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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告解 夜行 ...

  •   吃完饭,他们打车回了小区,高杰云也被扶回了徐以恒家,自从认识了那两位女画师朋友后,他在这里留宿的日子似乎越来越多了。
      虽然已是深冬,将一个喝醉酒的人扶上楼还是累出了徐以恒一身汗。他把高杰云扔到了客房大床上,一人走到阳台,窗户开了一半作透气用,冷风灌进来,徐以恒只觉凉爽,这扇窗户面朝小区里面,可以远远看到二十五楼的墙体。
      徐以恒有个从小就很要好的表姐,只大他半岁,因为从小被家人溺爱,平时没什么主见,更没个当姐的样子,一直很依赖徐以恒。当时徐以恒买这房子是为了上班方便,表姐听说他买了房,第二天就扔了一张卡给他,说弟弟看中的房子一定不错,同一个小区也给我来一套吧,省的我自己操心了。于是徐以恒恶作剧似的给她挑了二十五栋,离自己住的十三栋距离最远,直到去年,从小没什么主见的表姐居然自作主张出了国,那套房子才闲置下来。现在徐以恒只觉后悔,太远了,当时只想着离那个“麻烦精”远一点,为此还被表姐控诉没良心,现在才明白原来报应在这等着呢,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汗湿在身上,起初吹着风是觉得凉快的,现下却有了些叮着皮肤的寒意,徐以恒回浴室洗了个澡,那点微醺的酒意就散尽了。
      他去客房看了一眼高杰云,人已经裹紧被子睡着了,他回客厅倒了杯水喝,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进来了一条信息。徐以恒捡起手机看了一眼,竟是项芮发来的,他盯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上扬,这是自那幅画后他们第一次聊天,还是她主动的。她说晚安,徐以恒这才发现半个小时前她就已经发过两条信息,正是自己洗澡的时候,第一条她说“谢谢你”,后又补充一条说“房子的事情”。
      项芮想感激的不只是房子这一件事,她不善于表达,徐以恒却是知道的。他忽然就有了一些冲动,刚刚消下去的酒意似是又上来了。
      “睡了吗?” 徐以恒敲打着屏幕,他并不想说晚安。
      消息发过去却没了回应,漫长的几十秒,徐以恒盯着屏幕,一次次将即将熄灭的屏幕点亮,这么快就睡着了吗?他想着,一条新消息就进来了。
      “还没呢。”此时项芮已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手机被握得的发烫,她其实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徐以恒深吸了一口气,又敲了几个字:“想出去走走吗?”
      这问话的潜台词是我想见你,他想她该懂的。
      “现在吗?”项芮问,她从床上坐起来,心因为幸福而剧烈跳动着,有时候人们会言不由衷,但动作总是先行于语言的,尚不等徐以恒回消息,项芮已经下了床,她将睡衣换下,套上厚厚的毛呢大衣,临走前又从衣柜里取了一块红色针织围巾系上,黑色和红色总是很搭的。她轻轻关了大门,像古时候深夜偷偷溜出去见情郎的小姐,想到这,她自己先害羞了起来。
      徐以恒说会在小区喷泉附近等她,可等项芮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人已经在门口的空地上等着了,他胸口似乎还剧烈地起伏着,白色的热气正从他口中一团一团地涌出,徐以恒穿一身运动服,外面套一件黑色长款运动羽绒服,大概应为刚洗完澡,头发尚未吹干,有些乖巧地耷拉着,倒有几分学生的样子。
      “不是说在喷泉旁边吗?”项芮问。
      “等得无聊就走过来了。”他说。
      “等很久了吗?”项芮拿起手机看了下,有些不解,最后一条信息过去不到八分钟。
      “没,没有等很久。”徐以恒揉了揉头发,终于明白说了谎的犯人面对警察审讯时的心情。
      “走吧。”他说。
      项芮点头,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情,连带着他们的关系,可是此刻见面,刚刚在信息中夹带的那种想要见到对方的迫不急的却又克制了几分。两人沿着小区一路走,一路说话,先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像最开始那次他们走在雨后的夜晚,在斑驳的路灯下互相聊着工作,只不过那会还是夏天,现在已经是深冬,同样不同的还有心情,那晚是有些酸涩的,今天却是幸福的。
      后来他们说到了明大,说起彼此都熟悉的东西时,终于像是认识了多年的好友,不知不觉走了许多路,走出了小区,在该休息的时间,他们情绪异常高涨,在深夜寒冷的街道上温暖着彼此。走到灯光昏暗的地方,她的手终于被握住带进了他羽绒服的口袋,她是有些怕黑的,他记得。
      项芮觉得幸福来的有些不真实,或者说幸福总是不真实的,因为许多次,她的人生总在最开心的时候厄运悄至,她是体会过那种福祸相依的。
      此刻,她忽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想,如果她不把幸福抓那么紧,它是否就会多停留一会,于是项芮轻轻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料到抓着她的那一只先松开了,只听身旁的人平静地说了一句:“上那个超市待一会。”
      接着一股力量将她往路边超市的方向推了下,男人的身影已经像箭一般冲了出去,前方不远处另外一个身影听到动静后也跟着跑了起来,带倒了旁边的一个人,女人的惊叫响彻整条街,惊飞了树上夜宿的鸟。
      项芮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徐以恒的身影已经追着另一个黑影拐进了一条巷子,她出于本能跟着追了过去,刚刚被推到在地的女子此时还全身颤抖着瘫坐在地上,她低声啜泣着,将手提包抱在胸前,见来人也是女的,才嚅嗫着嘴唇抖出几个字:“救救我。”
      项芮伸手将她扶起来,问她有没有受伤。
      女人摇头,使劲攥着项芮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个人,用刀挟持我,他,他开始只是要抢,抢我的包,后来,后来……”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已被吓得泣不成声。
      “别怕别怕。”项芮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心里就更加担心徐以恒了。
      后来回想起来,她从来不是个胆大的人,那天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和沉着,大概只是因为她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危险吧。
      项芮指了指背后不远处还在营业的超市,说:“你去那里待着,记得报警,我去前面看看。”
      说着她就要走,那女子依然攥着她的手,劝说道:“你别去,太危险了!”
      “别担心我,你马上报警!”
      项芮叮嘱完就挣脱她的手朝着那条暗巷跑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她努力睁大眼想从黑暗中看出点什么,那里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项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扶着巷子潮湿的墙体挪动脚步,依稀还能感受到柔软湿润的青苔擦过掌心,那感觉为这样的黑夜增添了几丝阴森。
      她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听到不远处似乎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传来,她顾不得害怕,打开手机电筒,只见前面一个人影靠墙坐在地上,他的脑袋耷拉着,刚刚明明已经快干了的头发,又湿了大半。项芮眼泪忽就涌了出来,她多懊悔,这整整一天她不该太得意忘形的。
      巷子里是有埋伏的,那几人原本打算一人将女子挟持到小巷,另外两人在巷子接应,图谋不轨,没想到先被徐以恒识破了,两人追逐到巷子里的时候,徐以恒一不敌三,所幸那几人并不想闹出人命,只打斗一番,摆脱了徐以恒就匆匆逃跑了。
      徐以恒在和那几人打斗中撞到了头,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再加上受了风寒,等待救护车时,他醒了很多次,又昏睡过去很多次,半梦半醒间,依稀有人问他:“伤到哪里了?”
      然后,带着温热的柔软布料缠上他的伤口,又依稀听到有人为他哭泣,他被馨香抱个满怀。彻底醒来时,天还没亮,徐以恒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似乎是担心他冷,项芮将身上的大衣盖在他被子上,自己却抱着胳膊小小一团蜷缩在床边的椅子上,另一张椅子上放着他的羽绒服,被划破的地方有鸭绒冒了出来,沾上了红色的血迹,项芮的围巾也搭在那,鲜红的围巾被暗红的血染尽,有些触目惊心。
      徐以恒本想起身将衣服盖回项芮身上,却发现自己一手打着点滴,另一只胳膊上裹着纱布,根本无法起身,只好勉强拿了床头的遥控,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他静静地看着她,她皱着眉,仿佛梦里依然在纠结什么,直到捂在怀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才舒展了眉头醒来。
      徐以恒闭上眼睛,听到她轻手轻脚开了门,不一会儿,似乎多了个人的脚步一并进来,是护士,他的药水输完了,护士替他拔了针。又听她小声问护士他大概多久会醒来,护士给徐以恒测过体温,安慰说他只是轻微脑震荡,又有些感冒,胳膊上的伤不打紧,睡够了就会醒来的。然后,他听她小声道了谢,似乎又坐回了椅子,室内一片安静,他好奇地几乎就要睁眼看看她在做什么。
      又过了半晌,她将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如小猫般嘤咛着说了一句“谢谢”。
      “你还记得昨天你问我那场没有完成的咨询,我还想继续吗?”她接着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他倾诉,“我想继续,我已经准备好了。”
      徐以恒努力控制着自己,他多想睁开眼,看着她的眼,告诉她不要害怕面对过去,但却也无法否认,或许静静躺在那听才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项芮从那次心理咨询说起,说自己那时担心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也厌倦了别人同情的眼光和好奇的打探,所以落荒而逃,明明收到了他的邮件,却不敢回复,对不起。
      她说起小时候被朱老四拐卖到一个很偏远的山村,那户人家的男人娶了个老婆,却一直没能生育,于是找人贩子定了个的孩子,又或许因为穷,钱没给够,到“货”第二天才发现买来的儿子是个被剪了短发的女孩,中间的二道贩子也早已拿了钱销声匿迹。这家的男人发了很大的火,他总是打自己的女人,说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逼她干许多活,短短的半年,小项芮也跟着挨了不少打,若不是那女人护着她,她或许早早就夭折在那男人的拳脚下。后来,那男子不再打项芮,因为他要把她卖给另一家当童养媳,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获救了,但半年的折磨让女孩身形消瘦,眼神黯淡,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活泼的孩子。
      在后续的很多年里,项芮接受了大大小小许多次的心理辅导,表面上,她的生活和学习又重新走上了正轨,只有她自己知道,敏感,脆弱,缺乏安全感的情绪,已然成了她的精神共栖物。
      她又说和母亲的关系,她回到家后母亲已经怀孕了,她虽小,但其实都懂,所以不怪她。反而是母亲将项芮被拐当作自己的失职,将再次怀孕当作对她的背叛,自己给自己增添了许多心理负担,她们原本是多么亲密的一对母女,却因为那次变故,忽然疏离,只因母亲每次看见她,都会增添一丝愧疚,她又怎会不知道母亲内心的撕扯,但她总是懂事,总是原谅。
      她说自己从来不是个好运的人,每次幸福靠近的时候,不幸也会接踵而至,就像被拐的那一天,她记得自己原本也是很高兴的,她已经变得不敢轻易开心和幸福了。
      她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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