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如他》容言野

22、第二十二告解 撞见

　　高杰云和徐以恒难得休周末，又因为头一晚喝了酒，早上就多睡了会儿。徐以恒起来的时候客房的门是开着的，高杰云头发蓬乱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黑色屏幕中自己的影子，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发什么呆？”徐以恒问。
　　高杰云不答，徐以恒倒了杯水喝下，又给高杰云倒了一杯放桌上，半晌，愣着那人才开口：“我要学画画。”
　　“出息，别人会，你也得会？”徐以恒不屑地说。
　　“我到底哪里输给那个瘦老头了？想来想去不就是他会画几幅画呗。”
　　“你还没释怀啊？”
　　“哪有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容易……”高杰云声音越说越小，堵了气似的要学画画的决心却是越来越坚定。
　　徐以恒以为他只是说说罢了，洗漱完后他却十分认真了起来，问了浅意画室的地址，徐以恒只好开车送他过去。
　　项芮没有想到他们会连着三天见面，前一晚的小心思已消了，她是期待和他再见面的，每次见面都期待这次会比从前多一些可以在睡前细细咀嚼回味的东西，她想能抓住更多，最后却失去的更多，连心也走丢了。
　　徐以恒把高杰云送到画室，像家长送孩子来上课一样，开玩笑似的说拜托两位老师了，他这个年纪的学生，能教多少算多少吧，说完就有急事先走了。
　　画室一直只教中小学生，并没有开设成年班，因为是朋友，简佳也就豪爽地答应了高杰云。她问高杰云有没有绘画基础，高杰云说没有，只在小学美术课上学过点简笔画，上了初高中因为课程紧张，美术课也就取消了。
　　简佳于是把他安排到项芮班上，凑巧今天带的是一班小学生，高杰云却不乐意了，只说和一帮小子一起画画太丢人，要简佳亲自带他。简佳只好给他一张素描纸和一支铅笔，让他试着画一张，那画既没有天赋，也没有技巧，确实只有小学生水平，但她还是耐心地应下了。
　　“为什么会想到来学画呢？” 简佳问他。
　　他支支吾吾半天不回答，简佳想起那晚的事忽然就明白了，只好说成年人学画，目标可不能太高。
　　虽然那姜征艺也不是什么有水平的，但以高杰云现在的基础要想超过他却是有些不可能了。
　　简佳支起一个画架，教了高杰云一些素描基础，就让他在一旁先练习，她自己还有一幅作品没画完，另一幅尚未开始，这天本该是很忙的。她去了旁边做自己的事情，高杰云练习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枯燥，很快就没了耐心，眼看旁边的小学生都比他画的好，内心更是挫败。不过画了半个小时，他再也坐不住了，晃悠到简佳身后，她正在画一幅风景油画，高杰云见那画实在漂亮，忍不住惊叹一句。
　　简佳正在专注画画，被他冷不丁的一声吓得一抖，本该在黄色树影上的画笔忽就滑到了下方的绿草地上。简佳眉头一皱，回头瞪了他一眼，高杰云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惹怒了眼前的姑娘，只瞪着那画啧啧惊叹。
　　“刚刚教你的都练好了？”简佳问，压着一股无名火。
　　高杰云摇头，指着她的画说：“简老师，你画的太美了，我要学这个！”
　　简佳看了眼面前的楞头青，回头修复刚刚画错的那一笔，忍不住一翻白眼，心想走路还没学会呢，就想跑了。嘴上却只说：“你基础还没打好，暂时不能学这个。”
　　高杰云不甘心，又问学到这种程度需要多长时间，都是些傻乎乎的问题。
　　简佳嘴上认真地回答他，手上的笔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一下一下地直往画布上戳，偏偏身边的男人一直粘着她不走，她只好起身走到他的画架前去检查他的练习结果，他跟着过去，认真听她指出自己画得不对的地方。简佳走开，他也走开，好奇地跟在简佳身后，看她找颜料，看她调色，看她画画，结果自然是那幅油画她画的既不开心，也不满意，全程气呼呼的，傻男人却丝毫未察觉，简家悄悄和项芮吐槽，说他这么不机灵怎么当的警察，难怪会被女人甩。
　　项芮难得见师姐被别人气到，有些好笑，只说我倒觉得他蛮有趣的。
　　简佳将画好的油画放去角落，眼不见心不烦，打算先将下一幅画的画布绷好。
　　她将油画布铺在桌子上，取了一个一米见方的画框放在画布上，画框有些大，有个人帮忙自然是最好的，她正想着，一抬头，那人已主动来到桌前帮她按住画框，简佳张了张嘴，没有拒绝他，说了句谢谢。
　　她低头快速将画布四角暂时用钉枪固定，又说剩下的事一个人就可以完成，那人呆呆的点头，也不回去画画，反而走到她身边，盯着她手中的动作，看她用画布钳一边拉平拉紧画布，一边轻轻钉进平头钉。这是个需要耐心的细功夫活，身旁的人看得认真，绷的人却有些不专心，一不小心就敲到了自己的指甲上，她惊叫了一声，所幸为了方便调整，钉子钉的都不深，轻轻一锤子下去只在指甲壳上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印子，并不严重。
　　简佳将手凑到嘴边吹了吹，心情糟糕，只觉身边的人碍手碍脚。
　　“简老师，你没事吧？”高杰云站在一旁，终于发现眼前的小个子姑娘一脸气鼓鼓，全没了昨日那般随和健谈，他不知其中缘由，心想莫非女人都这般善变，让人捉摸不透，他有些懊恼。
　　简佳摇了摇头，说没事。
　　高杰云拿起桌上的钉子和小锤，就要替她上手，简佳担心他钉坏，忙说不用，男人轻轻挡开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开始一边绷紧画布，一边钉钉子，虽然他只看简佳钉过几个，但那些工具去到他手里倒像是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又或者男人天生就适合干这些敲敲打打的活计，他很快就将画布固定好，钉子整齐排列，画布平整，不像是个新手。
　　“怎么样，还行吧？”他有些兴奋地将绷好的画布举起来给简佳看，脸上的表情显示自己很满意，或许还在等一个夸奖。
　　简佳看那画布确实绷的不错，点头说：“还不错。”
　　“这种粗活就不该女孩子干，以后画室的画布就都交给我了。”高杰云笑着说，倒有几分真心实意。
　　简佳一时恍惚，从前似乎没人这么说过，她心里一热，也就原谅了他这一整天的打扰。
　　因为高杰云在，工作室里热闹了一天，傍晚三人又一起吃了饭，饭前项芮终于鼓足勇气问要不要叫上徐以恒一起吃。高杰云摆手，说他周末有志愿工作，通常都会在外面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吃饭，不用管他。
　　项芮还想再问下去，高杰云却已经转移了话题，聊起了他在反诈中心工作的一些趣事，逗得师姐频频捂嘴笑，她大概也发现这人的有趣之处了吧，而昨天还郁郁寡欢的高杰云似乎也已抛开了不快，项芮有些羡慕他们，善于交友的人，她总是羡慕的，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她更是羡慕的。
　　饭后，三人散步回了小区，高杰云在徐以恒家混了一个周末，原本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太寂寞，谁想又结识了两个新朋友，这时竟有些舍不得回去了。可第二天就是周一，他确实也该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上班，于是打算将她们送回小区，上楼拿了东西就回自己家。
　　天气已经冷起来了，三个人却因为吃太饱喝太足，又散了一会儿步，嘴里吐着热气，身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这个时候走在安静的小区里，舒服极了。
　　徐以恒住在十三栋，离小区大门更近一些，项芮和师姐所住的二十五栋，位于小区的最里面，三人走到停车场附近，高杰云一眼就看到了停车场上徐以恒的车。
　　“老徐今晚回来的挺早啊。” 他自言自语道。
　　项芮每次经过那停车场总会下意识的看向徐以恒的车位，所以今天她比高杰云更早看到他的车子。她抬头朝远处的十三栋看了看，并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楼，因此目光只在那楼上扫了一圈，就没了着落。
　　到了十三栋路口，高杰云没有停下脚步，依然跟着两人往前走，说是要送她们到楼下，倒真是个体贴的人。两人只好打趣说小区住了这么多警察，安保应该不差，不用送了，让他赶紧上楼。
　　三人站在路口告别，不远处传来单元门吱呀打开又砸上的声音，两个人影从昏暗的路灯下走了过来，一高一矮，是一男一女。
　　高杰云一眼便认出了男子就是徐以恒，又见旁边走着个女孩儿，一时间笑得意味不明。
　　转眼间两人已经来到面前，项芮看清徐以恒身旁站着女孩，她个子高挑，长发及肩，昏暗中依然能辨明的大眼睛，天气已经转凉，她却只穿一套单薄的职业裙装，露出匀称修长的小腿，腿上一层薄袜，外面套一件黑色毛呢大衣，那大衣是男款，衬的她娇小了几分，项芮虽没有见徐以恒穿过这件衣服，但似乎已没了别的答案。
　　“老徐，这么晚还要出去啊？” 高杰云问，说完又打量了一眼他身边的女孩。
　　徐以恒看到他们三人一同回来，倒没有太惊讶，只点头说这是我朋友慕珂，我送她回家。
　　名叫慕珂的女孩和大家点头打了招呼，路灯有些昏暗，项芮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后来她醒悟，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像徐以恒描述的画中女孩吧。
　　徐以恒和项芮、简佳打过招呼，他似乎多看了项芮两眼，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了声晚安，便引着那女孩儿往停车场走去。
　　徐以恒步子刚迈出，又被高杰云一把拉住。
　　他小声和他玩笑道：“兄弟，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这就上去收拾东西回去，你们别走啊！”
　　徐以恒一把打掉他的手，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胸口给了一拳，男孩间嬉闹的样子，是项芮没有见过的徐以恒。
　　“我说真的，上去收拾好东西我就回家，明天得上班了，钥匙给你放哪儿？”高杰云恢复正经，朝他喊道。
　　“我半个小时就回来，你等我回来再走。” 徐以恒大声说，似是想让另外两人也听到。
　　一阵冷风吹过，先前还觉得凉爽，此时因为身上的汗在冷却，项芮只觉全身发凉，她率先转身，和高杰云道了别，朝小区深处走去。像猜测多时的事终于有了答案，有一瞬间她想他刚刚的那句话是不是在向她解释，但她终究是受够了这样猜测的日子。她越走越快，把师姐甩在了后面，心里面堵得慌，是该有个结局了，她想，下次见他，她会问他那女孩是他的女朋友吗，如果他说是，她就收回自己的心，如果他说不是，她就要努力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