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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告解 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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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四,是那个人贩子的诨号,谁能想到这个颇为男性的称呼背后竟是个女人,她在家中排行老四,真正的姓名是什么,或许已经没人记得。项芮小的时候,她还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有人说她是因为不能生孩子被男人抛弃了,才干起拐卖儿童妇女的勾当。又听说后来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寻来一个偏方,中年得子,于是便金盆洗手,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藏匿了十八年,现如今也已经六十岁的老妇了,不知为何会重出江湖,但江湖终究已经不是她的江湖,在许多的线索下,她终是被捕,而项芮今天来就是要指认她是否就是当年的朱老四。
项芮被拐卖的时候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从前的记忆或许已经模糊,但拐卖她的中年妇女那面目可憎,满口黄牙的样子,却像一张可怕的网一直笼罩在她的心头。
从前通讯设备没有那么发达,朱老四只是人们口中描述的一个恶人,或模拟出的一张画像,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真实的照片。而如今摄像头遍布大街小巷,据说她这次是亲自动手,在许多监控中都留下了身影。被拘捕后,她不承认自己是朱老四,也拒不承认当年犯下的案件,虽然许多线索都指向她。在公安开展的打拐专项行动中,从前许多的案子被重新启动,听说朱老四落网,那些被她拐走亲人孩子的家人们,不仅要新仇旧恨一起算,更怀着从她这里找到线索,寻回亲人孩子的希望,可是老妇人偏偏不肯开口,而项芮作为极少数被救回来的被拐儿童,她的指认就尤为重要。
项芮跟着徐以恒进了一间办公室,那位代警官和一位年长的男警察已经等在那儿,代警官是个性格开朗,不拘一格的女孩,见了项芮,她第一句话竟是:“真是太巧了,早上人都到门口了还把你给放走了。”
年长的男警察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小声说道:“你们家的花园真漂亮。”
项芮笑着点头,又看像徐以恒,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项芮小时候的事情已经在电话里和徐以恒说了一些,而他们手上也有她的资料,她没有过多的叙述。
“你还记得当年拐走你的朱老四的模样吗?” 徐以恒问。
项芮点头说:“大概吧。”
然后,代警官从桌上拿起了几张照片让项芮辨认,照片十分清晰,虽然已是十八年过去,但那妇人的样貌和眼神中暗藏的狡诈还是让项芮一眼便觉全身生寒。是她,项芮或许已不记得年幼的许多事,但那张脸,那口牙,她想忘,却一直不能。
项芮只看了两眼,便将照片放下,说:“像她。”
她心中已是十分确定,嘴上却并没有那样坚决,反而问道:“她被关在这里吗?我可不可以见她?”
徐以恒看了一眼代警官,三人眼神交流一番,答应了这个请求,他们将项芮带去了审讯室。审讯室里装着单面玻璃,那妇人就坐在里面,强光下她面容憔悴,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她的双手被手铐铐在一起,放在身前的桌子上,项芮站在玻璃的另一面,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背上的一颗瘊子,它居然还在那,那只手曾经给她递过糖,曾经牵着她说要带她去找妈妈,后来又把她送进了暗无天日的虎穴,她当然记得那只手。
“是她,我确定。”项芮说。
站了半晌,她又问:“我可以进去吗?我有话和她说。”
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后面的妇人,没有受害人该有的怒火,反而冷清的让人害怕。徐以恒站在她身侧,见那长长的睫毛微颤着,却看不清睫毛下隐藏的东西,但他知道,她在极力掩盖内心的起伏。
“让她进去吧。”年长的警察说。
徐以恒和代警官点头,将项芮带进了审讯室。
听到身后的门打开,朱老四眼睛微微一抬,并没有回头。项芮慢慢走到她前面,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仿佛要从那已散发着腐朽味道的躯体里讨回些什么。
徐以恒给项芮拉开了一把椅子,项芮抬眸看他一眼,点头坐下。那妇人看着项芮,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有一些好奇,或许她以为眼前的年轻女子,不过是另一个来审讯她的警察。于是她再次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手,并不打算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项芮问。
老妇人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无动于衷,深深刺痛了项芮,像是积攒了多年的苦痛与诅咒,找到了凶手,却没有了出口。朱老四根本不记得项芮,她作了太多孽,几乎也要毁了项芮的人生,可她根本不记得拐卖过这样一个女孩。受害者多年的痛苦与折磨,加害者不仅全然不知,还可以毫无负担,毫无报应的活到现在,她摸了摸母亲去庙里替她求来的手串,只觉的什么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尽是讽刺。
“我小时候被你拐卖过。”项芮说。
朱老四只抬头打量她一眼,淡淡地说:“我不认识你。”
她当然不会承认,项芮靠着椅背坐着,盯着她手上那瘊子,片刻后再次开口。
“我五岁的时候被你拐到了岩崖村,同村还有一个孩子,也是被你卖过去的,很幸运,我们俩被救了出来。”
她不愿回忆过去,也知道都是徒劳,但她必须当着朱老四的面细数她对她犯下的罪,才算是对自己有了交代
“你有孩子吗?”她又问。
那老妇人依然不搭话,只是先前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此时扣得更紧了。
“你相信报应吗?”项芮又问。
对面再无回应。
坐了一会,项芮终于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示意自己想离开,徐以恒将她带出审讯室。
“抱歉,我尽力了,但确实问不出更多东西了。”她说。
“能够指认出她就是朱老四已经帮了很大忙了,辛苦了,让以恒送你回去吧。”
代警官说,难得神情严肃又正经,说完她对着徐以恒使了个眼色。
项芮于是和她道过别,跟着徐以恒出了大院。
一日无风,雨稳稳地下了一天,出门时时候不晚,但天色已暗。项芮没让徐以恒开车送她,只说想走一走,徐以恒便陪着她走,两人各打一把伞,一高一低,并肩走着。
项芮虽不说话,但内心却难得有些轻松,事情好像终于有了结尾,她甚至觉得这下了一天恼人的小雨,也变得温柔起来。
徐以恒只当她是情绪低落,便无声的陪着她走。
“明天几点的火车?”走了一会儿,徐以恒终是打破沉默。
“九点半。”项芮回答。
徐以恒点头,项芮便也跟着话头问下去:“你呢?什么时候回明城?”
“还不确定,等这边事情忙完就走。”他说。
项芮也点头,一路又各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先前在审讯室里发生的事,两人都没再提,或许还不是时候。
到了小区门口,项芮没让他再送她进去,两人道别,说好回明城再见面。
她和他摆手道别,走出几步又回头一笑,阴郁的天,明媚的笑,再无从前的心事重重,徐以恒向前迈出半步,又顿住,他还不敢贸然与她相认,可他知道是她,从她告诉他,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的时候,他就确定了,她确实是他要找的人,整整一下午,他怀揣着心事,悄悄观察她。
项芮回到家,将朱老四被抓的事大概说了,一家人沉默着将饭吃完,不说话是因为有些累,像是紧绷多年的神经忽然松懈,还没准备好迎接轻松的明天,无所适从。
饭后,项芮回卧室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下就收拾妥当,她拉开椅子,坐回自己小时候用过的书桌前,伸手去摸抽屉下面的刻痕。
小时候,刚刚回家的那几年,她常将削铅笔的美工刀拿在手中,觉得害怕和焦虑的时候就用那刀在书桌下面拉锯子似的乱刻,所以那里留下了许多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刻痕。项芮将手往里伸了伸,又从抽屉缝里抠出了一把美工刀,一把蓝柄的小刀,幼年时觉得足够防身的刀具,现在也只是小小一把握在手中。刀片单薄,锈迹斑斑,刀尖也断了,她掂量着那刀看了几眼,扔进了垃圾桶,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它了。
第二天,项芮没有按计划坐上九点半的车,父母头天商量后决定早起到附近的潭若寺上香还愿,这十八年来,这家人成了这里最忠实的信徒,如今心头的大石落了地,第一个该去的地方就是这里。项芮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相信神佛,但许多事一旦成了习惯,做起来就自然而然了,她退了票,随父母上山,一家人恭恭敬敬,虔虔诚诚,捐了香火还了愿,吃了斋饭才下山。
因为第二天有课,项芮今天就得回到明城,火车已经没了,只能选择坐夜班大巴。父母把她送到车站,虽是分别的场景,气氛却因为消了心头病,有种充满希望的勃勃生机。
“现在好了,安安心心地生活吧。”父亲说。
“注意身体,想做什么就去做。”母亲说。
她拍了拍项芮的肩膀,项芮忽就有些想哭,点点头,咬牙道别,走出几步,她回头,车还停在那,她挥了挥手,说:“下个月我再抽空回来。”
父母笑着答应,车驶离车站。