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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选择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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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樊,听妈妈的,省一中是最好的选择。教师资源好,你去了以后还愁没有好大学念吗…”
“我不想走那么远…市一中就挺好,而且和朋友约好了的……”
“你有这么好的保送机会去市一中不是浪费了吗?”
“市一中年年也出不少清北呢,省一中压力太大,我爸不是也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吗。诶呀,行了妈,你让我想想吧,反正在哪里学不是学,我只要认真在哪不能出成绩。”边说着边把他妈往外赶。
“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你这孩子。”赵金枝不满地搡了秋北樊一把,还是去了客厅。
秋北樊关上房门,将母亲还在门外的劝说声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烦躁地挠挠头,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和好友郭菁纶、付迪、赵奕四个人的小群,消息停留在昨晚郭菁纶发的:“樊哥,咱学校旁边新开了家网吧,配置贼拉风,到时候组队杀他个天昏地暗!”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闪着金光的“无敌”表情包。
他心里堵得慌。省一中的金色橄榄枝,多少人求之不得。妈妈说得对,那是通往顶尖大学更稳妥的阶梯,师资、氛围、资源,无可挑剔。可那也意味着,他要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城,离开熟悉的一切,去往那个坐高铁都要两个小时的省会城市,住进陌生的宿舍,面对全然未知的竞争与压力。
而市一中,虽然也要半个小时的车程,但至少想回家没有那么麻烦,偶尔还能溜回家吃妈妈做的饭,周末照样和朋友们混在一起,打球,打游戏,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公园里散步或者躺在河堤上看云。
父亲昨晚私下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爸知道你念旧。有时候,舒舒服服的‘鸡头’,确实比在‘凤尾’那里拼命挣个头破血流要自在。你妈是望子成龙心切,你自己想清楚,不管选哪个,爸都支持你。” 父亲的话让他心里一暖,却也把抉择的重量更实在地压在了他肩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郭菁纶直接发来的私信:“樊樊,咋样?跟你妈‘谈判’有结果没?哥们儿我可是连市一中附近哪家奶茶店珍珠最Q都打听好了,就等你来验证了!”
秋北樊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发酸。他想起初三上半学期,自己发高烧请假两天,回来时课桌抽屉里塞满了好哥们帮他记的笔记,虽然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重点却标得清清楚楚。他们约好了要一起穿上市一中那身蓝白校服,当“一中F4”。
他打字回复:“还在拉锯战中……我妈态度挺坚决的。”
郭菁纶则是一个电话甩了过来:“理解,我妈要是听说我能去省一中,估计能放三天鞭炮。不过樊樊,说真的,你别有压力。你这已经很好了,有选择是好事啊,你这是幸福的烦恼啊。不像我,只能尽力去考市一中,考不上只能县一中和十三中挑一个了此残生。诶呀。反正不管你选哪儿,你都是我樊哥。省城了不起啊?放假了咱们照样聚!我和付迪还指望你去了省城,给我们带点‘高级货’回来开开眼呢!”
秋北樊笑了,心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了些:“就你会贫,行了,我知道了,会好好选的。”
挂了电话,秋北樊深深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害怕改变,害怕离别,仿佛熟悉的场景和人,是构成他安全感的全部砖瓦。他好像也不怎么缺爱….吧?他把这些归结为性格就是如此。他甚至有点迷恋这种“小城少年”的简单生活轨迹。
第二天回学校,老吕又把他叫到办公室,笑容满面:“樊樊,省一中那边又打电话来确认了,还承诺如果去,可以进他们的‘致远班’,那可是尖子班。机会太难得了!”老吕语重心长,“人生有些台阶,该上就得上。去了更大的平台,你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结识更优秀的同龄人,那是一种不一样的成长。”
更广阔的天地……更优秀的同龄人……这些词听起来充满诱惑,却也冰冷抽象。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有些心烦意乱,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旧笔记本。那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他从初一开始断断续续写画的东西,有抄下的零碎诗句,有对某本书的简短感想,有看到有趣云朵或落叶时的速写,也有几次大考前后杂乱的心情记录。他随意翻看着,目光停留在一页上,那是初二下学期,他代表学校去省城参加一个数学竞赛后的记录:
“3月17日,阴。省城归来。比赛只拿了三等奖,有些沮丧。但今天在省图书馆附近迷路,误入一条老街,青石板路,墙头探出粉白的海棠花。一个老爷爷坐在屋檐下拉着二胡,曲子很苍凉,但旁边一只胖橘猫睡得打呼。陌生的城市,也有角落藏着让人心安的画面。”
当时写下这段文字的心情,此刻依稀可辨。那是一种跳出熟悉框架后,略带不安却又意外收获新奇的体验。
他又往前翻,看到初一暑假和父母去海边旅游时写的:“大海和我想象中一样辽阔,又不一样。咸腥的风一直吹,好像能把心里那些小小的烦恼都吹走。但晚上在陌生的宾馆睡不着,有点想家里那张小床了。”
原来,自己对“陌生”和“离开”的感觉,一直是如此矛盾。既会被新奇吸引,又深深依恋着归属。
放学铃声响起,他收拾书包,赵奕被他家长勒令回家补课,没法和他们鬼混了,郭菁纶和付迪则已经勾肩搭背地等在教室后门。“走走走,今天周六,好不容易休一天半,老地方,慰藉一下我们樊哥纠结的心灵!”郭菁纶嚷嚷着。所谓“老地方”,就是学校前面那条小巷子里的糖水铺,老板娘做的双皮奶和姜撞奶是一绝。
再一次穿过这条路,公园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花还是花,树也还是树。
只不过这一次,玉兰的花期已经过了,七八天的时间足以让花瓣已经落了满地。
秋北樊走到那棵满是残花的玉兰树下,拾了几片花瓣,夹进了他常用来写随笔的本子里,然后盯着那棵树发了会呆。
郭菁纶发现少人后,跑过来一拍秋北樊的肩膀:“干嘛?作诗呢…你林黛玉啊。”
秋北樊则是一个白眼过去,一边把自己的随笔塞进书包里。
三人又一次坐在熟悉的角落,木桌子被岁月磨得发亮。秋北樊舀着碗里的红豆双皮奶,忽然说:“我可能……真的会去省一中。”
空气安静了几秒。付迪先开口,推了推眼镜:“其实……我猜到了。樊樊,你是我们之中最稳、潜力最大的那个。市一中的天花板,对你来说可能矮了点。”
郭菁纶则用力拍了一下秋北樊的后背,拍得他差点呛到:“靠!搞得这么严肃干嘛!去!干嘛不去!以后我跟人吹牛就说,我兄弟,省一中大佬!多威风!”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兴奋,但秋北樊还是听出了那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就是……以后周末开黑,咱们得线上见了。你放心,我肯定苦练技术,等你回来,带你飞!”
秋北樊看着两个好友,胸口暖烘烘,又胀胀的。他们或许也有不舍,但首先想到的,却是为他高兴,为他鼓劲。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挽留都更有力量。
“而且,”郭菁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点狡猾的灿烂笑容,“樊樊,你想啊,你去省城那是‘深入敌后’!以后咱们考大学,省城有什么内部消息、模拟卷风向,不就靠你这位‘卧底’同志传回来了吗?虽然我可能用不上,你给付迪他们啊,咱们这叫……战略性分散!为了更伟大的胜利!”
秋北樊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点离愁别绪被秋北樊这番歪理搅散了不少。
那天晚上,秋北樊没有立刻给老师和父母答复。他坐在书桌前,再次翻开了那个旧笔记本。这一次,他拿起笔,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写道:
“4月21日,晴。决定似乎在下沉的夕阳里,在双皮奶的甜香中,在朋友拍在我后背那重重的一下里,慢慢清晰了。我还是害怕离别,害怕陌生的床和没有熟悉面孔的教室。但好像……也有些期待。期待那个拉着二胡的老爷爷和胖橘猫所在的、更大的城市,期待‘致远班’里会不会有比我更痴迷数学难题的怪人,期待郭菁纶说的‘战略性分散’之后,我们各自会变成什么样子。妈妈说那是更好的‘路’,爸爸说选择‘舒服’也没错。可我的路,是不是可以既走向更远的风景,心里又牢牢装着出发的地方和一起出发的人?”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小城的夜空星星稀疏,但每一颗都清晰可见,稳稳地缀在天幕上。他知道,省城的夜晚或许灯火璀璨,星光会被遮掩。但星光一直都在,只是需要换个角度去看。
许见卿也停了画笔,终于把这张“少年惜花”的新作补充好了,他从公园回来就一刻不停地画着,生怕吃了饭回来就遗漏了细节。
就让它先这么晾着吧,等下再给它归进人物画的作品集里。许见卿这样想着。来到这个城市后,人物作品集里如今已经有三幅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如春日般明媚灿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