做到完满。从前读中学必须是班里前几，读大学要争奖学金争保研名额，争来争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争，好像从来没有停下脚步问问自己想要什么。
　　自己难道一直就是这样争强好胜的性格吗？好像不是。
　　他最终去主任那里想问个明白的时候，心里唯一想的其实只是觉得不甘，想给自己有个交代而已。结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张老师和主任的对话。
　　“于主任，一点心意，还得多谢您的关照啊，我才能顺利评优。”一个三十多岁的清朗的男人的声音响起。
　　“诶嘿嘿，跟我客气什么啊，你这…快收起来，这可有监控呢啊。你放心，你妈妈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她之前帮过我，该怎么做我心里也有数。”于主任听起来心情很不错，笑得合不拢嘴。
　　“诶呦，不然于主任晚上有时间的话，我请于主任简单吃个饭？”
　　“啊哈哈哈哈，张老师，你就是太客气了，要请也得是我祝贺张老师顺利评优啊….”
　　“呵…”许见卿再单纯也听出来是怎么回事了，这事也没什么问的必要了。比不过关系户，他认。
　　长这么大他其实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他就差点被关系户挤掉了保研名额。他一开始很气愤，对这种不靠实力说话的行为嗤之以鼻。直到他关系很好的大学室友靠家里关系进了一家待遇相当不错的企业，他第一次想指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他说的也有道理。
　　“诶呦，有关系不用难道是傻的？我有关系说明我家长努力了，这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好吧，人就是得充分利用能利用的一切，能少走很多弯路呢。有一份现成的轻松又赚得多的工作给我，我还要自己打拼？那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真给你你能不要？这种人都是假清高。”
　　之后他也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类似这样的很多话。“人都是这样，你不干就被人比下去，社会就这样残酷，想往上爬就不要太天真，你以为光凭本事就有出路吗？”
　　人人都如此，便就是对的吗..许见卿想不明白，活了24年也想不明白。
　　后来又有几个能力一般，只会照本宣科的老师评上了优秀教师。许见卿不明白老师和学生人机一样的互动是怎么能成精品课的。有的老师上课根本不会看底下的学生一眼，只会念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资料和ppt，这也叫课堂吗？
　　再后来他偶然撞见年轻的omega副主任和季主任在茶水间接吻，娇嗔着骂季主任老不正经。副主任平日里装的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去年被提拔上来顶了原来雷厉风行的李姐。李梦珊也是omega却是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处事也不够圆滑，虽然出了成绩也得罪了一些人，她被顶下去算是隧了不少人的心意。
　　许见卿更不明白了，于是迷茫和愤懑化作了冲动，跑去校长办公室申请调离。校长劝了几句，见许见卿还是一副油盐不进模样，最后也只是叹口气“许老师还是年轻啊..”
　　人都说换个地方换个心境，其实现在也挺好，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他把画具都整齐地收好，准备回刚置办好的出租屋，没走几步一脚踩到了个硬石头。
　　低头一看却不是石头，是块玉平安扣手链，用红绳和彩绳拧成一股编织着。
　　踩到了别人的东西，许见卿带着歉意把平安扣拾起来掸掸上面的灰尘。玉被摔破了一个角，侧边还出现了一条裂缝，躺在手里显得有些可怜。调转了一下才发现绳子打结处有一个秋字。
　　正考虑着怎么处理，就听见有人呼哧呼哧地往这个方向跑。男孩儿皱巴着脸在地上来回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小同学…你是在找这个吗？”许见卿有些讶异，这不是刚刚在玉兰树下的那个男孩儿吗，许是刚刚太得意，丢了玉扣都没注意。
　　男孩儿听见声音，连忙跑过去看，看到玉扣立马生龙活虎了，皱巴巴的脸一瞬就展开了笑颜“呀！对对对，是我的平安扣。”
　　“诶呀…怎么摔破了，我妈妈又要骂我不小心了。”刚刚还笑着的少年立马就蔫了。
　　许见卿在一旁看着，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不知道这枚小小的玉对别人代表什么意义，所以他不敢贸然开口。
　　“谢谢你捡到了它，哥哥。”少年整理了一下表情，还是笑着向许见卿道了谢。
　　许见卿看着他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笑着道谢，觉得这表情有些可爱。
　　“嗯..不客气…”他不久前才偷偷没经过人家允许画了他的画像，跟他一比倒显得自己有些不懂礼貌了。
　　“嗯…那我先走了哥哥，谢谢！”少年又朝他笑了笑，才跑走了。
　　看着少年跑走的背影，他突然也想感慨一句自己被多次调侃的，还是年轻啊。
　　抱着画材一路沿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回到新租的小公寓，刚一进门又看见屋里这两日新买的还没有归置好的家具，许见卿觉得更累了。
　　“救命..我被生活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