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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告解 入虎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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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说“待会儿再过来”,项芮耳朵霎时就红了,所幸她没抬头,那人也没回头,直到房门关上,她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才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来。
项芮揉揉滚烫的脸,抓住衣领轻嗅一下,闻不出什么味道,但坐了一天的车,自己不觉得不见得旁人就闻不出来,她于是找了睡衣打算洗个澡。
项芮原本对这里的住宿条件是不抱希望的,进卫生间却发现热水供应还算充足,她担心徐以恒随时会过来,匆匆洗过澡,换了睡衣站在镜前吹头发。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镜中人皮肤泛着粉,脸上带着一种热水澡滋润后的光泽,那眼睛是水润的,红唇也是水润的,乌发在白嫩手指的挑拨下,迎着吹分机的劲风起舞,就连露出的锁骨也随着手上的动作舞动着。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妥,于是又脱了睡衣换上了一套运动服,顺手把换下来的贴身衣物洗了,徐以恒还是没过来。
百无聊赖中有带了些等待的焦虑,项芮打开电视,却全不知道讲的什么,一个多小时后,徐以恒终于来敲门,她开门让他进来,自己快速退回到靠近窗户的那张床边,有些拘谨地坐在床尾。
徐以恒闻见了她身上沐浴液的味道,又看了眼搭在椅子上的睡衣,低头笑了。
项芮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抬头看他,见他也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显得身形更加修长高挑,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前,不知为什么,私下的徐以恒,工作以外的徐以恒总给人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感觉,时常和项芮脑中,梦中,坐在告解亭隔板后面的声音重合。
徐以恒关了门,坐在另一张床的床尾,他没有责怪她不打招呼就过来,他又何尝不想见她。他问她最近画室的工作怎么样,她告诉他之前在准备年初的画展有些忙,所幸在元旦前弄好了。她又问他这边的工作进展如何,徐以恒似是真的累了,眉眼间难掩倦意,他坐在床上,朝项芮伸出手。项芮抿了抿嘴,缓缓起身朝他走去,她站在他身前,他拉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双手环住她的腰,他的头就轻轻靠在了她胸口,是他抱着她,也是她抱着他,然后,项芮听到他缓缓地说:“芮芮,情况不太好。”
项芮一着急,后腿半步的身子又被他抱得更紧。
“那些曾经买过孩子的人,又开始给那些孩子买媳妇了,问题一直在,换了种方式而已。”徐以恒说,语气中满是无可奈何。
多么让人绝望的一句话,处于弱势的儿童和少女,在某些人眼中都是可以交易买卖的货物,甚至连货物都不如,项芮的手指用力掐着徐以恒的肩,他于是将她抱得又紧了些,轻抚着她的背,似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徐以恒他们来这边起初是因为明城一起少女失踪案,两个十七岁的姑娘,高中尚未毕业就被朋友骗出去“打工”,一去就没了消息,等家人反应过来女儿是被拐了,那个所谓的“朋友”已经没了踪影,有线索指向河元镇,而这个地方有几个村子在三十多年前就是出了名的拐卖村,许多西南山区的妇女儿童被拐至此,成了那些残疾,光棍畜生的媳妇。或许是因为作恶太多,这地方的生育率极低,于是不育的男人又动了买孩子的念头,在后来的十多年里,又有许多孩子被拐到这里,当年的项芮就是一个。
徐以恒他们追着线索来到这,却不敢轻举妄动,传说十多年前这里拐卖妇女儿童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后来还从 “拐卖村”变成“文明村”,一时间由坏的典型成了好的典型,媒体竞相报道,而从如今的情况看,问题并未解决,只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多么讽刺。
“我们已经过来十三天了,可是一直都没行动,知道为什么吗?”徐以恒说这话时,项芮甚至能听出他压抑许久的情绪。
“因为你们要撒更大的网,抓更大的鱼。”项芮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另一只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因为他们有保护伞。”她又小声说。
徐以恒点头。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无数日夜,她为自己逃脱了却还有更多人在不停陷进去而痛苦,那样共情的痛苦,无能为力的痛苦,是无法排解的,以至于她不敢快乐,也不能快乐。
“如果,我说我想帮忙,你会不会觉得我任性?”她问。
徐以恒依旧抱着她,半晌才说:“那样我会受处分。”
项芮轻轻一笑,低了头将脸贴在他头发上:“那你就当我是来探望男朋友,顺便写生的游客吧。”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一幅歌舞升平的画面,徐以恒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项芮闭眼枕着他的胳膊,听着电视里主持人说着新年贺词,没来由的安稳,直到新年倒计时结束,窗外响起鞭炮和礼花此起彼伏的声响,徐以恒才微微睁眼,窗帘没有拉,附近有人在放礼花,绚烂多彩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有种幸福朝他们奔来的感觉。
“新年快乐。”徐以恒说。
“新年快乐。”她也笑着说。
他的吻轻轻落下,这是第一次,他们在一起辞旧迎新。
第二天是个晴天,徐以恒和项芮起了个大早,项芮带了画板和相机,两人依旧穿着头天晚上睡觉的运动服,走到小镇的街上简单吃了点东西。
新年第一天,整条集市被喜庆的红色装点,一大早就来赶集的人很多,他们多是半夜到附近的寺里等着上香的,这会儿祈了福下来,都挤在为数不多的早点摊上吃早点。
这天既是节日也是赶集日,街边停了很多来往各村的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农村客运”。徐以恒与项芮和其他六个人挤在这严重超载的小车里,摇摇晃晃地去往岩崖村。岩崖村在当地方言中发音类似“蔼蔼村”,村里人多数沾亲带故,见车上来了两个陌生的“城里人”,都很好奇,甚至有些警惕。
一路上有人问:“你们也去‘蔼蔼村’?”
项芮便挽了徐以恒的胳膊,一脸幸福地笑着说:“嗯,听说那里很美,我和我男朋友去写生。”
那些人不明白“写生”的意思,她又指了指自己的画板和相机,说:“我们去画画,拍照”
他们于是点头,神情放松些,又问:“你画的好吗?”
“画人像还行。”项芮说着点开手机,找了几幅自己画过的素描给他们看,众人传阅后都说像极了。
一个头发凌乱,满嘴黑牙的矮个子男人说了一句:“我们村以前也来过会画画的女大学生,可是她后来就不画了。”
旁边的男人警觉地用手肘碰他一下,矮个子男人不乐意地瞪他,却不再说话,大家表情都有些不自在,似乎都在观察项芮和徐以恒的反应,见他们一人低头看相机,另一人盯着窗外,于是又有人问:“你的相机很贵吧?”
徐以恒接过相机,笑笑说:“这是我刚开相馆时候买的,用了很多年了。”
“你是开照相馆的呀,要是我们村也有相馆就好了,新年该照一张照片的。”坐在副驾驶的男人说,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外套,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你们照。”徐以恒说。
“要钱不要?”几个人竟异口同声地问。
“免费。”
徐以恒嘴角噙着笑,满车的人都在笑,项芮也在笑,她握住徐以恒的手,轻轻靠在他肩上,他们一起看向窗外,她说:“这里的景色真美。”
“是啊。”
可这里的人心却未必。
半个小时后,乡村客运车停在村口的一块场子上,场上还堆着谷草垛,这里原是村子里的打谷场,项芮对这里没什么印象,可村里的房子和她记忆中差别并不大,十多年过去了,这里依然贫穷。
一起乘车的人听说他们可以免费照相,都回去叫人去了。
项芮和徐以恒将画架和相机架支起来,人也就陆陆续续地到了。
年老的男人,带着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媳妇和幼儿来拍全家福,女人眼神呆滞,孩子却是无忧地笑着,这样稀奇古怪的组合在这个村里并不少见。
许多人听说照片要拿到镇上冲洗,又问洗照片要不要钱的,徐以恒说不要,洗好了下个集日给他们送来。那些等不及的又问项芮画画要钱不要,项芮说免费,只是画画需要时间,于是有人提议,素描是黑白的,正好给家里老人当遗照了。
有几个男人搀着颤颤巍巍的老人来画像,项芮一一帮忙画过,只不像平时那般细致耗时。
画累了,她时不时揉揉手腕,动动肩膀,徐以恒投来关心的眼神,她回以微笑,关心是真的,毫无戒备的单纯是演绎,徐以恒说过,这里的人都很警惕,尤其有外村人来的时候,他们展现着人性最自私,最利己的一面,却又互相包庇,团结得愚蠢。
所以,徐以恒他们选在元旦行动是有意为之,这里人把新年看得很重,一般要庆祝三天,这时戒备最松,既不会惊动猎物,也不会惊动保护伞。这次和徐以恒一起从明城过来的还有另外两人,徐以恒让他们去了另一个村,如果不是项芮来,他会只身一人过来打探。
或许是两人眉目间的情意太过明显,在一旁等着的一个瘦男人开口道:“你们结婚了没有嘛?”
那人脸色黄瘦,颧骨很高,头发花白大半,嘴角的胡子稀稀拉拉有些邋遢,天气虽晴,但毕竟是冬天,他里面只穿一件皱巴巴洗的泛黄的白衬衣,外面套一件棕色外套,说话时手插在裤兜耸着肩的样子,显得精明又狡猾。
徐以恒轻轻一笑,说:“快了,过完年就结婚。”
“新娘子人才不错啊。”他说着又看一眼项芮,露出让人极不舒适的笑,不知是否是当地水质问题,他的牙齿也又黑又黄。
旁边又有人起哄道:“王二,你儿子不是刚刚娶了新媳妇,怎么不把他们叫来拍个结婚照,免费的呢。”
叫王二的面色沉了沉,只说儿媳妇染了风寒,在家养着。
又有人问:“你家老头好点没,当时为了给他冲喜,你那儿媳妇娶得不便宜啊。”
在场所有人都笑得意味不明,赌的是这两个外乡人听不懂他们的暗语,不是娶得不便宜,是买的不便宜吧,项芮听到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是她快咬碎的牙,和女孩被毁了的人生。
王二狠狠瞪了说话那人一眼,做贼心虚的表情,他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项芮画完那幅画,说:“能不能麻烦你到我家帮我父亲画一幅,老人卧在床上起不来,日子不多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皱成一团,倒有几分虔诚孝子的样子。
“等我这边弄完去给您父亲拍照吧,画儿哪有照片好。”徐以恒说。
然而这时,在排队等着拍照的队伍还很长,项芮这边却没什么人了。
“没事,我去帮老人家画,很快回来。”项芮说。
她坚定地回望徐以恒,眼神中满是勇气和安慰,未等徐以恒提出反对,王二已经点头哈腰地道谢,顺手帮项芮拿了画架,人群中有稀稀疏疏的笑声,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徐以恒心上,让他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