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如他》容言野

20、第二十告解 看展

　　十一月，有个名叫姜征艺的画家来明城开展，虽是个商展，但据说参展的人都来头不小，有省文联副主席、各地美协主席、书画院院长、甚至连明大艺术学院院长也会去，当然更少不了许多隐形的投资人，倒是个长见识，混脸熟的好机会。
　　画展入场券不便宜，项芮简单看了那个姜征艺的介绍，他原名姜伟，后来大概是嫌名字不够艺术家，于是改名叫了姜征艺，这“征艺”二字是有征服艺术高峰的意思，带了些自诩艺术家的狂妄自大，项芮一看便觉不对味，没什么兴趣。
　　简佳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她觉得学美术多看展有助于提高艺术见识，百利无一害，何况这次画展大师云集，就算是去看看那些艺术泰斗，扩展点人脉也值得，便怂恿项芮一定要一同前去。
　　和明城美术馆日常的免费展览相比，此次展览光入场券就要两百大洋，理应让许多市民望而止步，那姜征艺大概是请了专业的会展公司负责，前期宣传到位，也不知是好奇心还是虚荣心作祟，自售票以来，这次画展反而一票难求，简佳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从同专业的师兄手中买到两张，钱也出了，由不得项芮不去。
　　展览没有选在明城美术馆，而是挑了明城最有名的一家酒店，商业气息就更浓烈了。展览自下午三点开始，五点半结束，展出时间也极其吝啬，仿佛是为了证明画作珍贵，机会难得，但唯一不错的是，展览结束后在酒店二楼有自助晚餐，供大家进一步探讨切磋，晚餐的钱已经包含在展券中，就当是来吃顿自助也不错，这是简佳劝说项芮的另一个理由，项芮不好再拒绝。
　　展览开在酒店顶层的大会议室里，一进门，首先看到的是两块两米高的立板，一块是本次展览的简介，“遇见大师-姜征艺美术作品个展”，想必这标题也出自这位自诩大师的姜征艺之手，另一块介绍了这位“大师”的生平经历和作品，头衔不少，作品也不少，大概二十多行，写的全是“中国某某区美术家协会会员”、“美国某某区美术家协会会员”、“某某区美术教育学会副会长”，作品类型十分繁杂，有油画、粉画、素描，甚至还有壁画，看到这里项芮已觉不妙，简佳也有些失望，这姜征艺看上去四十左右，却什么都画，十有八九就是个什么都学，但学艺不精的人，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如何能够这般大张旗鼓地开画展，还能请到这么多厉害的人来坐镇。
　　项芮和师姐先将所有展出的画看了一遍，作品五花八门，和简介中所述无二，各种类型，各种风格都有，表达着不同的情绪。
　　简佳曾说，来看展，看得是一种灵感和观点的碰撞，项芮想起这个，便和师姐打趣道：“我们不用和他碰撞灵感了，这里展出的画，每一幅都很碰撞。”
　　简佳被她逗乐，但不得不赞同：“这些都是他画的吗？他真的很分裂。”
　　两人偷着笑，对画展不抱希望，唯一的期待是晚上的自助餐。
　　展室里人陆续多了起来，一个穿着时尚，头戴贝雷帽的男子挽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他十分消瘦，比宣传册上的男子沧桑许多，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谎报了年龄，有些配不上那时尚。男人脸上有种强作精神的萎靡，衬的身边的女子更加明媚水灵，像是父亲挽着女儿，可两人如胶似漆，眉目传情的样子，又在明晃晃地宣示着他们是那种关系，此人正是姜征艺，挽着的是他今天的女伴。
　　姜征艺笑着迎接了好几拨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接待方式，来人也不全都买账，但总归有冤大头愿意买他的画，姜征艺虽然长得不精神，脸上倒是意气风发的。
　　来看展的人项芮一个都不认识，简佳倒还勉强认识几个，她领着项芮上前和明大艺术学院的院长，还有另一个认识的投资人打过招呼，两人就百无聊赖地观察起姜征艺和身边的女孩。
　　那女孩长得十分俊俏，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精致，身材匀称，白皙的皮肤真如羊脂玉般剔透，胳膊上戴一个翠绿玉镯，有种少女偷戴祖母首饰装成熟的感觉，但那镯子成色极好，估计价格不菲，或许就是身边的男人送的。
　　“你说这好好的小姑娘干嘛找个老头子？”简佳低声问。
　　项芮刚想开口，就听一个看画的男子笑着同姜征艺说：“真是才子爱佳人啊，这位女士是姜老师的女友吗？”
　　姜征艺很是满意这恭维，却还要笑着摆手：“快别胡说，待会儿惹得我妹子不高兴了。”
　　话毕，身边的年轻女孩娇嗔地推了他一下，也跟着笑了。
　　“这大概就是原因吧。”项芮小声答。
　　“我看是才子爱佳人，佳人爱钞票。”简佳小声说。
　　枯瘦的男人和青春饱满的女孩，实在不算什么赏心悦目的搭配，后又见男人挽着女孩，边走边说：“带你来看画，就是要你呼吸点新鲜的艺术空气。”
　　女孩指着眼前一幅色彩鲜艳的抽象画，撒娇似的嘟着嘴说：“这画的什么，我都看不懂。”
　　男人大笑几声，又说：“你不需要懂，去感受思想的碰撞就行。”
　　项芮和简佳对视一眼，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今天这一趟，正事没干，全当来看戏了。
　　项芮原以为两个半小时的展览时间太过吝啬，可真正看了才发现，作者只安排这么点时间可谓十分有良心，有自知，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幅品相一般的画，多看实属折磨，好不容易挨到工作人员说：“请各位移步二楼夏威夷西餐厅用餐。”
　　简佳拖着项芮抢先搭了部电梯下楼，谁料想餐厅墙上也挂满了那位姜征艺大师的画作，简佳顿时捂着脑袋，低吼道：“饶了我吧，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项芮笑她：“得了吧，两百块钱可以看两次展，外加一顿自助，多划算啊。”
　　事实是，这两百块还包含了姜征艺大师声情并茂的一段演讲和一个小型拍卖会。
　　别的不提，自助还算货真价实，菜品十分丰富，不过以西餐冷盘为主，请来的许多“主席”、“院长”都已年过半百，这些菜他们是吃不惯的，故而一个个脸色更沉，毫不给面子。又因为这位姜征艺留过几年洋，晚宴搞成了立餐式，全场没有座椅，菜肴都放在主餐桌上，再在四周布置一些小圆桌，客人围着小圆桌用餐交谈，这让已经在画展上站了一下午的“老人家”们叫苦不迭，暗暗骂这姜征艺崇洋媚外，不是个好东西。
　　这样的场合，食物供应自然是最好的，但来的人并不真的在意那些吃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是来谈生意的。项芮肠胃不好，不敢多吃凉菜，只勉强吃了一块三明治，喝了一小碗奶油蘑菇汤，又被姜征艺激昂的发言搅得一阵头晕，于是扔下一边狼吞虎咽的简佳，说要下去吹吹风。简佳胃口却极好，意大利萨拉米，烟熏三文鱼刺身，沙拉，菲力牛排，她尝了个遍，偏偏还选了个离舞台最近的圆桌，引得台上那位艺术家多次侧目，只差没有吹胡子瞪眼，可如果她没有站那么近，就不会看到后面更加精彩的一幕。
　　项芮离开不过十分钟，舞台上又拍卖出去一幅画，姜征艺正在情绪激动地发表着感言，表示拍卖来的钱将捐给某某山区的贫困学生，他的女伴站在台边，一脸崇拜的看着他。此时，庄重的晚宴会场却突然出现两个男人的身影，其中一个快速走向舞台，另一个进来后就放慢了脚步，站在入口处，目光远远地追随着同伴的身影。
　　快步朝着舞台走来的男子，目标却并不是舞台，而是站在舞台边上的另一个女子，也就是姜征艺的女伴，众人的眼光追随着男子看向那个女孩。接着，一名侍者模样的人也跟着快步向这男子走来。男人长得文文静静，带一副眼镜，个子瘦高，他气冲冲地看着女孩，站在离她两步之外的距离，女孩也惊讶地盯着他，惶惶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裙摆。
　　男人扭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姜征艺，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对女孩说：“跟我出来。”
　　那声音意外低沉好听，和他白净的相貌不太相符，简佳叉了些沙拉送进嘴里，猜测着他们的关系。
　　女孩微微抬头看男人，嘴唇蠕动，但什么都没说，侍者已经来到男人身后，伏在他耳侧说：“先生，这是私人晚宴，您没有入场券不能进来。”
　　男人不说话，盯着女孩的眼神中有不容反抗的意思，从前他总是什么都顺从她，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一时间竟觉有些害怕。男人没再说话，扭头就走，女孩默默地跟着他。
　　台下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简佳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当中的故事也猜出了个八九分，无非就是个三角爱情故事，年轻女孩傍上有钱艺术家被男友抓包。她放下手中的盘子，问侍者要了一杯香槟，心想等项芮回来，倒是可以跟她讲讲这个有趣的插曲。
　　项芮气喘吁吁地往二楼走，听到上方有脚步声，她抬头，见一个气呼呼的男子出现在拐角处，后面跟着的竟是姜征艺的年轻女伴，他们脚步匆匆，项芮回头看了一眼，再扭头时，竟差点撞进了徐以恒的怀中。
　　她一时间屏住呼吸，憋了几秒才大口呼出气来，不知是因为走的急，还是紧张。
　　她着急往晚宴会场走，正是因为在停车场无意间看到了徐以恒的车，她想上楼拿了手机问问他是不是也在这。
　　“项老师？你怎么……”徐以恒问，话说出一半就又明白了，这里有画展，她自然是来看展的。
　　“你也来看画展？”徐以恒说。
　　“嗯，跟着师姐来凑个热闹，你呢？”项芮问，她猜他认识刚刚下去的男女。
　　“有点私事，陪朋友来的。”徐以恒解释，又担忧地朝着楼下看了看。
　　“你去忙吧。”项芮说。
　　徐以恒抱歉地一笑，说：“好，有空联系。”
　　他快步下了几阶，又回头叫住项芮，她当然还站在原地，两人一上一下对视着。
　　“回头请你吃饭。”他说。
　　项芮点头，徐以恒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