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如他》容言野

23、第二十三告解 泄露的插画

　　项芮铆足了劲，计划着下次见到徐以恒一定要问个清楚，有了这个念头，她竟兴奋地一夜没睡好，可还没来得及见到他，她就像一叶小舟，被狂风暴雨和惊涛骇浪拍翻在无际的海中，飘摇，零碎。
　　项芮从大学起就开始接单画画，握起笔，她就像拿到了避难所的钥匙，只有在画画时才是平静的。她最爱的类型一直是超写实素描，但她清楚自己的水平，那东西不足以养活她，何况将兴趣作为营生工具，也不见得会是件有趣的事，但插画可以。
　　起初在接稿的时候她也经历了被骗稿，接到二包，被甲方折磨的半夜肝图的情况，钱没有赚到多少，画画的热情和灵性倒是被磨灭了不少，后来她就谨慎了许多，只在几个固定的平台上接一些单子，也偶尔参加比赛，算是种不温不火，吃不饱饿不死的状态。
　　前不久，项芮大学时认识的一个“老师”忽然联系上她，问她还在画画吗，项芮还记得这位“老师”，严格来说他只能算是个网友，他们没有见过面，当时这“老师”在网上看过她的作品觉得很满意，于是给她推荐过几个约稿，每幅画也就赚个百十来块的稿费，但胜在改稿率低，很容易就通过，项芮猜想自己是接到了二包，但那时刚入门，一幅画卖个几十上百就已经很满意，倒不是很在意别的事情，何况这老师对她格外随和和赏识。
　　项芮回答一直在画，又给他看了自己发布在平台上的一些图，那老师依然满意，夸奖她在色彩上懂得变通，构图也有张力和故事感，称赞的话总是让人受用的，但项芮也早已过了被人一夸就觉得自己前途无量的年纪，她对自己的画有着恰当的认知。
　　那老师问她愿不愿意接个商稿，据说是个挺大的运动饮料公司要为自己的新产品上市改包装，那插画就是要用在新品的包装上。项芮没有接过这种大单，起先是有些犹豫的，每个人对画的理解不同，她对自己的画有信心，对甲方却没有，她不算太缺钱，所以为了钱让一群并不真的有艺术见解的人对自己的画指手画脚就显得格外讨厌。
　　她说要考虑考虑，然后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师姐，师姐自然是高兴，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叮嘱她一定要接了这单，师姐是知道她的脾性的，又说清高不能当饭吃，有时候别人和你的意见不同，或许是因为他在商品营销领域更专业，能听进别人的意见也是锻炼自己。
　　正好那天高杰云也在，他已经连着两个晚上到画室来学画了，下班就过来，有时候还给她们带饭菜，练习一两个小时，三人又一起离开。项芮和简佳低估了他的学习热情，一般成年人发展兴趣爱好，因为缺乏对老师的忌惮，所以总是更懒散些。他听说项芮接到了运动饮料的单子，立即和师姐站在了一条战线，怂恿她一定要接了这单，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很喜欢喝运动饮料，等饮料出了，他一定多买几箱捧场。
　　他和他的朋友们，项芮想，这朋友中大概也有徐以恒吧，于是没再犹豫，就接下了这单。
　　后来，项芮和那老师敲定了画风，截止日期等具体要求，又问需不需要试稿，老师一口回绝，只说，你的画，我放心。预付款和合同也跟着打了过来，至此，项芮尚未怀疑过这位老师的身份。
　　后来的几天，她除了有课的时候去画室，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改画，她画了几幅自己满意的发给那老师，敲定其中一幅底稿后，期间又改了十多次，疲惫，然后麻木，却没后悔，她是个认定了目标，不管多苦多累也要做好的人。
　　改稿那几天，她作息有些颠倒，常常在昏睡中惊醒，也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睡眠，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一天，她正在梦境中挣扎，忽然被一些响动惊醒，项芮强撑着睁眼，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不知是什么时间，只有立在桌子上的电脑屏幕还泛着蓝光，似乎有个人影在屏幕前一晃又出了门。项芮的房门没有关，客厅里的灯光从门口照了进来，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似乎听到有人小声说了什么，耳朵里一阵嗡嗡耳鸣，并不真切，接着公寓大门被关上，房子又恢复了安静，项芮躺下反应了一会儿，揉了揉眼，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晚上六点半而已，冬天到了，外面已一片漆黑。
　　她想或许是最近太累了，梦魇吧，于是翻身起床，开了卧室灯，电脑上又收到了几条修改建议，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几口已经变凉的咖啡，坐下来接着改稿。
　　画稿按时完成，虽然过程艰辛，但因为专注，项芮倒暂时忘记了其他烦心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前些日子的那个决定，当时的一腔孤勇减了几分。
　　交完稿，项芮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她在宿舍里睡了一天，画稿还需要经过这家公司的领导层审核通过，才能投入生产，那老师说等一切敲定，会把剩余的稿费打给她，项芮不疑有他，当下她并不在意这笔钱什么时候来，倒是被一种满满的成就感占据着。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那稿子交上去才三天就出事了。项芮在画室上课，忽然收到了那老师一连串的消息轰炸，先是一个网页链接，接着是一条又一条的质问，项芮还没来得及弄清怎么一回事，电话也打过来了。
　　对方，也就是那位老师，听上去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语气急躁，情绪激动，劈头盖脸地控诉项芮害惨了他。信息如潮水般涌入项芮大脑，逼着她不得不去处理，接受，在一片混乱中她总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家公司本打算在后天将新设计的包装图在自己的官方账号上进行宣传，谁料想一个对手公司竟在今天下午忽然放出了他们的新产品设计图，而那图正是项芮设计的其中一稿，和定稿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到底是项芮抄袭，还是她提前泄露了图稿，此刻那老师正找她新师问罪呢。
　　原来，自称老师的这位正是这家公司的插画师，他本身绘画技巧并不优秀，于是找了项芮将业务外包给她，所谓的合同不过是个幌子，项芮签完字寄回给他后，就变成废纸进了碎纸机。按原计划，工作完成后，他会把公司发给他的奖金中的一小部分转给项芮作为稿费，从前他也是这般操作和敷衍的，从未出过岔子，这次却不那么幸运了。此刻，他没为自己的歪门左道反省，反而义正言辞地谴责项芮，说要去告她，给企业造成的损失也需要由她来承担。
　　项芮一时间乱了心神，脑中毫无头绪，她仔细回想着图纸泄露的所有可能性，可她这几日不是待在画室就是待在家里，没人动过她的电脑，更何况这家公司的对手又是如何知道是她在帮这家公司画画，如何找到她的。
　　项芮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傍晚的那个梦，梦中出现在她房间里的那个黑色的人影，或许不是梦，而是真的有人在那个时候闯进了她的房间。想到这里，项芮只觉毛骨悚然，在她沉睡的时候，居然有人进入了她的房间，而她却全然不知！
　　她一路奔跑回家，仔细检查电脑，每一稿修改前她都会存稿，她对照着被泄露的那一稿找到了修改日期，就是她看到黑影的那一天，令她绝望的是，她确实丢了一个U盘，那个U盘平时就放在显示屏下面，如今却不见了。
　　她打电话询问师姐，师姐那晚九点才回来，根本不知道家里来过人。而项芮分明记得那天她睡醒时客厅里的灯是开着的，她又打电话问小卉，她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承认那天她前男友来找过她，让她归还他曾经送她的一些饰物和名牌包。因为肇事逃逸的赔偿费他日子不好过，迟卉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纠缠，可看他可怜的样子终是于心不忍，于是答应将他送给她的贵重东西全还给他，从此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项芮想起过往，知道那男人一定对她怀恨在心，他或许只是想进她房间拿走点什么，谁想在她的桌面上看到了那幅画，于是用她的U盘考走了，至于他是如何把画买给这家公司的对手的，项芮想以他的头脑或许并没有思考那么深，大概只是想着把这画卖给别人，能赚一点钱，同时也能给项芮添点乱子吧。
　　捋清了一切，项芮想到了报警，也想到了徐以恒，已经许久没有见他了，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叹了口气，终是没有拨出去，直接打110报了案。
　　警察接到报案后，当晚就在一家洗浴城找到了王祥，当时他正和兄弟们舒舒服服地享受按摩，见警察来了他条件反射似的翻下床就要跑，只是哪里还逃得出这天网恢恢。
　　王祥是个窝里横，打起女人来毫不手软，见到警察就蔫了，大概已经进过几次局子懂得了收敛，一审问他就承认自己确实拷走了项芮的画卖给了别人，后又听说自己还涉嫌泄露商业机密，立即吓得面色发白，双腿发软，哭求告饶。
　　几天下来，项芮焦头烂额，依然没有见到徐以恒，甚至连高杰云也在那晚分别后消失了，师姐叹气摇头，说还以为高杰云和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也是个三分钟热度的无趣的成年人。
　　事情的后续处理得还算理想，所幸那批饮料的新包装还没投产，并未造成实质性的损失，公司原本是打算先在官方号上宣传一波，将热度炒起来，谁曾想被人抢了先机，而自己公司的插画师闹出这种丑闻，他们也不想张扬，只能哑巴吃黄连。
　　项芮和那“老师”签的合同既是无效的，她也不想再插手这事，将收到的预付款退还给那人，只觉身心俱疲。
　　后来，这家公司设计部门的负责人联系到她，有意将她纳入麾下，项芮当然明白这橄榄枝递得有些江湖救急的味道，她还想在业内混，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答应帮他们完成这次设计，又熬了几天，插画完成。这次合作放心多了，项芮没有收钱，说这次事故自己也有责任，只要求这家公司在宣传的时候把插画师的名字注上就行。
　　师姐说她傻，给钱为什么不要，后来醒悟过来又夸她聪明。
　　折腾了十多天，再动听的称赞也打动不了项芮，她勉强扯扯嘴角，脸色蜡黄，目光呆滞，像个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